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妄念

晚上的时候他照常浏览网上的新闻,然后注意到热搜前几条都是有关金梅奖颁奖典礼的消息。

作为内地影视圈三大主流奖项之一,金梅奖的新闻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热搜版面。

薄枫想了想,摸索到典礼直播的界面,然后去拿了那台投影机,把画面投到白墙上,最后把灯关掉了。

他坐到床上观看直播进程,一边拿着一颗柿子吃,一边手指在手机页面上滑动,关注这次被提名的影片和演员。

然后,他不出所料在最佳男主角的提名里看到了程以津的名字,这是他第三次被提名,前两次年纪小都是以陪跑结束。

他在热门微博评论区查看路人的发言,发现大部分人都预言他这次会拿下他人生中第一个最佳男主角,也就是粉丝俗称的影帝。

程以津这次提名的影片班底好,题材讨巧,同期竞争又小,概率非常大。今年早些时候程以津艺考斩获四校第一的消息霸占各大媒体平台新闻版面。而培戏这边也是近五年都没有出过影帝了,在四大院里处于落后的趋势,今年七月录了程以津以后便一直在主推他为他造势,如今他风头正盛,获奖几乎是板上钉钉,粉丝已经在提前为他庆祝。

而程以津今年生日还未过,也就是说,他甚至还未满十八岁。

薄枫切了几个社交媒体平台看了看新闻,然后就把手机丢在一旁,靠着床头,一边吃柿子,一边冷眼看着白墙上投出来的直播画面。

典礼已经进行到后半程,最佳男主和最佳女主的公布作为重头戏留到了最后,薄枫默默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到典礼最后。

“最佳女主宣布完,接下来就到了我们今晚最后一个奖项,也是万众期待的奖项。金梅奖最佳男主角。”

直播镜头切到依次给到几个提名者,最后切到程以津脸上。

十七岁的程以津有着黑白分明的眉眼,脸庞还有少年人未褪去的稚嫩,他穿着身高定西服坐在那里,造型和妆容都堪称完美,他在大屏上看见镜头切到自己,于是主动对准摄像机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薄枫看过程以津的全部电影,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将程以津的每一个表演技法都研究透彻,他只透过角色看他,厌恶于了解他本人。

他在昏暗的房间内一边看一边沉默地咬着手上的柿子,白墙上投影的亮光映到他脸上,微弱地只照亮眼睛到嘴唇的位置,下颌线和鬓角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这次的颁奖嘉宾有些特殊哦。”

“让我们有请繁星娱乐的袁印芳袁总,来为我们揭晓本届金梅奖最佳男主角获得者。”

薄枫看到这里,手指顿住了,然后无意识地掐进柿子里,艳红的汁水从他指缝流出来。

镜头切到从幕后走出的袁印芳,她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名牌套装,笑容春风得意。

底下的演艺圈同行开始鼓起掌来,颁奖嘉宾选择袁印芳,此次得奖的是谁也显而易见。

薄枫漆黑的瞳孔里有着隐忍的愤怒,屏幕上那些颁奖台词几乎听不分明,他紧紧盯着袁印芳的脸,然后很快盛典开始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声,镜头切到程以津上台。

薄枫看着程以津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陈焕霖跟他提起的话。

“听说他背后有神秘大佬在保。”

“再有天赋也不至于顺风顺水成这样吧。”

接着,他又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伏樱手机里最后一条和同伴发的消息。

「艾岚,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出去逛街了,小赵姐说有个甲方饭局想叫我一起去。」

薄枫盯着程以津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里的愤怒愈演愈烈,几乎快要控制不住。

程以津最后说完谢谢,然后鞠躬下台。

那一刻他终于彻底爆发,将手上那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柿子狠狠朝白墙上砸过去。

软烂的柿子在白墙上溅出汁水,顺着程以津下台的动势流下来,染红了他一半侧脸。

他呼吸急促地跑过去把投影关掉,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里用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坐了一会儿,大约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制止心底生出的强烈破坏欲。

培训班枯燥的日子过得快,一晃眼时间来到十二月的末尾,培宁下了雪,天气越发冷起来,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迟到。

薄枫出早功勤快,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六点钟就到了排练厅,陈焕霖完全跟不上他节奏,七点钟过来还是被黄纯轩半强制半哄着才勉强来的,但薄枫倒不是很介意,他只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

“这天嘿,真冻死我了。我说薄枫你是怎么起得来的,真神了。”

下课的时候陈焕霖把两只手踹在袖口里,耳朵已经冻得通红。

薄枫调整了几下围巾,淡淡地说:“我以前准备中考的时候,也是每天六点钟到学校复习,习惯了。”

“啊?那你高中几点到学校,不会也六点吧。”

薄枫回想了下,说:“那倒没有,高中我比较随意,按正常七点到教室的。高中……因为一些事情,我比较迷茫,不像初中的时候目标明确,所以我整个人都比较混乱,也不是很努力。”

陈焕霖缩了缩脖子,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真他丫的凡尔赛,不是很努力,成绩能考TOP2。”

黄纯轩搭了下陈焕霖的肩膀,说:“行了,你冷是因为穿得不够多,非要套这件铆钉夹克在外面,能不冷吗?我和薄枫正常穿,就没像你这样。

“黄纯轩,你懂什么。老子这叫时尚潮流,提前培养星味。你见过哪个大明星冬天把自己裹得很臃肿的。”

出了大楼,正好看见附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一整片草坪,陈焕霖跳到那上面,冲薄枫说:“唉,南方人。没见过雪吧。”

