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公主!”

一个极为谦卑的声音低低叫。文昌回头看时,却是前几日已被她打发离府的江贤。

江贤又是激动又是悲凄,但还是极力扬起笑脸迎上文昌的目光。

“你又来做什么?”

“公主对小人一家的恩德,小人没齿不忘……”

江贤自到了文昌公主府上之后,蒙她提携,妹子也得以与在朝官员交接,并嫁给了礼部一个秘书郎。妹婿官职虽不大,但夫妇和睦,妹妹甚是满意,毕竟不是给人做妾,而是正室夫人哪!因此,他对文昌公主感激涕零。而文昌前段时日也极为宠幸他,虽她照样朝三暮四,他竟还是恋慕上了她。他婢妾思想比妹妹严重得多,况且公主身份娇贵,自己不过一介贱民,万万不敢妄想其他,所以并不在意文昌如何对他,只希望能留在她身边。

文昌正失意,面对这样的恋慕自然心有所感。何况,江贤容颜出色,又百依百顺,一时竟有些后悔打发他了。

江贤见公主并没有反对,便又跟在她身边,陪着她说笑。

江贤为人本十分乖觉,最能曲意奉承,体贴又周到。文昌虽觉得这样的人让人身心舒畅,只可惜不能让他作驸马啊!她得皇兄皇嫂多次教训,也深觉自己年华渐老,还是应该找一个地位相当的驸马,不然就真只剩下胡闹风流之名了。

接近永福街,那座巍峨富丽的宅邸后园高墙一角显露。



“那人是谁?”

文昌的注意力忽然被伫立在玉桥边柳荫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人一袭青衫,袍角微扬,身形秀拔,面目清俊,虽是恍惚失神,却有着致命的出众之风华。

“此人是西峪关大将军柳延嗣。前一阵子,被秦相整得很惨……”

江贤殷勤答道。他知道文昌属意于秦相,街市流言也多,但他并不嫉妒,甚至有些敬畏羡慕那个手段高招、地位崇高之人。如果自己出身好,如果自己也有那能力,那一切……他尚不知公主已经被拒。

“怎么?”

文昌细问之下,江贤便将街市上的传言都说了。文昌有些诧异。细细打量此人,青衫布衣,虽是落魄萧索,看去倒比秦助更儒雅清朗。秦助为人狂傲嚣张,更多的是因那地位和华服让人觉得他气势逼人,引人瞩目。只是,这人还是武将,为何这般懦弱无用,对秦助竟无计可施,毫无反抗之力?真是可惜了他那一副皮囊,中看不中用……可能毕竟是武夫,有勇无谋而已。

文昌虽更爱慕富贵权位,对寒酸之士本是不屑一顾的,但自负风流,此时又失意,并不打算放过这样难得的艳遇。谁知柳延嗣却似一个泥塑木雕,对周围的一切皆是无知无觉。秦助是目中无人,狂傲桀骜,这人却是灵魂出窍,呆若木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表面看去倒一副清傲冷漠的样子。她惆怅之余,不由深深怀疑起自己的魅力了。

江贤看不得心爱的公主失落,忙告诉她,此人向来不近女色,不懂风月之事。文昌失望之极!这样一个人,竟这般不解风情!简直一无是处,还不如江贤!



柳延嗣听到朝廷册封韶玥为齐国夫人,极其震动感触:这就是秦助说的要为她做的要紧事?他知道,她一向并不注重名位,却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她不是一个阻碍丈夫功名前程的女子,她是个能帮助丈夫才德兼备的贤妻……她终究还是恨着他当初的离弃的!

可……

她说她不恨他了……

她说她原谅他了……

她的泪落在他残缺的手掌上,温温凉凉,转瞬即逝……

她拉住那个人的衣袖,两人并肩而立……

……

纵然纲儿说她那次匆忙赶去见他,纵然她在母亲面前哭得厉害,纵然……可能她还留存年少时的情意……

她已经不要他了。

她甚至违背向来意愿,抛头露面,全力去救秦助出来……

“姑爷!……”

姑爷?这是谁家的丫头在叫着她家小姐的丈夫?而他,却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青鸦跑得气喘吁吁,又叫了一声,“姑爷!”

