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血夜长别

砰的一声,门被连沐莹撞开。在那把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她急忙大喊道:“等等!警察……警察要来了!”

刀锋在皮肤表面堪堪停住,血管鼓动着,那脖颈因强烈的恐惧而透出红色,赵鸣永闻言睁开了眼,屏住了呼吸,再次求饶道:“放……放过我吧。”

薄枫手指握着刀把,维持着那个不退不进的姿势没有动作,看不清楚表情。

连沐莹着急起来,又快速走了几步上前,说:“你干什么呢!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你会坐牢,甚至会被判死刑!快一点啊,警察马上要来了,快走。”

“薄枫。”苗晓汐皱了眉,冷声道,“不知道是谁报案了,总之警察来追捕了。你现在做这些已经毫无用处,案子依旧会被受理,你所有的打算都会落空。没必要了,赶紧走。”

大约过了几秒钟,薄枫才把手腕一转,将刀收进刀具里,利落地起身,其余三人紧跟其后。

往陈列室门口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直升机大概多久停靠?”

苗晓汐回想了一下,说:“再三分钟吧。”

薄枫闻言又转身走回了赵鸣永身边,取出刀蹲下身给他割开绳子。

“不是!你干嘛呢!”连沐莹急起来。

赵鸣永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给自己松绑的动作,在恢复自由的那一瞬间变了脸,朝薄枫猛地扑过去,将他按倒在地。

剧烈的动作撞到桌脚,陈列架上的花瓶摇晃了几下依次摔下来,发出碎裂后的脆响,地面上油漆和瓷片混在一起,凌乱不堪。

连沐莹顿时尖叫起来,想上前又不敢。

薄枫被掐住脖颈,艰难地喘着气,却没什么反抗的动作。

“哈哈哈哈,你想杀我,怎么又不敢了。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最有种的——”

赵鸣永面目狰狞,准备下狠劲。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门很快被破开,十几个警察举着枪对准他。

“不许动!放开人质!”

赵鸣永余光里看见手枪,在一瞬的惊惧之下不自觉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这一刻薄枫忽然伸手扣住他虎口内侧,按着他手背往反方向一折,赵鸣永吃痛地啊了一声。

薄枫借着这个姿势站了起来,快速拽住他胳膊反剪到背后迫使他跪下,再用膝弯微微抵住他后背。

警察见此情景立刻上前从薄枫手里将他接过来,十几个人将赵鸣永团团围住,给他戴上了手铐。

赵鸣永满身油漆,脸上汗水和泪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高声大喊着:“凭什么抓我!你们怎么不抓他!他刚才想杀人,他刚才真的想杀人!你们别被他骗了。”

警察并未理会一个嫌疑犯的胡言乱语,而是站在他面前说:“有人指证你涉嫌绑架、强奸、组织卖淫、人口买卖等多项罪名,现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吧。”

等到赵鸣永被带离陈列室,苗晓汐瞟了一眼薄枫脖子上的红痕,抱着臂语气冷硬地说:“你倒是真敢赌,警察要是再晚来几分钟,或是赵鸣永下手再狠点,你估计就死那儿了吧。”

薄枫垂眼整理了下衣服,淡淡地说:“不会。我有分寸。”

连沐莹惊魂未定,问道:“什么意思?我怎么都听不懂你们说的。薄枫刚才差点就被那个老杂种给掐死了!真的吓死我了。你干嘛要解开他啊!”

