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缓了缓脚步,韶玥走上亭子,揭下面纱。章氏慢慢站起身。一番见礼之后,客气而疏离地让座。看她无一人随伴,章氏也屏退左右,定定地打量着她。一会儿,才开口。

“……秦夫人,你大概是第一次见我吧?”

“是。”

“可我,以前,曾几次见过夫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还是美貌如昔。”

韶玥淡淡道:“是吗。”

章氏似不满她的淡漠,声音略略尖利,“夫人觉得奇怪吗?那时在平州,颜家小姐才貌双全,绝世风华,年少就嫁入柳家。夫郎出身世家,才情卓绝,你们两个郎才女貌,恩爱双双,谁不羡叹!当年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把柳公子当作理想情郎,一心希望自己也能嫁得那般如意郎君呢!”

羡叹,恩爱,理想,如意……到头不过一场空……

韶玥将视线从章氏身上移到亭外的一丛芍药。午后灿烂的阳光正照射其上,浓烈鲜艳,如许春|色,年年知为谁生?

“我知道夫人不愿再回忆起这些往事……”章氏看了看她脸色,“只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夫人大概从不会想到世上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我却常常想起你。你可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韶玥现在当然知道了,秦助才告诉她的。

章氏在成亲当天遭遇拒婚,自然闹得满城风雨。章父虽因家族面子狠狠地羞辱并报复了柳家,柳家也只得忍声吞气受了,但章氏声名还是无可避免地毁了。

不久,章氏远嫁江北芜城。三年,也是三年,丈夫去世,留下一个女儿。

这,一切都要怪她颜韶玥吗?

☆、一三

“你知道吗?当初,我就在柳府门外,本就不平他不肯亲迎,甚至到了府门外也等不到他出来相迎,连纳妾也无此礼!谁知等到最后,却是他纵马飞驰到你那里,而我,竟是原轿回府!”

回到她那个本就冰冷的家!她从来就不是家里受宠的女儿,不然何以被嫁作一个休妻男子的继室!她不过是家里拿她用来联络柳家的一个工具而已。被拒婚之后,更连母亲姊妹们都鄙夷她了!——想到在她上轿之前,她们还故作半羡半妒地取笑她,终于嫁个多情才郎……真正心寒!

后来,无法忍受鄙夷屈辱的她选择离开,宁愿远嫁他乡。丈夫虽也是一个世家子弟,但家道中落,多年应试未中,受尽白眼。丈夫死后,她独自带着女儿,更是孤苦伶仃,无家可归……

韶玥看着她。这么说来,她这些年的生活倒是比章氏平静安稳得多。即使后来跟着秦助赶考进京,也曾居无定所,但身边总一直还有秦助和青鸦……

章氏皱皱眉,虽然觉得韶玥眼里并没有什么怜悯和同情,但她难免疑心,冷冷一笑。

“秦夫人,你以为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炫耀报复,或者博取你的同情吗?都不是。虽然我现在位居一品国夫人之位,在我已衰落的章氏一族算得是扬眉吐气了,但在你这个宰相夫人眼里,也算不了什么吧。我不想因个人身世遭遇责怪你,那毕竟也怪不了你,甚至我都不怪柳公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韶玥略略惊异,她是只怪自己爹娘吗?她倒没想到这个章氏心胸如此开阔洒脱。当听说她要见自己,除了宣泄自己的不满恨怨,还能是什么呢?但她并没在意,也可能是秦助无意中流露的这个意思影响了她……

“我不怪你们……现在想想,甚至也不怪我父母。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韶玥看她忽然陷入了沉思。

良久,章氏才抬起头,“或许,秦大人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我和他,如果不是柳家,还真不可能有今日。”

韶玥微微愣住。

章氏接着道:“当初,如果不是柳家退婚,我不会嫁给雯儿她爹,也就不可能和他举案齐眉……那次奉父母之命出嫁,别人或以为喜,我却一直犹豫而悲哀。后来那般结果,我却也想通了。柳公子独独钟情于你,才被人当作理想夫郎,又怎么可能对其他女子用情?就是想嫁他,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能配得上他!他在我进门前拒婚,已算是最后的挽救了。否则,以他的性格,我也不过是在柳家守着活寡,照旧遭人耻笑罢了!我后来能遇到雯儿的爹,也是我的福气。虽然我们没能白头偕老,而他对我……”

章氏想到丈夫,想到他的情意,想到那时夫妇虽经患难,却也幸福的一段恩爱,不禁落下泪来。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是对韶玥说出这些深藏于心底的话。

韶玥不禁对这个女子肃然起敬了。

“秦夫人,我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况且你们当初那么相爱!何况柳将军世家子弟,英雄俊杰,为人光风霁月,与那出身卑贱如今只知排挤朝臣的秦助乃云泥之别,你却下嫁于他!纵然他现在出人头地了,也不过是光鲜外表下包裹着的一个贱奴而已!”

