第37章 杯中酒

程以津下意识张唇,那个“是”字因为答话惯性已经挂了嘴边,差点要脱口而出。但薄枫问出口的那一刻酒杯上跳动的火焰恰好熄了下来。星火散去,他对上薄枫那双漆黑得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觉得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震颤的心脏像是眼前这杯赤红的酒一样,那样赤裸地一览无遗地展示在他面前。

他看见薄枫深沉地盯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等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期待他再次落入陷阱。

他想,薄枫还是像六年前一样坏,喜欢把他的真心骗出去。

其实程以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迷恋,想靠近,再次像六年前一样毫无办法地被他吸引。

但是他绝不会再把心交出去任他玩弄了,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他在和薄枫的相处中自始至终处于下风,只要薄枫向他勾勾手,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好像只有这样把喜欢封存在心里缄口不言,才能稍稍和他平等一些,不至于在六年后再次狼狈收场。

程以津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字,而是唇色苍白地抬眼看他:“火焰熄灭了。”

所以薄枫不该再提问的,他也不需要回答。

薄枫淡淡地望向他,眼底像是深海一般看不出情绪,片刻以后他拿起手边的另一杯酒说:“我犯规了,我罚酒。”

程以津全程手指攥着桌下细长的装饰铁条,听到他没再追问才终于松开来,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下解脱出来。

薄枫低头喝酒,还没把酒杯放下,就听见重重的一声,立刻抬头去看。

程以津倒在桌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以津!以津!!”

薄枫立刻把他横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大喊:“秦瞻!!!”

秦瞻站在床旁边,俯身给程以津喂了一颗糖,薄枫急切地问:“他怎么样?”

“没事,低血糖。吃颗糖休息会儿就好了。”

薄枫终于松了口气,坐到床边很小心地去碰程以津的脸,程以津微微蹙着眉,脸色终于褪去方才那种吓人的白,慢慢缓过来变得有血色。

秦瞻犹豫了下,又跟他说:“只是……我感觉他好像有点焦虑。”

“焦虑?”

秦瞻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我不是心理医生,只是猜测。刚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状态还挺好的,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这样。 ”

薄枫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他很快会醒,你们单独待一会儿。”

秦瞻走了不久,程以津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看他,随后想要坐起身来说话,薄枫便去扶他,一边语气关切地问:“怎么样?还难受吗?”

程以津摇摇头,唇色仍有些苍白,语调虚弱地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看见薄枫静静地看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站了起来。

沉默的氛围让程以津想起刚才薄枫对他的试探,以及他始终想要回避的问题,他突然觉得心里又变得很乱。

薄枫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收获无数人的喜欢了,为什么偏要从自己口中骗这样一句话。

他们之间本不需要提及真心这样可笑的东西,他知道薄枫并不爱他,但他出于自己卑劣的私心,想留在薄枫身边,渴望靠近他,用哪种方式哪种借口都好,可唯独不应该谈到感情。

程以津又想到,距离他手臂恢复也不过再十几天的功夫,到时候便没有借口再待在他身边。现在他又知道了薄枫其实并不喜欢他生病后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昨夜那种情不自禁的吻恐怕再也不会有,等他伤好之后薄枫大约也没兴趣再留他了。这也许就是最后可以相处的时光了。

他一想到这里便垂下了眼,把这种情绪藏进身体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难受。

“在我身边,你会觉得焦虑,对吗?”

程以津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不对!”

薄枫平静地凝视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程以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太过激动,无措地移开目光,解释说:“我只是,低血糖的毛病犯了。没什么的。”

“以前不会这样。”

程以津无意识地抓紧被单,他说的以前无非是指六年前,太好了,他果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跟六年前一样。

他自嘲地这么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两年做设计经常作息混乱,所以才多了这个毛病。”

薄枫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会注意。”

程以津不知道为什么是他需要注意,又是注意什么,还没有仔细想明白,就听到薄枫出房间关门的声音。

在“名川”的最后两日,蔺亦川有着秦瞻约束,并不敢带大家玩得太昏天黑地,再没提起过类似轰趴滑雪蹦极之类的活动,就是纯粹安安静静地放松身心。

最后一晚泡了最后一次汤泉,程以津手伤未愈,照例没有参加,而是饭后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打算过一会儿就回酒店休息。

一个黑色身影突然拦住他,苍老的眼神被夜色衬出几分狠绝。

程以津怔愣片刻,退了几步堪堪站定没被他撞倒,随后又视线下移留意到他手上提着的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姓柳。记得我吗?”

那声音陌生,话语里压抑着愤怒。

程以津皱了皱眉,努力去思考他话语里的含义,姓柳……

他终于喃喃地念出那几百个姓名中的一个:“柳……柳牧雨”

那男人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恨恨地笑了几声,说:“好啊,看来你还记着。”

程以津随即感到自己情绪又有决堤的迹象,拼命攥紧自己的手指,指尖掐进掌心里,然后极其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个,给你。”

那男人将手上那个黑色塑料袋扔到他脚边,扔的角度并没有很注意,于是袋子的一角砸到他鞋面上,很痛。

袋子没封紧,程以津低头去看,就着冰冷的月色看清里面的东西,是大把的钱。

“在这里工作正好碰到你,你说巧不巧。”

程以津低着头没说话。

“这么多年我卡上多出来的钱,我去查了,是你打给我的,总计一百四十二万。这一部分是四十万,先还给你。其余的我会慢慢还你。”

“您不需要还我的,我……”

男人突然激动起来,腮帮子因为愤怒而变得鼓胀:“程以津,前两年是因为我老婆生病缺钱,我没办法所以才暂时接受了你的钱,但我会还你。你不要以为,我收了你的钱,就表示袁印芳买走了我女儿的命!像你们这样的人,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在十八层地狱里待着!永远都不得超生!”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说:“你给我钱又怎么样?!你以为用钱就可以弥补吗?你的这些钱干净吗?你……”

程以津眼泪禁不住掉下来,赶紧解释说:“这些钱是我自己挣的,是干净的,你不用觉得……”

男人听到这话愤怒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挣的又怎样,如果没有袁印芳从小这样供你,你做得成明星?挣得了这个钱?你怎么没跟袁印芳一起死啊。”

“对不起……我……”

男人越说越激动,沉浸在情绪里的那一刻伸手推了他一把,程以津踉跄了一下没有反抗。

“说啊!你怎么没跟袁印芳一起死!你知道我们的感受吗?你知道这些年失去小雨我们是怎么过吗!!”

男人蹲下身来从那个袋子里拿出其中两叠钱,一边自言自语:“钱,钱是吗?”

他站起来,像是泄愤一样把那叠钞票狠狠扔到他脸上:“到底谁要你的钱!!”

扎带被甩得裂开,于是红色的钞票朝着程以津的脸砸过去,四散飞舞开来,凌乱地落了一地。

程以津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最后男人终于转身离开。

程以津在月色下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蹲下身去把那些钱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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