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韶玥摇头,“你错了。女子终究是女子,自己命运尚不能自主,又焉能决定别人?”

秦助瞪着她。

韶玥转过话头,“那场戏你要怎么收场?”

“什么?”

“公主的事。”

“当然要看夫人的意思了。”

他就这般无可无不可吗?韶玥撇开目光,垂眸看着桌上的饭菜。

“明明你自有主意,却还要这般说!”

“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不想你招惹是非……她毕竟是公主。”

“招惹是非?哼……”秦助的心还是被她惯常的淡漠给刺痛了,咬咬牙,还是冲口而出,“忽然有一个傻女人那样恋慕追逐,却并不让人觉得有多骄傲幸福,反而是可笑恶心……几年来,你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感觉?”

“不!不是的……”韶玥一愣,忙抬头,“你不同。”

“真的不同吗?”秦助幽幽地问,“或许,我只是更可笑更可怜一些?”

“你今天怎么了?都不像你了。”几个月不见,竟陌生了不少……

秦助苦笑了一下。或许只是知道那已注定的结局,或许只是无能为力而觉得太累了。他……

“可能,我只是忽然清醒了那么一点点……”

不再那么狂妄自大,也无法再那么嬉笑自若……

韶玥怔怔地看着秦助出了房门,心里晃过一丝疑惑迷惘。



天知道他是多么艰难地走出卧室的,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哪!他也一心想要知道那个滋味,他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可他却只有选择离开。

还是把该做的都做了吧,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放弃努力了几年的事情。即使,他已经无能为力,他也只得走下去。

连夜将几个奏折写完,他才放下笔。

哼!原来,自己一挥而就的也不过是这些官样文章,写诗作词他虽也会,却大多也不过是应制诗词,又岂能与那个才情横溢的柳延嗣比?他的诗作究竟是匠气太重,而他所做的也都不过只求达到目的而已。他终究是落败的人!即使不甘,也只得认输!如今,连他自己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她那样聪敏之人,又如何不知?何况,他们本来就那么情深意重,还有一个融合他们骨血的孩子……

他即使苦心经营多年,也不过一朝兵败如山倒,不,或许是在一开始就注定他的失败了!有些东西,既然这么几年都没得到,想来,就注定不是他的。

走出书房,曙色渐明。

天边一颗孤星,寂寥欲坠。



青鸦虽得丈夫极力抗议不满,还是一大早就进府到静苑。

院落如常,寂静冷清,丫头仆妇都在外面默默守候。她想到秦助也才回府,难免会像魏秀才那般缠人,莫不是他们都还未起?

“大人还没去上朝?”

她低声问一个仆妇。仆妇也小声回道:“大人昨夜一直在书房里忙。凌晨时才回来看了夫人一眼,就又走了。想是上朝去了。”

青鸦怔了一怔,心里暗喜。

“小姐,你……”

青鸦看韶玥面上倦色分明,不由担心秦助又和小姐吵架了,或者有什么其他事。

这一夜,韶玥辗转到天明困倦不堪才睡着的。竟似乎是习惯了晏起,到早晨还是睡意沉沉。明明睡梦里也想着该起来的,却总睁不开眼;身子也懒懒的,不想动。这会儿见青鸦已来,忙起身,梳洗罢。青鸦接过丘嫂送来的早餐,放在桌上。

韶玥只觉心里烦乱,若有所失。令青鸦回去陪魏秀才,不用侍候。

青鸦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只得退下。



韶玥怏怏不乐。直到觉得肚饿,才揭开食盒。又是丰盛的各色小菜,一碗香菇干贝鸡丝粥。舀了一勺,才送进口,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只觉恶心。外面的仆妇早赶进来侍候。

“夫人?……”

韶玥抿了一口茶水漱口,怔了半晌,“我不吃这个,撤下吧。送些白粥来。”

“这……是。”

仆妇不敢多言,只得端了下去,又送上前些日子常吃的白粥。

韶玥吃了点白粥,便到后园走走。

时令虽过立秋,然暑热犹胜,仆妇劝她还是进屋休憩。韶玥不理,吩咐她们不必跟着。走了一段,才在临风阁里坐下。

太阳渐渐西沉。

青鸦又匆匆赶过来,挥手让仆妇们都退下,奔到韶玥身边。

“你怎么又来了?”