章氏语气里掩饰不住对秦助的鄙夷。她本来尊卑观念就重,当初韶玥下嫁,她就不以为然;现在看韶玥虽无宰相夫人的骄矜,但那怡然自得之态也未免太安之若素了吧。

“荣国夫人,请你慎言。”韶玥敛容,蹙眉。

“怎么,你还护着他?”

章氏惊讶。一个世家贵族千金,再嫁了一个家奴丈夫竟不见有一丁儿羞耻,现在还出口维护?失节不在乎,降低身份也不在乎了?

“难道你真不知你现在的新欢是如何对付你的旧爱的吗?还是,那些……根本都是你在背后一手策划的?”

韶玥愣了愣,“他……你说什么?”

章氏虽觉得她不像装假,但还是冷冷地道:“你回去问问你现在的丈夫就知道!或者,你随便在街市上停留一下,听一听世人是怎么评价你那位秦大人,他又是怎么对付柳将军的!”

韶玥静默不语。秦助究竟怎么对付他,又为什么要对付他呢?

“你知道我至今耿耿于怀的是什么吗?”章氏看她如此无动于衷,不由更为义愤,有些激动起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你真死了,也许会更好!那样,才可以匹配柳公子的深情,才不至于因失节而使柳公子与你自己都遭世人耻笑!这一点上,我真不能赞同你!如果你死了,至少,让我们这些为你们的结局感到遗憾的人也能有些安慰!”

居然还有别人为此遗憾……

韶玥抬眸,眸光冷冽。

章氏一时竟有些心虚。——如果严格按照礼教,她当初也已许配柳延嗣,也算是柳家人了。即使在婚前被弃,跟她已无差别,可自己也还是别嫁。——唯一不同的是,颜韶玥与他有夫妻之实、夫妻之情,倒似乎失节更重些……

韶玥目光转淡,语气淡淡,“它不值得……”

那段情不值得让她死掉……

或者说,如今她已再世为人。当初那个一心只求速死的她已经死掉了,她已不再是原先那个颜韶玥了。站起,微微躬身,垂眸开口。

“荣国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请容韶玥先行告退了。”

“小姐……”

韶玥扶着青鸦的手,慢慢走至园门前的马车前。

青鸦心里奇怪,小姐是去见谁了,怎么到这里来?不会是偷偷来见姑爷的吧?可秦助却又怎么可能允许,还给安排车辆?

韶玥提裙,一脚已踏上木凳,忽然回头。园门拐角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眉目神情之中竟有一丝熟悉感,只是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小男孩紧紧抿着小嘴,两只幽黑的眼珠静静地执拗地看着她,并不因韶玥的注意而移开目光。

韶玥进了车,闭眼,将心放空。然而,如潮往事因惯常的压制没有如期而至,另一个声音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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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玥儿,到爹这儿来。来……见见这位柳伯父,还有这个小哥哥。”

那是她四五岁时的事?那时还有最宠她的爹爹,有温柔慈爱的娘亲。还有……

那个眉目清隽,温润秀雅,朝她微笑的男孩儿正是……七八岁的柳延嗣。

“好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颜兄,那年在京里分别,你尚未娶妻,几年不见,你竟养出这么秀美绝伦的小女儿了!”

“哈哈……柳兄,兄弟我以前一直怀疑两件事:一是你从未年轻过,二是你从未笑过……今日看来,竟全错了!……令郎年纪虽小,龙形凤质,卓然不凡,柳家有子焉!”

两个大人在那里互相吹捧奉承,接着便玩笑般将两个小孩子的终身定了下来。

当时,柳延嗣笑着过来牵她的手,她夺手不肯。几个大人还以为她竟懂得害羞了,谁知她却说,这是在她家,她是主人,应该由她来招待小哥哥,她也会像娘亲对爹爹一样……

……

怎么会忽然想起来了呢?

