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淋漓

方文洛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只能用那副大嗓门喊他:“程以津!程以津!再不开门我踹了啊。”

等了十几秒,房子里仍然没有动静,方文洛挠了挠脑袋,心想难道程以津真不在家不成?

但之前他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方文洛便特意去问了洪姐,洪姐回复说是程以津这几天称病休假在家,把好几个活动都推迟了。

方文洛听到当即激动起来,生了病怎么都不跟他说!?还不回消息。于是便特意赶来他家看。

“奇怪了。不在家能在哪,难道去医院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咔哒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泄出一点暗黄的光,把程以津憔悴的面容分割成两半。

方文洛被他那种神情惊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说:“我去……你……你这是怎么了?”

“方文洛。”

那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方文洛再次被他吓到,立刻走上前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奇怪地说:“不是儿,到底哪儿病了,胳膊腿儿都全的,怎么人成这样了?”

程以津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勉强吐出几个字:“头疼。胃疼。心也疼。”

“啊?”方文洛手指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当即给他下了定论,“我看你就是憋坏了!憋出来的!你看你都多久没跟我们聚了。”

方文洛大手一挥,打算想拉着他出门:“走走走!我这刚有个朋友组局喝酒,咱俩去聚会上玩一玩!保证你立刻活蹦乱跳的。”

方文洛拉了他胳膊一下,没拉动。

“哎呦,你就听我的吧。周围一热闹你就好了!”

在副驾驶昏昏欲睡了半个小时,程以津终于被方文洛拍醒,朦胧的视线里是一栋居民楼。

方文洛替他解了安全带,一边领他上楼一边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录音认识的一朋友,关系特好,他学医的,但是业余会写歌词。这回听说是医学论文还是科研的有什么成果,反正我也听不懂,总之就是在家里邀请朋友聚会庆祝。我带你也认识认识!”

程以津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后面,机械地嗯了一声。

门敲了两下就被打开了,房间里溢出明亮的暖黄色光线,欢声笑语撞入他耳朵,不合时宜地让他鼓膜生疼。

房子的主人身形高大,气质稳重,微笑着出来同方文洛寒暄了几句,视线移到程以津身上,又说:“这位是……程以津?是吗?我看过你的电影。”

方文洛朗声笑起来,拽着程以津的胳膊说:“对对对!他名气可比我大得多。拿过金梅奖最佳男主的!”

“太荣幸了。你好,我是秦瞻。”

程以津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然后伸出手去礼貌地同他握了下。

“你好。”

方文洛勾肩搭背地揽着程以津进门,立刻对着房间里的朋友们招呼起来,程以津记不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宛如天外来音一样模糊不清,声音扭曲成一片。

站了片刻他便觉得腿脚发酸,用力握住方文洛的胳膊,咬着牙艰难从双唇间吐出一句:“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太吵啊。”

“嗯。”

方文洛想了片刻,又说:“这样吧,咱们俩一会儿出去吃烧烤。你不是觉得身体难受吗?秦瞻是学医的,虽说还在实习吧,但成绩特好,私下咱们聊聊。我看你别是心理问题。”

聚会结束得很早,程以津在厨房边的岛台边一个人默默坐了会儿,直到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秦瞻取了车钥匙,主动提出由他来开车带他们出去吃夜宵。

开车到一半,街上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逐渐有转为倾盆之势。

秦瞻开了雨刮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便礼貌询问道:“雨好像下大了,我们还去吗?”

方文洛点开天气预报一看,发现今晚凌晨时分有雷阵雨,心想真够不巧的,怎么偏偏在今天,刚想张口说回去算了,突然耳边传来程以津虚弱但坚决的声音:“去。”

秦瞻闻声便继续踩了油门,雨水被疾驰的车轮卷起一道低矮的雨幕。

烧烤店孱弱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摇摇欲坠,三人推了门口厚重的塑料帘子进来,室内干净明亮,在大雨的影响下食客稀少。

进了店内唯一一间包厢,程以津将口罩和帽子摘下来,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轮廓漂亮的脸。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洪姐说你连医生都不肯去看。”

程以津抿着唇,只是垂眼开了瓶汽水,又仰起头往喉咙里灌了大半瓶。

秦瞻和方文洛面面相觑。

“没不舒服。”程以津抬手抹去唇角的汽水渍,忽然间情绪失控,“就是讨厌一个人,我讨厌他,我快恨死他了!”

方文洛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下,刚想开口提醒他声音小点别惊动其他食客,但见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问道:“你……还好吗?这是谁惹你了。”

方文洛见他不说话,想起之前去蔺亦川酒会的那次,便大着胆子猜道:“薄枫?你又跟他不对付?”

程以津听见这个名字,攥着汽水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不许提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咬得太狠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瓶子往桌上一磕。汽水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

“我讨厌他!”程以津盯着那几滴水珠,眼眶慢慢红了,“像他这种没有心肝的怪物,为什么不直接消失在世界上!”