薄枫笑了下,说:“偶尔见过。”

三个人很幼稚地玩了会儿雪,陈焕霖美其名曰是逗薄枫玩,其实是自己闲得无聊。

然后黄纯轩问起今晚晚饭吃什么,薄枫委婉拒绝了一起。

“明天要文常小考,我想今天再复习一下。”

他们每次一起吃晚饭,都会被陈焕霖拉着再出去四处逛,弄到很晚。

陈焕霖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下次再约。”

薄枫就此和他们二人分别,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家。

进了出租屋以后他先随便拿了点面包咬在嘴里当晚饭,一边吃一边准备复习。但等到他翻开包,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本做文常摘记的笔记本,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记起,好像是排小品的时候,他把那个本子落在排练厅了。

不行,一定得拿回来,那上面摘了很多重点。

于是他立刻出了门,迎着夜色折返回培训机构的大楼。

等他到时,大楼里培训班的那几层几乎已经全部暗了下来,时间太晚,人全都走光了。

薄枫气喘吁吁地跑到排练厅那层,顺着漆黑的走廊慢慢走过去,等到离得近些了,他听见排练厅有细碎的声音,于是便放慢了脚步。

有人?

薄枫最后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去看,看到那景象一下子怔在当场不敢动弹。

昏暗的排练厅内,陈焕霖被黄纯轩抵在墙上,两个人衣衫凌乱,在月色下吻得难舍难分。

“黄纯轩……进来……”

薄枫睁大了眼睛,他这些年不是沉浸在家庭巨变的悲伤中便是扎根于学习和考试,开窍晚,对情/欲感知尚不强烈,更别提眼前交/缠在一起的是两个男生。

他们两个……不是朋友吗?怎么会做这种事。而且他们都是男生,男生之间也可以做这个吗?

那两人沉浸其中没留意到门口的动静,薄枫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掉了。

第二天去培训班的时候,他刻意让自己忘掉昨晚看到的景象,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和黄纯轩陈焕霖相处。

下课的时候他去休息室门口的饮水机那里灌热水,陈焕霖一只手揣着兜,一只手用手指勾着杯子旁的编织绳,朝他走了过来,冷不丁拍了下他的背。

薄枫一惊,水差点洒出来。

“唉。”

他转过身,把杯子合上,故作镇定地问:“怎么?”

“你昨天看见了吧。”

薄枫不想被他套话,平静地问:“看见什么?”

陈焕霖把水杯放到台面上,抱臂靠着墙看他,很随意地提起:“他把我转过来后/入的时候,我看见你走开的背影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陈焕霖笑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这段时间可真是没白待,现在比刚来的时候懂人情世故多了。”

“你们在谈恋爱?”

陈焕霖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说:“谈什么恋爱。找找刺激玩一下而已。”

“男的跟男的找刺激?”

“怎么,不行吗?就是和男的做才刺激。我俩就是各取所需。艺术圈男男女女就是这么乱,好学生,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薄枫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听见茶水间的门开了,黄纯轩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也没看陈焕霖一眼,就径直往前走出去。

陈焕霖原先靠着墙,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拉了下他的袖子说:“喂,下课不一起去吃饭吗?”

黄纯轩很难得地没理他,把袖子拽了出来,步伐飞快地朝前走去。

“黄纯轩。黄纯轩!!你丫的没听见我喊你吗?”

陈焕霖咬了咬牙追上去:“喂,你生哪门子气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难搞……”

那一幕给薄枫的印象实在太过震撼,几天内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身边的两个朋友是这种关系,他不由得开始探索自己的情感取向。

其实从小到大对他表白的男男女女都很多,到了后来已经麻木,只会觉得麻烦,每次听到就下意识拒绝。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从来没对谁感兴趣过。

要不,找几个片子看下试试。

他下了决心,于是在网上搜索了好一会儿,男女的资源倒是好找,男男的不好找,他绞尽脑汁翻了翻天也没翻到,最后勉强下载了一部国外的同志电影来看。

他躺到床上,先是打开了那部男女的片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五分钟,最后没耐心地把进度条拉到正戏,但他还是觉得无聊,忍着看了半天,总算看到结尾。

好像真没什么意思,顶多就是了解了下女性身体构造。

于是他又打开那部同志电影,电影的画面清新唯美,他终于有点兴趣。

他想,他还是比较适合看电影。

电影从主角相识讲起,慢慢过渡到情窦初开的恋爱,接吻,再到……

明明电影已经剪切掉了关键部位的露骨画面,但他看到那一刻的时候内心还是出现了一些波动,然后耳根红起来,立刻点了退出。

薄枫皱起眉头来:我也喜欢男生吗?

不会吧。

他又竭力回忆了一下所有向他表白过的男生,试图获取一点情绪波动,但他甚至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晰了。

他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决定还是算了,不去想这事了,关灯睡觉好了。

这大概是他此生做过最混乱最旖旎的梦,梦境里复刻了电影里的那些画面,只是他把主角换成了自己,他在上面,而底下压着的那个,原先是没有脸的,但梦里的他仿佛需要借助某个人来进行幻想,那人的五官无数次的变换,最后定格在某一个他潜意识里觉得最符合他审美的人身上。

薄枫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屋外飘着白雪,他背上却是出了一层薄汗。

他皱着眉嘶了一声,方才的梦境已经忘了大半,在动身要下床的时候,发现床单湿了。

他站起来,把被子掀开,看着那一片污渍怔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