当初,和他叙起最初的相遇,她一直都想不起,并予以否认过,认定他是在诳自己呢!

原来……

早知今日空断肠,何如当初不相识……

眼泪,早已流尽;心痛,却终究还是压抑不住……

太子东宫,几个内侍和侍卫陪着太子练武。老太傅最近因生病告假几日,秦助便又顺便过来一趟。看殿内场地上几个人努力陪练,却独独不见罗纲。

他走过长廊,一转头,正见那罗纲瞪着眼,小脸上满是稚气的愤怒。触到他的视线,才撇过头,径自走了。

秦助倒对这孩子有很大的兴趣。这后来几次三番和那太子一起捣乱,还总针对他。或许是太子对他有所不满,但一直也没想到反抗,更没多少主意想出这些精致的淘气,这孩子倒一肚子鬼主意帮太子出气。但对他何以那般愤愤,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他缓步踱了过去。长廊尽头,章氏正弯腰和罗纲说话。

“罗纲,你这么漂亮可爱,你认章姆姆做干娘如何?这样,别人不会再对你说三道四,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罗纲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说,“不要。我又不是没有娘……而且,我娘比你好看多了!”

章氏十分喜欢这孩子。太子懵懂尊贵,她自然不敢过于表示自己的亲近。可这孩子还真有些少年老成,这会儿,她也就不以他稚气的以美丑来认娘而不快。只是笑笑,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一抬头,看到秦助,顿时沉下脸,返身离开。大约就是这个秦大人对皇帝皇后说了什么,陆皇后竟明令她不要太娇惯太子,怕太子会越来越女孩子气!——她自然更加瞧不起这个背后进谗言的小人了!

☆、一四

罗纲因为刚才章姆姆的话,想起了什么。跑到侧殿,进了自己小屋。拿出随身的包袱,从里面翻出精心保存的一卷轴画,打开。看了几眼,手指在画上轻轻摸摸,又叹口气。

“呵,小小年纪,就开始喜欢女人了!”

罗纲一听这声音就不高兴。虽说上次多亏了他,应该知恩图报,可他……这会儿又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哪里像个大人,更别说一国之相了!

秦助笑嘻嘻地探头去看那幅画像,也只看是一个窈窕女子的身影而已,尚未看清面目。罗纲有些惊慌,急忙卷起,早被秦助拿在手中。

“还我!”

罗纲跳起脚去夺。秦助左手换到右手,忽前忽后地故意逗弄着他。

罗纲小脸气得发紫,一发向他胸上狠狠连捶几拳。

秦助无所谓地笑纳了,“小子,你还练过武,挺厉害的嘛!”

“你这个奸诈小人,快把画像还给我!”

秦助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威胁道:“小子,你再骂,我可要毁了这幅画哦!”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秦助作势就要撕画。

“你究竟想做什么!”

“告诉我,画里的人是谁呀?”

罗纲抿嘴不语。

“你很喜欢她了?”秦助的话很是暧昧。

罗纲瞪着他,仍旧不说话,又看着他手中的画轴,欲伺机抢回。

“不喜欢?”

“当然喜欢,但不是那种!”罗纲涨红了脸,显然是气的。

秦助哈哈大笑,“小小年纪,居然还知道这种喜欢、那种喜欢,了不得!我猜,你爹小时候一定也……”

话未说完,秦助忽然愣了神,只看着面前的小罗纲发呆。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什么,匆匆打开卷轴。

一见之下,他立即变了脸色,闭了闭眼。罗纲已一把抢过画像,迅速卷起,塞进包袱里收好。

韶玥喝完汤药,将碗放下。转头,见秦助正呆呆地看着她。她回看他半天,他居然也没有发觉。往日,他似乎也这般经常偷看她,只不过,却从来没有这般失魂落魄过。而且,每次一发现她回看他了,他总是嘻嘻笑着说话掩饰。

今日是怎么了?

韶玥走近他。秦助才如梦初醒一般,扬唇一笑,“夫人,你喝完了。”

“你怎么了?”

“我?我有什么……?哦,我在想,这药不好喝,还是别喝了吧。”秦助面上的笑容比往常勉强得多。

这是上次汤太医开的方子。之所以这么多,自然大多是滋补身体的。虽韶玥一直都在调养身体,也曾抗议过,可这回却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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