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此恨绵绵 你是合该对我负责的。

谢玄琅并未与她争辩, 因为他伸手指了指那被他砍下来的头颅后,就晕过去了。

王拂陵扶着他靠着一棵树坐下,随后才注意到满地兵卒的横尸。

她本想带着他直接离开, 但想到他晕过去之前的动作,便又走到了那无头尸前。

听说在战场上,有人会将战俘的头带回去算作军功,也不知道他方才是不是这个意思。

王拂陵站在原地犹豫再三, 终是咬牙从一个死尸身上撕下来一块布,闭着眼睛抖着手,将那头颅包的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做完这些, 王拂陵就在脑海中联络系统,让它帮忙找了附近能休息的地方。

系统给她指了一个山间的居所,在系统的加持下,王拂陵暂时如有神力,竟能将谢玄琅半扶半抱地一路带到了那个山间茅屋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系统如今能量微弱,并不能支撑她做太多事。

小屋简陋,墙上挂着粗制的弓箭和几张兽皮,想来约莫是猎户在山上的临时居所。只是大概许久没有住人了,茅草屋有几处都在漏雨。

王拂陵将谢玄琅放下,在这间屋子里四处检查一番, 发现好在基本用具俱全。

侧屋有一个小灶, 灶前堆的柴被雨淋湿了一些,但挑挑拣拣也有能用的。

王拂陵用木盆接了雨水, 在锅里烧开,随后端着开水到昏迷的谢玄琅身前。

因为担心失血,他身上的刀她还没拔。

当下, 王拂陵剪了他身上的甲衣,先用帕子浸了热水给他清理伤口,随后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处拔刀,拔出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撒上了止血的药粉。

这药是她从府里带过来的,只怕已是整个晋朝能找到的最好的药了。好在她来时用防水的油纸将这些东西都包了起来,不然只怕找到他也无力回天了。

她给他包扎好后,血浸透了几层纱布便没有再蔓延,想来是止血药粉起了作用。

王拂陵给他擦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裳,她深知自己的体质,赶忙自己也烧了热水擦洗换衣。

做完这一切,王拂陵才抱臂坐在床上,看着无声无息躺着的谢玄琅发呆。

奔忙这一日,从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到今日又见到他,他又躺在她身边,王拂陵感觉自己的脑子宛如一团乱麻,只想静静地放空休息。

夜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茅草屋上,入夜之后的山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声。

她精神一凛,忽然想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会不会引来野兽?

思及此,王拂陵连忙下床去检查了一番小屋的门有没有锁好,又将屋里仅有的一张小方桌推到门后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又回到他身边。奔忙了一整日,又惊又怕,当下她粗喘着气,连手脚都在打颤。

谢玄琅面色白如堆雪砌玉,素来红润的薄唇也失了血色,他紧紧地阖着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易碎的琉璃。

王拂陵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忍住低头伏在他身侧闷声哭了起来,“谢皎,我害怕……”

王拂陵兀自在他耳边哭得泪如雨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哭声,王拂陵忽然感觉有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别……怕……”

他喃喃,声音轻得恍若梦呓。

她猛地起身,却失望地见他仍是闭着眼,并未醒过来,只是昏迷中勉力抬起手碰了碰她。

想到她方才软弱怯懦的话被他听到,她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几分羞耻……

王拂陵忙胡乱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擦着擦着,动作却蓦的一顿——

他怎么会听到呢?

包括她今日见到他时喊的那句“谢皎”,他怎么听到了呢?

王拂陵倏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他根本没聋?

一直以来都是听得到的?!

*

谢玄琅完全没想到会在八公山看到王拂陵。

前几日他率领北府兵的一支精锐与苻冲交战,本来眼看着就要将对方屠戮殆尽,但苻冲见走投无路,带领残余的部下一头扎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里。

虽说穷寇莫追,可苻冲不是一般的败寇,他是北秦君主苻恒唯一的亲弟。

故而谢玄琅率部下分头行动,与他们在山林里打了几日的游击。

王拂陵脱口而出叫他那一声,比迎面而来的刀更叫他惊骇。

他瞬间忘了所有的伪装,下意识朝她望去。

但见女郎弱质纤纤,虽撑着伞,但身上早已被雨淋得透湿,身上的罗裙也沾满了泥泞。

他下意识想,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王拂陵。

幼时众星捧月般高高在上的王氏七娘,朝他投来轻飘飘不在意的一瞥,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

而他用尽力气也走不到她身边去。

不过,她也未曾在意过就是了。

可如今,她千里迢迢,翻山穿水,孤身来到这危险的战场寻他?