方文洛小心翼翼地问:“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他有做过什么好事吗?虚伪、自私自利,把别人的心放在地上踩,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方文洛见他只顾着发泄情绪,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正想开口问,转眼又见他那副毫无血色的憔悴脸庞,便转而附和着安慰他道:“没事儿,别气了。你要不理他了,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秦瞻默默听了一会儿,出声道:“你说的薄枫,是演《再见冬至》的那位吗?”

方文洛替他答:“对,没错。因为一起拍综艺的缘故,我们之前关系还挺好的。”

秦瞻沉吟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和薄枫是初中同学,他应该不像你说的那么……”

“我去,真的假的。这么巧?”方文洛嘶了一声,恍然大悟地指着他,“我想起来了,你也是绥海考上来的。”

秦瞻点了点头,说道:“初中的时候是同桌,准备数学竞赛的时候他姐姐会邀请我去他家一起复习,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他经常毫无保留地辅导我,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是你说的那种自私的人。”

方文洛拿了把烤串囫囵地塞到嘴里,随意问道:“薄枫还有姐姐?怎么没听媒体提起过。亲姐吗?”

秦瞻沉默不语,最后叹了口气:“他姐姐现在是不在了。他中考结束以后家里出了点事,而且我恰好搬了家,高中我们也不在一个学校了,从那以后我就逐渐跟他失去联系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听说是被……潜规则。然后跳楼了。他姐姐人真的挺好的,经常会给我们摘枣子吃。”

程以津闻言脸色惨白,手攥紧了玻璃瓶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姐姐,叫什么名字?”

“嗯……时间太长,有些记不清了。当时只顺口喊姐姐,全名倒是有点忘了。”

秦瞻放下筷子,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比较深的是他跟他姐姐不同姓,所以当时我还特意问了是不是亲生姐姐。好像是姓……伏。”

玻璃瓶猛地从桌面掉下去,滚在地上发出脆响,汽水带着白泡从狭窄的瓶口涌出来,湿了一地。

程以津紧紧抓住秦瞻的胳膊,嘴唇颤抖着问:“是不是叫……伏樱?”

秦瞻被他一提醒,恍然想了起来,应和道:“对。是这个名字,他们姐弟俩的名字都很特别。”

程以津的手松开了。

他匆忙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沿,桌布被扯了一下,几瓶汽水晃荡了几下又被方文洛堪堪扶住。

“程以津!!”

前廊门边的碳火架子正冒着烟,火星子被风一吹,他经过的时候被呛得咳了几声,却没眨眼。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急促地砸进地面,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他直到不管不顾地走进雨里,才想起些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秦瞻和方文洛追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他肩头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洇湿,头发被打湿大半,水珠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淌。

方文洛赶紧从前台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拭。

“我去!你这是干嘛,外面下大雨呢!怎么不吭一声就要走。”

程以津忽然眼神镇静地看向秦瞻,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麻烦你,可以借我车吗?我很快,就会还你。”

秦瞻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文洛,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到他手心。

冰凉的触感一落到手心,他就立刻握紧了,二话没说便再次转身走进雨里。

周遭的声音被雨水糊成一片,黏稠得听不分明,只隐约传来见方文洛在背后喊他打伞的声音。

车速很快,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程以津坐在主驾驶竭力克制着焦躁不安的心跳,脑海里反复浮现每一次薄枫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刻。

潜规则。跳楼自杀。伏樱。

薄枫接近他是为什么?叫他做那些事是为什么?现在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又是为什么?

心里明明有答案,但那个真相太过残忍,他不肯相信,一定要当面问清楚才算甘心。

暴雨来得如此不合时宜,雨势失控一般地侵袭整个城市。

他最终拐进那个小区,接近了那个熟悉的、陌生的、从来不被允许去的,薄枫的家。

熄火,拿钥匙,开车门。

那一瞬间他全身被暴雨浇透了,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肤,冷得发颤。

程以津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栋建筑,连电梯也不肯等,顺着楼梯一步步跑了上去,身上的水珠滴了一路。

走到那扇黑色大门面前,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假如装作不知道会不会更好。

假如欺骗自己,薄枫也有爱过他,会不会不那么伤心。

程以津转而想起过去的一切,想起每一次甜蜜的时刻,从来都是自己在向他示爱。薄枫从没亲口对他说过喜欢,更不要提爱。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他起码曾经得到过薄枫,哪怕是短暂的拥有也足够他回味,但到头来发现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薄枫不爱他,连一丝一毫也没有。

那一刻他忽然出奇地冷静,伸手按向门铃。

门铃声响了几下,厚重的黑色木质门缓缓打开,露出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薄枫面前,唇色苍白地看向他。

“薄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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