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皇后一手抚上宣帝的后背,镇定地道:“皇上,无论如何,沣水之盟大获成功,封赏功臣本就是朝廷分内之事。秦助虽行事诡异,嚣张跋扈,一直以来也并无违逆谋叛之事;他入朝不过五六年,也无根基……而况,若他真有心图谋不轨,沣水之会时,他完全可以利用几方力量发难,乱中求变,无需借口……因此,臣妾认为他还是以国事为重的。那柳延嗣更是众口一词的忠臣良将……如今,和约已成,国泰民安,百姓拥护皇室,臣妾不信他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互相牵制,总会扳倒这两支力量,将大权全部收归我们手中。”

宣帝听皇后如此反反复复分析解释才放下心来。他本无大志,少年时诸兄弟夺嫡,他躲避不及,唯恐殃及于他。不免总是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被先皇斥责懦弱无用。然最终却是他是渔翁得利,登上大宝。大婚后又遇到这样一个强势的皇后,不免更是遇事犹疑,猜忌心重,得意浓时即忘形自是,危机来时便草木皆兵。



匡述有些发闷。

那日,夫人大哭一场,大人终于赶去安慰,之后他们却依旧冷冰冰的。夫人似是余怒未消,对大人洋洋不睬,而大人以前最能低声下气,这回明明也有悔意,且又知夫人已有了身孕,却为何迟迟不肯相就,弄得如此之僵?

如今看来,夫人也并非对大人无情无义,大人若明白其中真相应该会很欢喜吧。虽然夫人当初说不必告诉人,当然包括大人,但他还是决定告知他。他可不希望看到他们夫妇总这么不冷不热,还不如以前,这会让那个柳延嗣钻了空子的。

“大人,你可知此次能出天牢是谁人之力?”

秦助自然也仔细想过此次牢狱之灾,进去是他自找,出来却也容易。自思可能不过是帝后二人懦弱有所顾忌,也明白此时情势,在群臣的谏议下顺水推舟饶他一次而已。只是,匡述忽然这般郑重其事,竟连他的私事也忍不住来过问,定是看到这几天他们夫妇僵局之故。难道他以为是那文昌公主之力,是要警告说韶玥因此误会而如此……哼,即使真是那文昌,他不在意,她也肯定是不会在意的……

匡述见秦助不在意,不由急道:“大人,这次陈大人他们东奔西走,却毫无办法,都说当时皇上皇后一心要置大人于死地!夫人就……”

秦助抬起头,韶玥……她做什么了?

“夫人就去找了何老太师……”

秦助愣了一愣。匡述忙将那晚的事详细述说了一遍,并表明自己囊苫蟆

匡述说完,却见秦助慢慢沉下脸,愈发阴郁,到最后竟一拍书案站起,胸口起伏,颇是愤愤不平。匡述大惊,大人怎么会这个反应?他该感谢夫人,为此而激动欢喜才是。怎么反而……?难道他们和何老太师有什么仇隙?可明明见何太师对夫人很是尊敬,不可能是那种关系吧?——可夫人的确让他不告诉人的……

秦助快步出了书房,直奔静苑。匡述忙也悄悄跟了去,毕竟是自己闯的祸。



韶玥正在房内小憩。恍惚觉得有人进了房间,知是秦助,想他可能又是前来俯就的。只是一直一语不发,却不似他以前的作风。转过头,却见秦助正瞪着她,面色抑郁不忿,颇是羞恼。

“你……?”

秦助冲口而出,“你就这么瞧我不起?”

韶玥诧异,“此话……怎讲,我如何……?”

“哼!当初你为何不利用你手中的权势,为何不去找你家那些故旧权贵帮他?当初你若如此,他父亲又怎么会舍得要儿子放弃你!我就是再没本事,死在天牢,也不要承他们的情,要他们出面解救!”

韶玥面色变了变,慢慢坐起身,迎上秦助的目光。面上已很平静了,却没有说话。

秦助虽知自己说话重了些,但这些皆是他平日最忌讳的!他怎么能被她如此轻视,要靠别人的力量解救!那柳延嗣,她当初怎么就想不到违背自己心意为他做那些,就那么信任他的能力?她对他那般情深意重,却一直并未委曲求全为他谋求那些外在的功名!他们就那么知心知意、心意相通吗?