谢玄琅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伤得有些重,连他的脑子竟都开始犯糊涂了罢。

他昏过去之后,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托起,珍他爱他,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对她最重要的东西。

他像是趴在一团云上,馨香柔软的云。

纤瘦弱质的骨藏在那绵绵的触感里,温暖又脆弱,叫他克制不住心底恶劣的欲念,忍不住想将这骨压碎,碾作齑粉,融化在他身下。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停下歇了口气,颤抖的呼吸中溢出一丝哽咽。

潮热的湿气从她背后透出,似是累出来的热汗。

他一下子又不忍起来,只想将这团柔软的云拢在掌心,连对粘在她身上的泥、脚下叫她打滑的山路、压在她身上成为负累的他自己,都充满了恨意。

恨不能将她含入口中百般呵护。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一齐飘飘然,一时竟分不清是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是被这一刻的幸福满足感冲昏了头脑。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感受到她蜷缩在他身边,一滴滴水液打湿了他的脖颈。

他想,她约莫是在害怕,因为她紧紧依偎着他的身子正在细细地发着颤。

于是他用尽全部的意识,抬起仿佛重逾千斤般的手碰了碰她,“别……怕……”

*

王拂陵确实被惊得忘记了害怕。

惊讶之余,随之而来的却是气愤。

且不提青枝所言,她遭受的士人和市井百姓间对她的非议,而她过去也一直因为害他耳疾而心怀愧疚,每每见到他都深深自责着。

故而过去拿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她也不太在意,甚至还觉得如果这样能叫他心里好受些的话,那她也算赎罪了。

可现在告诉她,谢玄琅压根就没聋?

那他过去难道都是在耍她么?!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想着等他好了,她一定要与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可惜到下半夜,她就熄了火气,又开始为他胆战心惊起来。

谢玄琅发起了高热。

王拂陵想起谢玄瑾之前受伤那次便是如此,当时张医工说挺过高热就好了,不然就很是凶险。

感受到身边的人像个火炉一样的温度,王拂陵躺不住了。

起身用凉水拧了帕子放在他额头降温,随后又给他喂了些水,接着便不敢合眼地守在床边。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鸟儿清脆的啼鸣响彻山林时,谢玄琅才悠悠转醒。

王拂陵正困得支撑不住,头一栽醒了过来,乍然撞入他漆黑沉静的眸子。

四目相对,谢玄琅没有说话,转眸看向了窗外。

雨势好似小了很多,天色已经有要放晴的迹象,外面却一丝声音也无,寂静地仿若真空。

他蹙了蹙眉,山林间不该如此安静。

王拂陵没有留意他微妙的变化,自顾欣喜地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面色苍白疲惫,形似桃花的眼眸却流光溢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谢玄琅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只见她唇瓣开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耳疾是当初落水撞到头部,而后又两日高烧所致。他能听到声音那日,医者便告诉他,他的耳疾怕是日后有反复的可能。

故而谢玄琅一瞬的紧张之后,很快就释怀接受了现状。

他垂眸片刻,回忆着她方才的唇形,又缓缓抬起眼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感觉已无大碍。”

“多谢拂陵夙夜照拂。”

王拂陵瞅了一眼他腰腹间的伤势,完全没信他的鬼话。

伤得这般重,不过一夜过去,能没有大碍就见鬼了。

她的眼神意味太明显,惹得谢玄琅也看了过去。

这一眼,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微微诧异过后,他便坐起身合袖朝她一礼,“昨夜辛苦娘子。”

王拂陵见他这般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了,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担心伤处感染,才帮你换衣的。我甚么都没看到!”

昨夜情况紧急,她也确实什么都没心思看,现在回忆起来不过是白的晃眼,粉的娇嫩,腰腹肌肉紧实劲瘦,她拔刀时,他腹部的肌肉也随之紧缩抽-动,起伏颤动——

……总之,她也只给他胡乱地擦了擦上半身,换了干爽的袍子,下半身的衣物她倒是没敢动。

好在谢玄琅是个体面人物,平日里衣着就遵从上俭下丰的时代审美,下半身从裈到裙,穿得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倒也没让她尴尬。

不过当下的情形不容两人对这个问题过多纠结。

王拂陵看了眼窗外,“快要放晴了,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你的伤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谢玄琅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唇,待她说完,他才缓声道,“与我一同入林的府兵想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只需等待便可。”

说起这个,王拂陵忍不住道,“你会武。”神情中不无对他隐瞒的责怪之意。

谢玄琅袖手,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我从未说过自己不会。”

王拂陵想了想,确实如此,甚至之前他就在她面前出手过,可惜她还一直以为那次是得益于他的暗器精妙。

她张了张嘴,转而又盯着他,满含怨念道,“可我误会的时候,你也不曾解释过。”

“甚至,你能听见,也不曾告知过我,叫我一直心怀愧疚,”王拂陵垂眸,有些难堪道,“你出征前,我那般担心你……”

不待她说完,谢玄琅便道,“我听得见,你便要撇清与我的关系了?”

他的声音似潺潺的二月清溪,悦耳却含着叫人不容忽视的冷意,

“琅能听得见,是上天怜悯,是我的造化。不代表拂陵你的罪孽已消,你是合该对我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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