苗晓汐哼了一声,说道:“还能为什么,洗清嫌疑呗。”

稍作休整后游轮往回行驶,速度比来时更慢,约莫一周后才逐渐靠近陆地,信号变得好起来。夜晚,他站在甲板上拿着手机看新闻。

微博上袁印芳去世的消息已经挂了好几天,从热搜一位逐渐降下来,但点开话题仍旧能看见当时的情况。

他手指慢慢往下滑,在某条热门中发现了一张程以津戴着黑色口罩出现在医院门口的图片。

记者们围堵在他身边,将长长的话筒举到他前面,程以津身形消瘦,脸庞憔悴,低着头伸手拨开人群,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眼睛,表情看不分明。

薄枫默默地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准备退出的时候,页面上方滑进来许明锐的电话,他犹豫了下然后接通了。

刚开始的两三秒谁都没说话,许明锐像是没意识到这次能接通那样,愣住了。

薄枫便出声:“明锐。”

许明锐揪住的心放了下来,劫后余生地深呼吸了一次,接着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话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你人在哪里?你疯了?!谁让你去干这种事,你现在要去死,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你现在给我滚回来,立刻滚回来。你留的邮件我看见了,你想得倒美,我才不会帮你做那些狗屁事。你最好给我立刻回来,你要是死海上了我绝对不会帮你去收尸!”

薄枫对他激烈的指责不为所动,而是转而问了句:“袁印芳是怎么死的?”

许明锐稍微冷静下来,没好气地说:“听说是车祸。我看这就是报应。”他顿了下,又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夜风吹得他发丝凌乱,他望着沉静的大海,手指握在栏杆上,说:“还要再几天吧。”

由于国际管制,游轮按合法路线驶回浅港的时候,距离他登船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赵鸣永在落网时就被直升机直接带走,故而在他落地绥海时,网上狗仔已经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没有官方消息,谁也不敢说是真的。

在绥海休整一晚以后,他飞回培宁,很快被传唤去公安局做笔录,他条理清晰地一一答完,没出什么问题。

案件还直接涉及连沐莹的绑架案,好在她父亲有不少司法人脉资源,因此事情推进得很顺利,他自己也并没有受到波及。

薄枫向连沐莹道谢,她故作谦虚地两手一挥,说:“其实我爸爸也就是确保程序进行顺利,不会有意外。我听我爸说,主要还是报案人提供了大量完善的证据,所以赵鸣永这次是没得脱罪了!”

薄枫沉默了一下,又问:“批捕会是什么时候?”

“嗯……快了吧,就这两天。我爸说批准逮捕书一周前提交检察院了。”

六月十一日上午,薄枫在杂志拍摄间隙收到许明锐的消息。

「正式批捕了。快看热搜。」

他打开微博,第一条挂着“赵鸣永被逮捕”,他没点进去,手指继续往下滑,然后在“程以津”这个词条上停住了。

点开话题,广场上是不堪入目的揣测和辱骂,他冷眼看着那些评论,紧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发白。

中午十二点,程以津工作室发出正式通知,傍晚6点,他将在培宁媒体中心向大众解释近期的舆论风波。

六点钟薄枫结束拍摄通告,被助理簇拥着匆匆走下影视大楼。

许明锐把车停在显眼的地方,正站在马路边抽烟,见他来了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挥手朝他示意了一下。

上车前,薄枫叫助理坐公司的商务车回去,不用再跟着。

车门被关上,阳光透进来,香薰的味道被夏日热气蒸得愈发浓烈,薄枫稍微开了点窗,将安全带系好,淡淡地说:“开吧。”

许明锐把车子发动了,往栖宁路方向驶去,余光看见薄枫从包里拿出一个pad,正在看程以津的新闻发布会直播。

画面里程以津被长枪大炮围堵着,现场乱了十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

程以津穿了件白色衬衫,脸庞苍白没有血色,神情中带着一丝愧疚的悲悯,那双眼睛缓缓地看向屏幕外,沉默地注视了几秒,然后他语气沉重地开口:“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到这里。我是程以津,袁印芳是我的母亲……”

许明锐冷哼一声,评价了一句:“作戏。”

pad猛地一声被他关上,许明锐惊了一下,侧目望去,发现他脸色极差,便犹犹豫豫地说:“我说你也……”

“去培宁演艺中心。”

许明锐皱了眉,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先前消失一个月,爽约了多少通告?圈内名声已经很差了,要是再……”

薄枫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地说:“不耽误,晚上七点的饭局,还有时间。我不会让你为难。”