韶玥一直不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助的眼睛。

秦助有些心虚了,但见她似乎又不是因为他刚才提到那个人而生气、伤心,只似乎是无限失望和悲悯。而且,她……情绪还从来没有这么外露过。

韶玥仍是盯着他,直到他目光闪躲,欲要避开。

“我去,只是为了保住我腹内孩儿父亲的性命,并不是为你一生荣华富贵,你激动什么!”

秦助顿时错愕难言。腹内孩儿,父亲……她真的只是如此,想的吗?她为他抛头露面,奔波权门……她对自己,原来尚有一丝情意?

韶玥撇开目光,去拿桌上的茶杯。

“何况,我还做主……以断送你这位宰相大人的远大前程为代价,才让何太师出面的……”

秦助习惯性地愣愣地上前帮她倒了茶,递到她手上。



韶玥接过茶杯。

“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但我的确不喜欢……”

秦助正欲坐下的姿势顿时僵住。她……不喜欢,她的确不喜欢他!唉,她当然不喜欢自己,这回终于明白说出。是她失望了吧,的确是该失望。他总误会她。这次更是歪曲她的用心,不但没有一句感激之辞,还这般发火……



☆、四三



“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但我的确不喜欢……”

秦助正欲坐下的姿势顿时僵住。她……不喜欢,她的确不喜欢他!唉,她当然不喜欢自己,这回终于明白说出。是她失望了吧,的确是该失望。他总误会她。这次更是歪曲她的用心,不但没有一句感激之辞,还这般发火……

“……我的确不喜欢一个男人颠三倒四,总犯同样的错误;年近而立,却还长不大!”

秦助怔住。她只是不喜欢他不成熟?

“但我想,他总有一天会长大吧?”韶玥又看向他,“你说呢?”

“我……”

韶玥面色柔和,目光略略促狭,“我相信他会长大。”

“啊?”

秦助依旧呆呆地,眨眨眼,前思后想一番,才消化掉刚才韶玥所说的话。感激、欣喜之情悄悄升起。

“那你……为何会相信?”他几乎无声地问。

韶玥瞟了他一眼,轻轻抚着腹部。

“因为我腹内孩儿说,他都在慢慢长大,他爹爹怎么能不赶快长大呢?还有,他爹爹对纲儿毕竟也还有个继父样子,等他出生了,他爹爹或许该能像个真正的父亲吧。”

“韶玥!……”

秦助惊疑不定,又不敢真的放纵那一点认知而来的激动。只是,他也不能忽略韶玥此刻这几句话,其语气何等深厚,何等亲密!这,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了,可他就是不敢完全相信。

韶玥抬眸对上他的双眼,嘴角微含笑意。

秦助呆呆地注视着那秋波流转,心旌摇动。韶玥……



柳纲猛地站住,皱眉看着秦助正坐在娘亲身后,为她捏肩。

秦助抬头冲他一笑,“进来吧。”

柳纲本待不进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奔了过去。一把推开秦助,扑进娘亲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韶玥搂住儿子,抹去他的眼泪,摸摸他的手,“纲儿是怎么啦?”

秦助也蹲在一旁,拍拍他。

“哎!小子,你此番把我推倒了,争宠也赢了,还哭什么呀?”

“娘!……”柳纲怒目瞪他一眼,顾不得和他争论。呜呜了半天,才很是怨气地说,“想不到祖母也……”

将前日祖母和父亲的话复述出来,他也并不完全懂得那些话,只觉得不是好话。最令他不高兴的是,他才知道,原来,祖母也并不希望父母和好!亏自己还一直以为祖母心善慈爱,跟祖父完全是不一样呢!

韶玥听了,蹙眉,默然不语。

秦助偷眼看她面色,闻言忙笑道:“夫人,人嘴两张皮,无论你做得多么好,不喜欢不认可你的人还是不喜欢不认可。我觉得……”声音略低,“他们和你无缘……”

韶玥瞥了一眼秦助,这她还不知道?她不过疑惑于柳母所说那半句未说完的话,记得上回也是欲言又止的。现在看来,柳延嗣竟似乎也是知道的,只自己不知……上代人究竟是何仇怨,为何殃及到她身上?听秦助这样说,想事已至此,她又何必去追究?也许,真相更其残酷。



柳纲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很希望娘亲能说些什么。秦助替他擦了泪,一把抱起他,笑道:“小子,别伤心了。不如你就住在我家,照样有爹有娘哦,怎么样?”

柳纲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娘亲。韶玥也正看着秦助。

“那我爹爹怎么办?他岂不是又没有我娘,又没有儿子了?”