“小姐……”青鸦细看她面色,似乎宁定了些,又有些犹豫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

“姑爷……”

韶玥看向她,青鸦忙为难地改口,“哦,柳将军在外面……”

韶玥眉头微微蹙起。

“他……求见小姐一面。”

青鸦看小姐竟毫无反应,只出神地看着面前的花丛,半晌不语,有些急了,“小姐!你不见他吗?”

韶玥晃过神来,“他来做什么?”



青鸦惊讶,小姐她怎么还这么冷清?难道还恨着姑爷吗?想到刚才在外所见所闻,又愤激了!

“小姐!你不知大人近日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刚才我还亲眼看到那个公主在府门外来回招摇,外面人都说他们很快就该要大婚了呢!还有说大人不可一世,连皇族中人都不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得很!今儿早朝也不知为何事,连老王爷和几个辅政大臣都得罪了!哼!他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韶玥听了,一滴泪滑过脸颊。

“小姐!”青鸦惊呼一声,小姐这是怎么啦?难道竟是为秦助在外胡闹伤心,有些舍不得他,或者为他担心?

韶玥低声,“青鸦,不要胡说。”

青鸦皱眉,转而又气鼓鼓地道:“小姐,你知道姑爷这回是去哪里的吗?”

韶玥抬了抬濡湿的睫毛。



☆、三三



青鸦皱眉,转而又气鼓鼓地道:“小姐,你知道姑爷这回是去哪里的吗?”

韶玥抬了抬濡湿的睫毛。

“他也去西疆了!他重伤未愈,还匆匆赶去!秦助才真是个无赖小人呢!在京里将姑爷兵权解除,那么打压他,到那里遇到西戎国大军围困皇上,就又想到姑爷,给他虎符,让他护卫皇上安全。此次也是之前姑爷的声名震慑了西戎军,又出其不意地击败那个老国王,将他赶下台,这才和新王缔结盟约成功的!姑爷才真正心胸开阔,又忠君爱国,什么都没和他计较!……”

这一切,她自然是听丈夫魏秀才说的。

只不过魏秀才与她立场不同,所说与此有所出入。

魏秀才随驾出行,也是他在兵困之前及时送信到西峪关军营。却见柳延嗣果已在军中,接到那个趾高气扬的命令和虎符毫无二话,立即依令披挂出征。之前他虽隐约猜中秦助的安排,也曾劝过,但柳延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还如此配合的态度却令他一直疑惑:此人难道真只是一个不计个人恩怨、一心忠君报国之人?

青鸦忍不住,才说了他们之间的纠葛……虽然魏秀才惊异感叹,只说秦助用心良苦……显然他是站在秦助一边。青鸦十分不满,这回自然还是以自己对此事的理解,将听来的这般告诉小姐。

韶玥才收住的泪,又落了下来。



“听说后来皇上本也注意到了姑爷,可秦助却一手遮天,就是不肯让他见驾,也不要皇上封赏功臣,倒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还借此求娶公主,真是无耻之尤!”

青鸦见小姐面上迷惘而惆怅,极其不解,这有什么为难的?反正秦助现在已是移情别恋,攀上的又是公主,小姐就是不要他了,他也只会称心如意!而姑爷对小姐的心一直都没有变过,正好顺水推舟与他和离啊!此时不由暗自分外感叹,究竟还是大家闺秀拗不过礼教脸面,顾虑重重?她就不会想那么多!秦助既然放弃,姑爷又一直期盼,还有什么好踌躇的?

青鸦等了很久,以为又会像以前那般不会得到回答,心里着急。

“小姐,你真不见姑……柳将军了吗?”

“请他进来吧。”

请?青鸦有些讶然。小姐跟秦助在一起这么多年,是不是习惯这样客气了?



柳延嗣随青鸦进了后园。曲曲折折走了很久,才见韶玥独坐阁内栏杆旁,正垂首沉思。青鸦悄悄退下,到不远处守着。柳延嗣急急走近临风阁,进去,韶玥才慢慢站起。

两人默默相对良久。柳延嗣看她只顾上下打量自己,知道她在担心,心下略宽。韶玥垂眸,开口。

“你回西疆了?”

柳延嗣狂跳的心缓缓坠下,眼里热切的光芒也慢慢黯淡下来,愣愣地答:“是。”

韶玥坐下,示意柳延嗣也坐下。柳延嗣惶惶然坐下。



“为什么……”韶玥伸手,欲探那只残缺的手,一碰之下却又缩回,摇头,“用一根手指换那半年呢?不值得……”

那半年,却不过是身居两地,两颗心也开始分崩离析而已!