柳延嗣回头看是青鸦,心内更是苦涩之极。如今,也只有青鸦还认他是姑爷了吧?他和韶玥的情缘也只剩这一点痕迹了……

“青鸦……”

“姑爷,小姐……”青鸦一提这两个字,两行眼泪流下。

柳延嗣木然,“玥儿……”

青鸦看他无动于衷,急道:“姑爷!你怎么了?小姐她……呜呜……被秦助欺负了……呜呜……”



☆、四〇



青鸦看他无动于衷,急道:“姑爷!你怎么了?小姐她……呜呜……被秦助欺负……呜呜……”

“你家小姐……?”柳延嗣似是反应不过来,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词。

青鸦错愕。这样陌生而客气的语气……姑爷这是怎么了?自己都说了两遍了,他怎么没听见似的!这么不关心小姐了吗?擦了擦眼泪,皱眉不乐。

“姑爷你怎么在这里?是在等着那文昌公主回来吗?”

刚才文昌公主的随从侍立一旁,她不敢过来,而文昌公主还那般热情地跑到姑爷身边和他说话……

“文昌公主?”柳延嗣愣了一下,“我不认识她。”

“刚才那个女人就是文昌公主。她怎么又找上你了?你们……”青鸦的怀疑一晃而过。姑爷当然不会像那个秦助一般,可风流的文昌公主或许不会放过他……

柳延嗣微微皱眉。他根本没印象和一个女人说过话,也没见到什么女人的。

青鸦也顾不得那些了,“姑爷……”

柳延嗣目光清明了些,“有事吗?”现在,玥儿不可能还让她来找他吧……

青鸦愁眉苦脸,“姑爷,你要想想办法带小姐走!小姐她……”

“她,她怎么了?”

青鸦这才对姑爷的反应有些满意,忙又从头叙说一遍,“那天,我不就是领你去见了小姐嘛,秦助他……秦助就立即赶我出府,不许我再侍候小姐。今儿听说他重返朝堂了,就把我家魏秀才黜落回老家,并要我们即刻出京!匡述还说,那次在天牢他和小姐闹了一场,如今出来了,两人一直也没说话;刚刚听说他们又大吵大闹了!小姐,小姐……”

青鸦说着说着,便又泪落如雨。想到那天,秦助大发雷霆杀气腾腾地撵她立刻滚出府,也不知小姐究竟如何了,她自然不会就离开的,可府里下人果然不肯让她进府了。她让丘嫂去通报小姐,也没回音。虽然第二天便也听说朝廷册封小姐,可小姐去天牢探望两次,那么关心他,他却还故意呕小姐,和小姐闹翻!今日竟又惹得小姐大哭……小姐何曾那般哭泣过?就是当初被遣回家,也只是默默流泪。



柳延嗣一时沉吟难言。这个秦助他究竟意欲何为?那天他那么愤怒,那么强烈的占有欲,那么明显的嫉妒难道不是因为喜欢韶玥?还有,韶玥对他……难道是他看错了?

“姑爷,你可不能袖手不管!”

青鸦想至少是因为姑爷去府里,秦助才有了之后诸般不正常的反应。哪怕其实并无关系,但现在她也只有姑爷可求了呀!

“青鸦,这些年,秦助对你家小姐到底如何?他难道还敢欺负……?”玥儿又怎会任他欺负?

“这些年他对小姐表面上也还好……只是,最近这大半年,他总和小姐闹脾气……”青鸦忽然想起来,“可能和你进京……也可能和那个文昌公主有关。人都说他和那个公主很是暧昧……上次那公主还跑来府里说秦助去西疆,就是为了给她做驸马才要立功向皇上求亲的。”

柳延嗣自然也听儿子提过这件事,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厢情愿罢了,正如之前他自己……而且,秦助不是为了让皇上册封韶玥的吗?在青鸦口中怎又变成了这个?

“他和公主真的有……私情?”

“那个公主当面向小姐那样挑衅呢!至少她是不可能放弃的!我想,他是不是又想做驸马,又不想放过小姐,所以小姐才……”

青鸦想起来就生气,本来还以为他是一片好心;现在看来,竟全是痴心妄想,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了!这个秦助,一定是想左拥右抱!

这倒是有可能。秦助或许以为给韶玥一个诰命夫人之号,然后两美俱得?韶玥焉会答应?所以,秦助也因此得罪公主,得罪帝后,而在天牢里呆了几日?可韶玥却还为他那般奔波!而那天她又为何那般对他呢?