许明锐知道他的决定没人能改,于是只能极不情愿地从前面的路口调头,声音冷硬地提醒他:“警告你,别想着上去,只能围观。别再做出格的事。要不然公司那边我也没法保你。”

“知道了。”

车子驶入培宁演艺中心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他再次将pad打开,画面已经从报告厅切到了外面的走廊,程以津垂着眼,被经纪人护着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出来,现场吵嚷声乱成一片。

程以津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从直播间里听见有人骂了非常难听的一句话,话音只到一半,直播间信号就立刻被切断了。

许明锐坐在主驾驶上看着他把pad收起来,冷笑着问道:“怎么?不会他空口白牙地说两句不知情,你就信了吧?”

“明锐。”薄枫皱眉,语气不算太好,“我不想再跟你吵架。”

许明锐想出声反驳,但见他那副冷冷的表情,便又将话咽进肚子里,妥协道:“行行行,我以后再也不提他。这总可以吧。”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忽然传来零碎的脚步声,许明锐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见程以津跟着他经纪人从电梯里下来,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发梢上挂着水珠。

“人来了。”许明锐问他,“要下车吗?”

薄枫说:“没必要。”

“你最好是。”

两辆车子停得不远,程以津慢慢走近了,却在距离还剩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视线默默地移向他们的方向。

许明锐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随意地看向窗外,见程以津驻足片刻后又向右迈步转向他自己的车。

突然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许明锐坐直了身子,转头看见薄枫要下车,像是早就料到那般没有阻止,而是跟着一起下了车。

薄枫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的脸滑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程以津像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狼狈,眼神躲闪地转向别处。

一个月没见了。

记得上次见面,他面对自己还不是这样的神情。

薄枫看见他握紧了拳头,垂了下眼睛准备从旁边走开,便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

那一瞬间程以津怔住了,但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眼盯着那块手帕看。

薄枫没收回手,固执地维持地那个姿势不动,直到程以津眼神松动,小心地把手帕从他手里抽出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程以津随后侧过身迈了几步上车,薄枫站在后面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直到车子发动机响起,很快那辆车便顺着停车场出口方向驶出去。

许明锐先行上了车,嗤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原来就这样。”

薄枫在原地站着,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细长眼睛的男人抬眼望了一下程以津车子的方向,然后低头疾步上了一辆越野车,车子飞快地开出去,驶进夜色里。

那人的外貌特征太过显眼,他在李益真家见过一次便印象深刻。

薄枫攥紧了手指,莫名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

许明锐见他还不上车,便没耐心地敲了敲车窗,催促道:“走了。别耽误时间。”

薄枫站到主驾驶的车窗边,淡淡地说:“先下车。”

许明锐见他表情凝重,不明所以地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问:“怎么了?”

薄枫利落地进了车子,说道:“我有点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许明锐未及反应,车子便快速驶了出去。

“喂——”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车子顺着主干道一路行驶,薄枫踩了油门追上去,在模糊的视线里终于看见那辆可疑的越野车。

雨势渐渐变大了,二十分钟以后那辆车驶出繁华的城区,拐进一条隧道,随后来到宽阔的郊区马路,雨水溅起地上的黄土,滚进泥泞的车轮里。

薄枫冷冷地抿着唇盯着那辆车抄近路所要去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见了远处闪烁的车尾灯,车牌号在雨水里看不清晰,不过他认得车型,程以津就是乘坐那辆车离开的。

越野车忽然变了道,像是瞄准了程以津车子的位置,猛地往前冲过去。

薄枫心跳剧烈,跟着猛踩了油门,几乎是贴着越野车的车身驶过去,快速变道超车拦在了前面,然后缓慢减速,迫使它也减缓速度。

越野车几乎被逼得撞向一边,但又立刻向右侧变了道想要超车上来。

薄枫冷眼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动线,此刻才真正确定了它的企图。

有人想撞死程以津,并伪装成交通事故。

他早先便料到事情不会有那么顺利,程以津贸然揭发,让长达十几年的地下交易骤然见光,本就动了别人的蛋糕。赵鸣永只是组织者,而参与者牵连太广,警方一一清算还需时间,程以津把证据握在手里,相当于握住了这些人的命。

