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怎么?”韶玥嘴角微微一翘,“那是现在柳将军已功成名就……哦!即使暂未封侯,也为之不远……况赫赫战功,不朽美名定是永垂青史了。所以,不怕见到我这个祸殃了?”

“玥儿!……”

柳延嗣郁痛不已,泪落衣襟。功名前程,不过是借口,即使是当初。

韶玥只是静静地站着,清雅淡然。和以前一样娇弱,面庞容色也一似过去,只是更为沉静。也许因为刚流过泪,那澄澈的眼眸依然如水秀润,楚楚动人,更令人爱怜。



韶玥瞅着憔悴黯然的柳延嗣。她并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她并不想让他也尝到这同样的苦痛。或许,当初他曾尝过的也不比她少……只是,她想知道,这个人当初究竟为什么那么决绝地放手,现在又跑来做什么?

“一个人被离弃两次,难道还不够她死心吗?”

“玥儿!当初我是……”

“你当初是被逼无奈,我知道。”也理解,“或许你当初以为你可以撇下我,独力拼搏,直至封侯,达到你父亲的期许,到时候再接我回去。功名利禄,富贵荣华,父慈子孝,贤妻娇儿,你统统可以得到,忠孝也能两全:虽然那也是我曾经想过的图景。可惜,我没有等你,嫁了别人,没有让你得偿所愿。你遗憾的就是这个吧?”

“不,玥儿……”

韶玥冷冷一笑。

“你给了我等你功成名就后一起相守的允诺吗?那一年你所做的一切,明明全都是要我死心,要我离开你的世界!先是逐渐冷淡我疏远我,然后亲笔写了休书!我却还没死心,一直没死心……宁愿去死,也没有死心。就这样死了一次之后……”

死了一次之后,从濒于死亡之际被他拉回的那半年,得到的不是破镜重圆后的珍重怜惜,不过是因为子嗣而迫不得已的一次相聚……她终于彻底绝望,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那半年,他没有抚慰,没有陪伴,没有试图去修复她受创的心,甚至连那封休书也没有收回!——那封他亲笔书写的休书,是她唯一一直留存在身边的过去的痕迹!



“玥儿……”

当初,当初是再也不敢给她承诺,甚至不敢说出来!怕一旦说出,自己就决不会放手……

是!如果当初不顾一切地说了,或许,一切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其实是你。是你自己怪我妨碍了你的前程,公婆的责难又算得什么?他们可以逼迫你休了我,逼迫我们分开,却不会逼我死心……”

韶玥虽极力控制,声音还是颤抖了,“不过是你自己认为,我是你似锦前程的阻碍,我是你的负担,是你必须用尽全部力气也要抛弃的诱惑,是包袱!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嫁秦助,你怎么没有一点阻止的表示?如果,如果你当初出现了,哪怕一句话不说……如果那三年,你给我只言片语……”

那三年,她明为母亲守孝做借口,实则还在等他……那是最后还属于他柳延嗣的颜韶玥!

“我或许……”不会那么绝望,不会如此死心。

柳延嗣两耳轰鸣,心内绞痛。

她原来是那么通彻地明白他!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知道他过去和现在的情意,但她却已死心了。当初甚至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曾抱着一丝半缕的希望那么期盼过他,可他却不懂珍惜,没有把握住!

那半年,他几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她从最初的虚弱到逐渐恢复,到后来挺着大肚子容颜憔悴……他虽日日去探她,却一次也不敢在她面前出现……

“玥儿,玥儿!现在,我该如何做,你才……”

柳延嗣狂乱激动,韶玥却渐渐平静。



“当初,你娶,我挽留,以死……我嫁,你又如何呢?为这段情,我已尽了心。所以,现在,你不必还想要挽回什么。情缘已断,痴心已死,一切皆是覆水难收,我也已经不是八年前的那个颜韶玥。我们都不可能回到八年前……”

如果相爱只能成为你放手的理由,那我还如何将你挽留;如果痴心已成了你的羁绊,那我也只有将这情丝斩断;情断难续,一切都已无法回头,我也不再期盼与你携手白首……

柳延嗣看着决绝淡漠的韶玥,心痛彻骨彻髓,绞缠无休。他知道回不到八年前,他也并不想回到八年前。他只想在没有八年前的阻碍后,或者说在终于认清得失懂得取舍后,能让他把所有的情意再交付给她,还给她。

“今后,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与我无关。我不想恨你,也不想记得你,更不想知道与你有关的一切……或许,这样才真正是对你的报复。”

她已经不想再背负他的情。他的情对她来说太重太重,她要不起,也背不动了,只有放下。

柳延嗣几乎不能呼吸,锥心刺骨的痛排山倒海般击倒了他!