一想到那天,他就心痛彻骨。当时韶玥一言一行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他以为他是已经无望的了……



秦助匆匆赶到静苑,只听一阵呜呜咽咽悲泣之声。忙推开房门,见韶玥伏在床上,肩膀耸动,正哭得伤心。

脚步顿住,他愕然慌乱。

他当然见过她伤心。当年她为那个人伤心几欲死去,他虽没能陪伴左右,却还是见过几次。可也并非是这样大放悲声哪……

其实,她幼时颇有乃父之风,任真率性,飘逸超脱。况又是一直无忧无虑,父母又极其宠溺,高兴时大笑大闹,不愉快时叽叽咕咕哭一阵也是有的。颜父去世之后,她渐渐长大,出落成一个亭亭少女,才被颜母约束着行止,又多居深闺不出,不再在人前顽皮笑闹,然依旧能时时看到她流露真情,只不过比之幼时稍稍含蓄沉静一些而已。

韶玥哭得如一个赌气的孩子。

他承认他刚才说话过分了些,实在很过分。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或许是一向那般出言无状惯了。他竟然,竟然说……

刚才……



刚才韶玥到书房去找他——他回府几天,他们一直都避而不见的。其实,主要是他没去见她,她自然从不会主动理睬他……

他愣愣地看着韶玥掀帘进来,愣愣地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自己。隐隐地,只觉得她可能会拿出什么物件,实现那天他在天牢的提议。

韶玥走到他桌边站住,面色有些苍白。一直默然,直到他不再躲避她的目光,才开口。

“你辞官了罢。”

“什么?”他一怔,随即一哂,“我才脱囹圄之祸,正春风得意之时,你让我辞官?”

“你连死都准备好了,早就有辞官之意吧。只不过,我先说出来,你会……再说,”韶玥垂眸,语速稍快,“我不想肚子里的孩子像你一样,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什么?”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你,你……”



韶玥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一棵梧桐。

一树青翠之中已隐隐透出半黄,秋风中,有几片叶子摇摇欲落。

他愣了半晌,心内已是千回百转。

她,她有了他的孩子了?不可能……从西疆回来这么多天,她怎么一直不告诉他?匡述也一直没提过她身体的异常,也没请过太医的,怎么可能?但……但是,韶玥又怎会说谎?而且,她这段日子没离开,那天在天牢他又故意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她刚才要他辞官近似关心他的话……哦!原来一切只是因为孩子……心如虫噬,钻心麻痛。凝视着她那样苍白憔悴的小脸,那似乎更加清瘦单薄的身子……这阵子,她是不是也一直在矛盾挣扎?那么,就让他做出选择,表明心迹好了……心内怅怅,面上却是满不在乎地一笑。

“夫人……”一出口,他就立即含糊了这个已习惯了的称呼。

“咳,你不必担心。虽然他来的不是时候,但孩子不孩子的……我一向无所谓。我想柳延嗣也不会嫌弃吧。就像之前,我也挺喜欢柳纲那小子的……”

“你!你……?”

韶玥猛地转过头,惊愕之极。她万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气得浑身发抖,嘴唇也有些颤动,随即紧紧咬住。面色涨红,眼眶也红了。

“你混账!”

从未打过人的她抬手用力甩了他一耳光……

……



唉!秦助摸摸有些发热的面颊。

唉,她那细弱的胳膊也没多大力气……

唉!这会儿,看着韶玥哽咽抽泣,秦助只觉自己的那颗心被那些泪水浸透,浮浮沉沉,好不难受。虽然这一阵子已心灰意冷,他想也许他还是能够摆脱对她的眷恋,而且他也不该再去贪恋那些不属于他的……

虽然能明白这是她本性爆发,别人的劝慰根本无用。但他却还是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痛哭。这么一发不可收拾的哭泣实在让他手足无措,只恨不得以身替她!

他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些不对头?她不想报复柳延嗣的时候,他处处打压;她已无所谓她当初被弃的羞辱,他要替她讨回;如今她这般烦恼痛哭,他又恨不得替她!——可终究全都是替代不了啊!

唉!他是混账了些。只是,他已痛下决心,又把自己逼入绝境,最主要的……他很累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进取心,自顾不暇,又焉能顾及到她?如今他是不能再动摇让她为难,即使以那样的理由。

只是,现在……

她那样痛哭,像幼时那般恣肆,可比幼时那撒娇撒痴的哭泣要脆弱伤心多了!身体面庞那样怯弱不胜,况还有了身孕……

他伸手欲抚慰。

韶玥却狠狠甩开他,用比之从前更疏远陌生而冰冷彻骨的目光瞪着他,顺手还将床头的陈设都扫落在地。瓶子盒子碎裂,珠玉乱滚,脂水长流,地上狼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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