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醒

程以津又觉得头疼起来,极为痛苦地瘫坐在地上,十五岁那年的场景一帧帧地从脑海里划过,那些原先再平常不过的画面此刻变得尤为刺眼。

他记得那是一个阴雨连连的傍晚,他从繁星娱乐的影视部出去,碰巧被路过的执行经纪赵姐拉住了。

“小程,这就要回去了?”

赵姐生就一张富态的脸,圆润的面部线条下实则包裹着锐利的审视,而面对他的时候又时常摆出一副年长者的亲切姿态。

程以津嘴里咬着棒棒糖,笑着应了声:“是,我打算回去了。”

“我记得早上你去偶像部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程以津疑惑:“什么怎么样?”

赵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笑:“那些正在跳舞的姐姐们是不是都很漂亮?”

“哦……”他竭力回忆了一下,附和了两句,“是都挺漂亮的。跳舞也特别厉害。像我就跳不来。”

赵姐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pad,展示在他面前,那上面有许多张女孩子的照片。

她手指滑动了几下给他看,然后说:“你看看,你觉得谁最漂亮?”

“啊?”程以津眨了下眼,犹豫着说,“为什么……来问我呀?”

赵姐笑容神秘又透着些他当时看不出的恶劣,说:“要出道的女团选门面,正好碰见你,就来参考下你的意见。”

程以津没仔细想,哦了一声,然后对着pad仔细查看起来,最后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程以津觉得那个女孩长得最好看,笑得也漂亮,于是点了点说:“就她吧,我觉得她最漂亮。”

赵姐看了眼那个女孩的照片,眼睛笑得眯起来,语气缓慢地说:“好,那就是她了。”

“谢谢小程。”

薄枫从药店回来进门的时候,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雨水溅湿了。暴雨加刮风,雨伞的作用实在不大。

他把伞收好放在旁边的立式伞架上沥水,然后眼神又四处寻找程以津的身影。

“以津?”

不在客厅。奇怪,去哪里了。

他把药放到茶几上,又在家里绕了一圈,最后发现他自己那间房间紧闭着门。

薄枫猜到也许他是先行进了卧室休息,于是很小心地敲门,生怕打扰他。

“以津?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没什么动静。

薄枫把手握在门把手上,想进去的瞬间又犹豫了,还是决定再次敲门询问。

他抬高了一点音量,问:“以津,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薄枫等了一会儿,仍旧没得到任何回应,最终按耐不住决定直接推门进去一探究竟,按下门把手刚要往里推,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门被反锁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色苍白头皮发麻,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又加大力度猛然推了几下,另一只手紧跟着疯狂拍门。

“以津!你开门!”

“你听话,把门打开!”

“开门好不好,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程以津!”

薄枫心急如焚,试图强行破门而入,但这门质量太好,他拿工具尝试着砸了几次却都是白费力气。

他呼吸急促地靠在门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又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突然,他想起隔壁的书房,侧边的窗口斜斜地对着他卧室的窗户,假如程以津没有拉上窗帘,从那个角度应当能看见主卧内的情况。

薄枫想到这里,疾步进了隔壁房间,把那扇侧窗推开了,探出头去看他卧室里的景象。

这个角度的视野仍旧太过局限,他隔着雨幕瞥见程以津一闪而过的半边身子,得知他仍然安好,勉强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天上一声闷雷,几秒后跟着一道白光撕裂夜幕,他看见幽暗的卧室里反射出一把尖刀的光。

薄枫感觉仿佛心脏停跳了一瞬,握着窗沿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竭力对着卧室的窗户嘶喊:“程以津!!”

安抚,劝说,所有的方式都没有用。唯一的方法就是阻止他。

他在危急关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又攀着窗沿低头去看卧室和书房的距离。

书房的户型相较于卧室向外凸出一些,因而两者的墙体外缘之间形成一道L字形的装饰线,勉强可供一只脚掌落脚,卧室外侧有一个空调外机,假如能顺着书房外墙攀爬至空调外机,再从外机的位置破窗而入,就可以进到卧室。

雨下得又急又密,墙体湿滑,夜间视野受限,七楼的高度,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用极短的时间考量了风险,然后没再多犹豫,手撑着窗口爬了出去。

程以津双眼呆滞地坐在书桌前,用那把水果刀对着手腕比了一下,找准位置后他试探着在皮肤上轻轻划了第一下,细密的血液跟着涌出来。

在他准备用力下第二刀的时候,听见窗户猛然崩裂破碎的声响,玻璃碎渣溅到地板上,在夜色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一刻薄枫连同呼啸的风声和雨水一同入侵室内,灰色的窗帘扬起来猎猎作响。

程以津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错愕当场,手中的刀一瞬间落了地。

“程以津,你在做什么?”