她果然聪明通透,果然懂得怎么才是最狠的报复,最深地刺伤他!

她放下他了,她已经不再要他了,甚至看也不要再看到他!

即使她知道他仍对她有情,她也选择无视!

她以这样决绝的姿态让他明白:八年前的放手,就已注定了他们的结局,再也不可能回头。

无处安放的情怀,一生凝注于她的万千情丝,也已与她无关……

只留给他对于年少时那次放手的最深切的无尽悔恨!

“现在,你无论做什么,都回不去了……”

柳延嗣呆呆地看着韶玥擦身而过,渐行渐远。

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清瘦纤弱,却又决绝冷漠。

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郁郁葱葱的林木,姹紫嫣红的花草,啁啾飞舞的禽鸟……似乎从不曾有一个绝世静美的女子经过。

耳边似乎还隐约流连着她最后半句话。

“你的手……?”

……



☆、二二



耳边似乎还隐约流连着她最后半句话。

“你的手……?”

……

他举起那只残缺的手掌,迎着阳光。这已不再是那只能够牵起她、将她握在掌心的鲜活的手,只是一只经历风霜、经历沧桑的骨节分明的残缺的手……或许,他的一生就是这般残缺吧。

他又苦笑,当初为什么就没能更果决一些呢?

“大哥!大哥!……”

柳延嗣木然呆立。直到那声音的主人跑到他身边推了他一下,才回转身,是顾超。他不是和方天再一起回军营了吗?

“你怎么又回来了?”

“大哥!那个姓陆的瞎指挥,军务被搞得乱七八糟……哦,方大哥不让我告诉你这个……营地无事,我又插不上手,正好……方大哥便让我回来寻你。”

“什么事?”

“你家来信了。方大哥怕有什么要紧事,令我飞马送来。”

家信?柳延嗣忙拆开,匆匆看了一遍。

顾超见他看完,似乎还是恍惚得很。听方大哥说,这一阵他经常这样,已不是原来那个镇定从容的他了,忙用肘拐拐他。

柳延嗣愣愣地捧着信。

这么多年,他只用军书或升迁之官文向父母报个平安,而父母也从不给他写信。这回,母亲辗转来信却是告知他,儿子纲儿失踪了。

儿子?那个融合了他和玥儿骨血的孩子,那个即使出生了却终究没能挽回他们婚姻的孩子,怎么失踪了?这么多年,他征战在外,对于父亲这个角色也只不过是因韶玥而偶尔想到而已……可那是玥儿和他的骨肉呀,他是不是太过于疏忽了!



“大哥,家里出什么事了?”

在这当口,他该怎么办?是该抛下职责去找儿子,还是像以前那样漠然?他做不到抛下儿子,而罔顾职责……可秦助说,那件事是关系玥儿的要紧事:他又该怎么做?

可他连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找?而那么小的孩子,又会跑到哪里去,更可能的是被谁拐走了吧,又该往哪里去找?茫无头绪……

在秦助最初给假时,他若真回家了,纵然来不及,总能见到母亲,知道些具体情况……

他是不是也功利了些?这会儿,居然开始重视起这个孩子来?即使他内心强烈地想找到那孩子,也不过因为是玥儿!但这样就能挽回玥儿的心吗?

现在若要赶回家,已是来不及了!

为何总是要到失去,他才知道后悔!

他真错的太多了……

似乎,他的人生总处于这样尴尬的境地!他无法抉择,只得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玥儿知道这件事吗?她会不会在乎这个孩子,让秦助帮着找找?他如今的力量找人自然更容易些。可他堂堂一个二品戍边大将军,如今身边却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竟然沦落到想让那个人去找自己的儿子,真是可笑可耻!