“不,值得。”

因为纲儿的到来,给那时绝望的自己一个借口,可以再最后贪恋放纵自己的情意,甚至让他终于坚守了对她许诺的誓言。

柳延嗣看着韶玥那颤抖的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那纤纤玉指抓住握在手里。

韶玥泪眼朦胧地凝望他一会儿,垂首,轻轻摩挲着那只手,泪水滴落,抽出。

柳延嗣只拈得那滴泪水,那点温暖转瞬即逝,他抬头惶惑地看向韶玥。

“玥儿?”

韶玥轻轻摇头。看着柳延嗣陡然惊痛、无所适从的样子,她不忍地扭过头。

“你,还是恨我……当初的错……?”

“不!如今……我怎么还能恨你?”

也许,之前所有的淡漠和企图遗忘都是恨怨,可现在,她还怎么恨得起来?她也早没有资格去恨……

那些往昔都已经过去了,那所有的……不过是年少的执念,不过是任情恣意的不甘而已……是她一直未能真正懂得他,不肯放下,当初还那样逼迫他……让他那么为难,那么痛苦,背负那么多,那么重……

“玥儿,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是吗?”

柳延嗣的心已坠入深渊,无边的黑暗涌出,淹没所有,却还固执地追问——似乎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韶玥依旧摇头,“不,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其实我从来没有……”



“砰”地一声,接着又是稀里哗啦一阵,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也一起响起。

“嗬!我堂堂宰相府竟成了集市,什么人都能登堂入室了!”

秦助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柳延嗣。一甩手,又粗暴地将台阶栏杆上的一盆花草扫落在地。

柳延嗣慌忙站起,将韶玥护在身后。

韶玥从他身后走出,急急走向秦助,“大人……”

秦助眼里的怒火烈烈燃烧,扫过柳延嗣全身绷紧的保护姿态,看向韶玥。她面上又有泪痕,又是那那副泪眼相对的场面!这回是比上次还要刺他的心!那么容易就原谅他了吗?果然是无怨无悔地爱恋!那么绝情绝义,那么深的伤害,不过就是一根手指而已,她就心软了,就忘记了曾经遭受过那么多那么深的痛苦吗?他这么多年所做的,难道还不如一根手指?



韶玥自谓在花园接待柳延嗣,虽青鸦屏退了丫头仆妇,匡述也定会告知秦助。既然他这么快就赶来,也该明白她的意思。可见他如此愤怒,一时也难以解释;又有些担心,便要柳延嗣先离开。

柳延嗣犹豫。

“是我……”韶玥伸手拉住秦助的衣袖,“让他进来的,我……”

这么维护担心前夫的安危?他的怒气,他的痛苦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秦助死死盯着柳延嗣,冷冷一笑道:“你放心。纵是他逾墙私会于你,我也不会杀他的!”

柳延嗣目光从韶玥拉住秦助衣袖的手移到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再移到一地狼籍的瓷片、花枝,恍然,黯然,麻木,失魂落魄地默默走开。

落日的余晖里,那长长的影子被拖曳着缓缓前行,孤独落寞,沉重得似乎连那一层薄薄的影子也拖不动。



韶玥心意沉沉,慢慢转回头,看着秦助。秦助眯眼只冰冷地瞪着她,怒火被逼退隐藏了许多,又似立刻就能再次点燃。

“我只是想……”

“我都听到了!”秦助打断她的话,“你,原谅他了,不是吗?”

“是。我……”

秦助倏然睁大眼,双目如电,血丝漫溢。她毫不迟疑的回答令他极度愤怒和绝望,她现在是要向他摊牌了吗?

韶玥被他吓人的目光惊住,不禁松手,后退了一步。

秦助怒极反笑。一向那么从容淡定的颜韶玥,也会这么害怕他,是要迫不及待地避开他了?

“夫人,我吓着你了?”

韶玥摇头,“没有。只是猛然见到,才有些……”

“没有吗?真的……?”

秦助咬牙切齿,血涌上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放她在亭内石栏上,一面狂热地吻住她,一面撕扯她的衣物。



韶玥大惊失色,这是在外面!而且……那冰而硬的石栏也让她极不舒服,她用力去推,去掐那禁锢自己的手,拼命摇头躲避他火热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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