程以津听见薄枫的质问声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看见他狼狈不堪地浑身湿透地慢慢靠近自己。

“我……”

薄枫抓过他的手腕查看,腕子上被割了浅浅的一刀,血流汩汩不息地向外涌出来。薄枫心跳剧烈,慌张地用手掌去按住他伤口,然后拉着他另一只手让他站起来。

“跟我来。”

程以津面无表情,半个身子被他拽出去,但脚下仍旧纹丝不动。

暗红的血液从薄枫紧握着的手指缝隙溢出来,滴到地板上黏住了。

薄枫意识到他的抵抗,不敢特别用力,只是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转头问他:“怎么?想要再来一刀。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死。”

程以津眼神终于有些松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最终跟着他走了。

薄枫把程以津的那只伤手举高了控制血液流速,然后带他到客厅找出药箱,又单手翻得七零八落,终于找出用来止血的纱布,简单清理后很小心地替他包扎。

等到伤口终于止住血,薄枫的语气才终于缓和下来。

“这么吓我,好玩儿吗?”

程以津看着他低头仔细包扎的样子,声音喑哑地说:“原本没想让你看见。只是今天突然……”

他语气平静地解释到一半,忽然被紧紧抱住,那力道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肩膀落上了温热的泪水,那一瞬间愣住了。

“别这样对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我就离开。”

“别拿自己开玩笑。求求你。好不好。”

“我先前说错话了,是我不对,我做得不够好,没把你照顾好。你怎么生气都可以,别这样……求你了……求求你……”

程以津听见他伏在自己肩头哭,怔怔地没有动弹,等到他安静下来,才终于开口问:“你是不是六年前就知道。”

“什么?”

程以津苍白的脸上滑下几颗泪珠,然后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姐姐是被我选中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薄枫背脊瞬间僵住了,于是说到后面语气开始生出些凄凉的自嘲意味:“如果没有我的话,她恐怕也不会……”

“程以津。”

薄枫打断他,松开了怀抱,握着他的肩膀看向他:“你听我说。”

“不是你的错。你是被骗着无意识地做了别人手中的那把刀,你同样是受害者。就算选的不是我姐姐,也一样会有别人被送到赵鸣永床上。这和你选不选没有任何关系。”

程以津眼神如枯木槁灰,泪水几乎已经要流干,仿佛完全听不进去,最后绝望地吐出一句:“是我的原因。如果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程以津,那我呢。”

薄枫声音颤抖着,克制不住地掉下眼泪:“你不想活了,我要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样。”

“薄枫。”程以津抬眼看他,机械地重复,“你是讨厌我的。”

“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

“不对,我喜欢你。”

“你恨我。”

“我爱你。”

“程以津,我好爱你。”

薄枫又抱住他,不断在他耳边重复“我爱你”,直到怀里的人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呼吸一深一浅地开始颤抖起来。

程以津很迟缓地伸出手回抱住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哭腔:“薄枫……”

薄枫感受着怀里他的体温,然后控制了下情绪,平静地说:“好受些了没有?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陪着你。”

两个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暴雨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风声刮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声响。

……

……

他们关了灯,最后面对面躺在一起,薄枫一直握着程以津的左手没有松开。

“你刚才,是怎么过来的。”

薄枫朝他温柔地笑:“从书房啊。”

程以津随即皱眉,说:“这是七楼。不小心掉下去真的会死的。”

“如果我没能来救你,那你大概率会死,我没站稳从七楼掉下去也活不成,就会和你一起死。”

他语气平淡随意,但程以津听见这话情绪激动起来:“你疯了,你怎么能和我一起……”

“现在知道难受了?”薄枫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说,“我刚才看见你的样子也是这么难受。”

程以津默默地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湿润起来,声音干涩地说:“前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大脑记忆混乱,然后总是无法控制地想起从前。”

“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时候,不好的记忆会占上风,让我承受不住。但其实我很想把不好的都忘掉,只留下好的回忆。”

薄枫凑近了,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说:“那就把不好的都忘掉吧。”

“你先前说会陪着我。”

薄枫轻声笑了下,同他保证:“嗯,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吗?”

“我会在。”

“真的吗?”

“我保证,你醒来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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