……

“老爷,你看,这孩子跟延嗣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初,母亲热切的话语欢心地说。她可能试图以这样的欢天喜地来改换一下家里沉闷已久的空气。或许,她还存有留下玥儿的心。可是,父亲那颗冷硬无情的心却丝毫不曾动摇过。他一向以诗礼自许,忍耐了三年,以无子迫他休弃玥儿,却一眼也没瞧过那孩子……

……

“顾超,你回营路上帮我留意一下一个小男孩,”或许那孩子会去找自己?“长得……跟我很相似,八岁。”

八岁?哦!时间果然无情,已是这么久了!八岁!那孩子也已经八岁了啊!那正是他最初见到玥儿的年纪!……

那么,这孩子不该还是他印象中刚出生的那个小肉团了,该不会被人牵着走,该也可以有所作为了吧!他略略宽心些。

“好!”顾超点点头,又一怔,“呃……大哥,是你儿子?”

“是。他三个多月前从家里走失,我近日在这边找找看。”

看着柳延嗣沉静的面容,顾超虽替他干着急,却不敢多问,再次点头。



柳纲瞪着门口那个接待他的小厮,满面怒气。

“叫那个奸臣出来,我有事找他!”

小厮知这孩子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人,陪读而已;家世不明,又无背景,大人一个手指头也能捻死他,又岂会放他在眼里?只是不知这小孩究竟因何得了大人缘法,竟似乎很喜欢,还吩咐说随他去。如今又口吐不敬之语,他也不知该如何应付了。只是,这小小孩童居然有这样威严迫人的气势,真也令他不敢小觑。

“大人不在府中……”

柳纲气鼓鼓地。原来,他从太子那里听说了秦助打压父亲的事,章姆姆也证明了这一点,真是义愤填膺!更何况,父亲竟然曾经近在咫尺,如果不是他从中阻扰,那他就会知道父亲进京,早见到父亲了!他要向那个小人要回自己的爹爹,让他把爹爹调回京来!

本来就当他是小人、奸臣,如今居然暗地里如此陷害忠良!原来他表面笑嘻嘻的,实则果真心怀狡诈!那次还说不会做那些坏事,全都是骗人的!他再也不相信他了!

“真不在府中吗?”

小厮点头。

“那他去哪里了?”

“小人不知。”

柳纲不想浪费时间,回头便走。绕到府后,想想大宅深院,自己又不能去见娘亲。现在他已清醒地认为,那个小人是不会让他见到娘亲的,他那时说的话全是骗他的!……想到自己先前的轻信,他又沮丧垂头。娘亲知道这个小人在害爹爹吗?如果知道,她一定会站在爹这一边的,他们才是一家人!他要放弃原来的计划,还要想个办法,把这些全都告诉娘亲!



虽然秦助明确说不许他去宰相府附近,但柳延嗣还是不知不觉地就来到那个熟悉的小巷。

恍恍惚惚地,他竟觉得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他也经常在颜府后门徘徊的……他一直都遵守礼教,绝不会想到逾墙去与她相会。现在,这个念头却不断地惊扰他,诱惑他,可他们却已不是那时候了啊!

一个孩子侧着小身子走过来,撞了他一下。他忙扶那孩子站稳,继续魂不守舍。

柳纲边走边回头,不小心撞上一堵“墙”,莫名就很生气。虽然,他一直都被祖母教导要谦和有礼的,但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走路又被人撞上,真是太倒霉了!瞪着那个只扶了扶他却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的人,朝一旁泄气般狠狠地踢了一脚。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无故踢我的篮子?”

一个老妇人脚边篮子里的半红桃儿咕噜噜滚了一地。

柳纲忙蹲□,帮她捡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妇人不以为然地唠叨,苍老沙嘎的声音不甚好听,“怎么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小孩子恁地淘气,还说谎……”

柳纲很是不快,他才不是那样的小孩呢!拾起那个撞他的人脚边的一个桃子,都怪这个人!忍不住淘气,拿那个桃子在他袍角上蹭了蹭,又故意装作不小心,一歪身就狠狠坐倒在他脚背上!接着——

“哎呀!……”

柳延嗣听到叫声,低头。



“我不是故意的……”

柳纲挪了挪屁股,抬头,对上他的眼,扮个鬼脸。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瞟瞟这个,看看那个,摇摇头,撇了撇乌紫的厚唇,“怎么就养了个这么淘气的孩子,对自己亲爹还耍这一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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