“你还是你爹的儿子呀,我又没想要独占你。再说,”秦助看了韶玥一眼,“我也就要有儿子了。”

柳纲眨眨眼,蹙着小眉头。

“你要有弟弟了。”

柳纲明白过来,咬唇,眼里晃动着泪花,“娘……”

秦助拉了挣扎要走的柳纲,“有个弟弟不好吗?到时候你不仅有爹娘疼爱,还有弟弟敬爱,带着弟弟一起玩儿。你会做个好兄长吗?”

柳纲看着娘亲,挣扎扭捏了一会儿,忽然道:“若是妹妹,那就更好!”

秦助看看韶玥,看看柳纲,慢慢勾起嘴角,“妙啊!若是你娘生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儿,那当然更好!”

韶玥却知他言不由衷,但也知他并非是重男轻女,只斜了他一眼。秦助逗了柳纲一会儿,终于让他破涕为笑。然后亲自送他出府,去宫里伴读去了。



回来见韶玥仍站在苑门前,目光古怪地盯着他看,忙笑道:“怎么了?”

“你果真喜欢纲儿?”

“当然是真。你……不是说我是矫情吧?”

“你也没必要矫情呀。”

“那你想问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对纲儿并无芥蒂。”

“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看韶玥仍是认真地盯着他,秦助故作无奈,却实话实说,“而且,他……那些无法改变的存在,我只有认了。”

韶玥垂下头,转身。

秦助心有所动,“韶玥……”

韶玥回头。秦助看她面上似有泪痕,忙伸手去抹,“你,怎么了?母子两个,怎么这会儿都爱哭了呀!”

韶玥拿下他的手,“青鸦……他们是回孚州了吗?”

“嗯。”

韶玥瞅着他,“你真的无路可退了?”连青鸦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也不至于……”

“那是……骑虎难下?”

秦助有些挣扎,最后终于惭愧坦白道:“是我把事情弄糟了……”

韶玥淡淡道:“我又不是怪你。只是问问,知道一下罢了。反正……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秦助一惊,忙搬住她的肩头,“韶玥!你,你不要胡说!”

韶玥推开他,鼻子里却哼了一声,“我没有胡说。是你,用尽心机,劳苦几年,给了我进列女传的贤德之美名,天下闻知。你若死了,我又如何能独自苟活,污了贤名?”

秦助垂首自审,良久自嘲地一笑。唉!他居然以为韶玥是向他表明心迹……原来,她在怪他……从头到尾,他全都做错了呀!

一抬头,见韶玥正横目瞪着他,一脸失望。触到他的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对着这样活色生香的娇嗔怨怒,秦助一颗心顿时怦怦直跳。唔,他又多想了,她是又在怪他幼稚多疑……



几日后,宣帝论功封赏西峪关将士,柳延嗣以功袭祖号依旧封为武嘉侯,位居上卿之位,赐府邸于永福街西,原参知政事的府邸。

接着,西戎国使者入朝觐见,求亲于皇朝,希望两国能结秦晋之好。

宣帝只有两个亲生公主,一个十一岁,另一个才五岁。看来也只有从宗室里选一位郡主充任和亲公主嫁过去了。

谁知,求亲使者立即提出抗议。他强烈要求血统尊贵的皇家嫡亲公主做他们国王的王后。宣帝大怒,他和陆皇后怎么舍得让那么小的女儿远嫁和亲?当即怒斥西戎使者无礼,西戎使者也寸步不让。

一时气氛紧张。

在秦助的暗示下,礼部尚书陈焜站出,战战兢兢地提醒宣帝。

“皇上,不是……还有……文昌……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文昌公主是丧夫守寡之人,况又……那西戎国王又怎会允婚?

殿西武将队列中的柳延嗣也惊异地看了一眼秦助。

宣帝也十分吃惊。他也一直在注意秦助的眼色,他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自登相位以来,他是经常“犯颜”直言谏诤的。这回,他居然指使别人拐弯抹角说出这等无礼之言了?哼,那么,现在倒要直接问问他的意思。强压怒火。

“秦卿,陈尚书所言,你如何看哪?”

“微臣附议。”



“你……你……”

宣帝噎了一下,差点岔了气。这么简单?难道他是嫌文昌继续纠缠他,要用这种方式摆脱她?可他这个做兄长的,却是不能不考虑同胞之情。而且,被“胁迫”下嫁嫡亲公主,皇朝威仪何在?当即沉下脸,就欲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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