亡命之徒,是根本不在乎再多搭上底下人的一条人命的。

他们想把程以津灭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薄枫在那一刻忽然出奇地冷静,视线盯着远处程以津渐行渐远的那辆车,握紧方向盘将油门踩到了底,卡着车道线边缘向旁边那辆试图超车的越野车蹭过去。

越野车被高车速下的剧烈剐蹭逼得几乎方向失控,但没过几秒钟又立刻回正,继续尝试超车。

雨下得越发大了,水珠直直地砸向地面发出噼啪的响声,车轮滚过溅起一道道雨幕。

越野车被他强行拦截几次后,像是意识到只有先解决他才能解决程以津那样,宛如发怒了一般,以疯狂的姿态向他的车子撞过去。

薄枫猛地一打方向盘,再次将车子横在它面前拦住,这次越野车毫不停留地撞了上去。

在濒死的前几秒,世界安静下来。

他恍惚听见车玻璃碎裂的声音,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像是贴在鼓膜边跳动一般,清晰到有点不真实。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去看,眼前的血雾和雨水混成一片,远处程以津的车牌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还好。他没事。

还好。这么多年了,总算能救下一次重要的人。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失去力气,垂了下来。

意识宛如枯灯一般渐渐熄下去,他嗅到自己身上极重的血腥味,车外的雨声、叫喊声、救护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像是隔了一层雾一般听不明晰,宛如天外来音。

他恍惚听见许明锐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又看见医院摇晃的灯光,被粘在脸上的血块透出红色阴影,很好看。

“让!都让开!”

“几级?”

“四级。要开颅。玻璃扎进去了。”

“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

“血压一直在掉,备血呢!?快!”

“血库还在配。”

他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觉得越发吵闹,便闭上了眼。

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啊。

一点轻微的刺痛注入他身体,他在一片朦胧的梦境里看见他姐姐伏樱站在前面朝他挥手,旁边端正地立着的,正是他过世多年的父亲。

伏樱见他来了,露出了印象中那样爽朗的笑容,十分惊喜地对着他喊道:“小枫!!”

薄枫微微一怔,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也不记得如今是何年何月,但眼前的幻象宛如蜜糖一般引诱着他过去。

忽然之间,他妈妈伏惠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笑容温和地喊他:“小枫。”

“妈妈……”

“你辛苦了,休息休息吧。事情结束了,和妈妈一起回家吧,爸爸和姐姐都在家里等着你。”

伏樱站了一会儿便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对着他嗔怒道:“快来啊!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好久了,我们都好想你啊。”

他印象里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也对他露出笑脸,说道:“你做得很好。过来吧。我们一家可以团圆了。”

团圆。圆满。

薄枫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被引诱一般不自觉地慢慢迈出脚步,朝对面走过去。

是该休息休息了。

等他走到了对岸,忽然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薄枫。”

薄枫怔住了,又抬眼去看,程以津从他们背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香槟玫瑰,笑得甜甜地抬头看他。

那一刹那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冰冷。

“程以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陪着你。”

薄枫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大喊道:“我明明已经……”

程以津感到疑惑,乖巧地凑近了看他,认真问:“我来,你不开心吗?薄枫,我说过,我会永远爱你,陪着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薄枫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觉得大脑剧痛无比,情绪失控地对着程以津嘶喊道:“我不想看见你。谁让你自作主张?我根本不需要你,你给我滚,滚啊! ”

幻境里的程以津面露失望,抱着花小声啜泣着,问:“薄枫……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回头去看的冲动,发了疯一样地往回跑,但眼前的幻境转瞬间全部变成了程以津。

他看见程以津从高楼坠下。

他看见程以津车祸身亡。

每一幕都让他恐惧无比,几乎快要发疯。

只有……只有醒过来才行。

要活着,想活着。

他在一片嗡嗡的低鸣声中醒过来,竭尽全力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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