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梁上燕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求你…………

系统本来说它吸收能量球的能量大概要一个多月, 可眼看着时间都已经步入十二月了,兔子没有什么表示,每日掰着指头数的人也没有什么表示。

一人一兔, 心照不宣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越来越近的最后期限。

十二月初,建康忽然下了场不小的雪。

建康素来多雨,但雪却很少, 而此时,漫天飞舞的雪花竟有些鹅毛大雪的味道,片片打着旋, 悠悠落在院子里。院中各色花木,都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王拂陵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氅衣,躲在廊下赏雪。

廊下摆着两个红泥小火炉,一个炉子上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清香四溢, 另一个是用来暖手的,上面也烤着些桔子、红枣等。

她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对着院中的人道,“右边那只再瘦一点,我哪里有那么圆润。”

谢玄琅回眸看了看她, 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利落地几刀下去, 雪地里伫立的那个小雪人就被他削出纤瘦的腰身。

他站直身子,盯着面前的雪人瞧了瞧,蹙着眉似乎有些不够满意。

视线在院中环顾一周, 他几步走去几株山茶旁,抬手摘下一朵红艳艳的茶花,回到雪人身旁,将那朵花簪在雪人的鬓角。

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离去。

他刚走回廊下,王拂陵就往他手中塞了一杯热茶,“你先暖暖手。”

谢玄琅接过,示意她看向雪人那边,“好不好看?”

王拂陵望去,只见雪地里一对雪人手牵着手,左边那只微微侧首望向右边,右边那只纤腰束素,鬓角插着一朵娇艳的山茶。

他堆的雪人并不是那种简约抽象的风格,而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了细节的,最后的成品与他们二人也很是相似。

王拂陵笑了笑,“好看。”

在廊下站得久了,哪怕穿得很厚,凉意还是吸入肺腑,王拂陵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谢玄琅便微微变了面色,揽着她不由分说地往寝屋走。

这段时间,她的免疫力微弱得就像一张破损的蛛网。尽管回去之后又是灌姜汤,又是拢火盆,但王拂陵还是病了。

而这一场病,却是药石罔效。

她的身体似乎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场风寒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怎么养护,都再也无力回天。

这场风寒叫她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尽管知道没甚么用,但每每看着谢玄琅僵白的面色,她还是咬着牙喝了大半个月的药。

她喝得难受,胃口全无。而他时常在旁边看着,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故而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不仅她自己苦不堪言,面无人色,连他都瘦了许多,褒衣博带之下,瞧着竟也有几分衣带渐宽,形销骨立之感。

王拂陵蹙了蹙眉,想劝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阖上了。

这日起床时,大清早的,外面就传来了几声爆竹响,王拂陵感觉向来沉重窒闷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些,也早早地穿衣下了床。

走出屋门,见到了在院中试爆竹的谢玄琅。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见王拂陵扶着门框而立,他微微弯起唇,“吵醒你了么?”

王拂陵摇了摇头走过去,“怎么弄了爆竹来玩?”

谢玄琅指了指门上悬挂的桃符、松柏等物,笑道,“今日是除夕。”

王拂陵一愣,原来已经到除夕了。

谢玄琅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乌眸中盈满了澄澈的笑意,暖融融的,“这是我们夫妻过的第一个除夕,今日附近有灯会,你想出去看看么?”

王拂陵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乍听闻要出去赏灯会,一时心中雀跃不已,竟有几分回到了小时候过年时凑热闹的心境。

她笑道,“想!”

谢玄琅牵着她回到屋里,王拂陵换了一身新衣,又坐在镜前拾掇自己的妆容,只是望了一眼镜中憔悴的人影,不禁又叹了口气。

原本娇美的面容如今两颊凹陷,眼窝瘦出两个阴影,镜子里的这副尊容,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

谢玄琅听见她的叹气声,步履款款走了过来,似没看到她躲闪的目光一般,在她身后将青丝轻挽,随后又执起笔,言笑晏晏地给她画眉。

这段时日,他似乎又多了一个给她梳妆打扮的爱好。

他曾经以为自己厌倦了她这副枯瘦的病容,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非是厌倦,只是怕了而已。

怕那沉沉的枯朽气息将她沾染,怕她如那命薄的栀子花般,怕她离他而去。

他的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微突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愈发挺翘的琼鼻……红颜也好,枯骨也罢,所到之处,珍重如斯。

王拂陵抿唇,略为不适地转头,被他痴缠的目光盯得难受,“不觉得……难看么。”她有些难堪地低声道。

谢玄琅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低头附唇喃喃道,“很美。”

到了晚上,两人用过晚膳后,王拂陵便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斗篷,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可以走了么?”

谢玄琅笑着给她戴上了斗篷的兜帽,这才牵着她往外走。

两人刚踏出私邸的门,天际便传来“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宁静的夜幕中盛放。

风吹落,星如雨,如梦似幻。

王拂陵本以为他要带着她往城中去,却不料他牵着她径直往山林深处走。

不知这是哪个方向,走了一段路后,原本黑魆魆的林子倏地豁然开朗,前方一片融融光转,有人声隐隐传来。

竟是一个热闹的村庄。

“据说这是一个百年古村落,村名长生,能在连年的战火中幸存,着实不易,”谢玄琅启唇解释道,“村子里的人每到除夕这日便会举办灯会,既是为逝去之人哀悼,亦为生者祈福,祈求来日平安顺遂。”

这个村子隔绝世事,自给自足,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故而对外来者抱有几分警惕。

两人刚到长生村时,聚在一处装点各色灯笼的村民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这两张生面孔,一时竟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脸上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

谢玄琅揽着王拂陵对众人笑了笑,温声开口,“诸位不必紧张,某与内子新婚不久,如今与夫人住在不远处。某夫人身体不佳,我便带她来此地散散心,不知可是扰了诸位?”

长生村的人虽警惕外界,但大多数却是心地善良的单纯之人,特别是听到他说夫人身体不好时,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怀中那个女子身上。

她的脸隐在兜帽里,只能瞧见一个白生生尖俏的下颌,观其身形确是柔如弱柳,而从这男子对待她的紧张态度上,便也能将他的话确认个七七八八。

众人都放下心来,有人率先开口道,“不会。”

随后便有更多热情而善意的声音附和道,“咱们村子的灯求健康长寿最灵验了,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两人携手走过一排排形色各异的灯笼,这些村民大多不识字,故而这些灯笼上都没有题字,但上头的绘画却是栩栩如生。

王拂陵停在一处灯架前,这个架子上的灯六面皆是空白的,没有什么精巧的形状,规规矩矩,瞧着平庸无趣。

灯架的主人走了过来,见两人疑惑,便主动解释道,“咱们这是许愿灯,本来该是将愿望写在灯上的,但大家都不太认字,故而一般也就是对着灯说说自己的心愿罢了。”

王拂陵有些意动,问道,“不知老翁可否卖我们一只灯?”

那老翁笑着摆了摆手,从灯架上取下一只灯给她,“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们一只就是了。”

王拂陵笑着接过,两人走时,谢玄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子搁在了灯架上。

回去的路上,王拂陵手中提着那盏灯笼,谢玄琅看她小心保护着的样子不免笑了,“有甚么愿望要许么?”

“有罢。”王拂陵轻声道。

白幽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王拂陵默默牵紧了他的手。

或许人对于自己的大限之时是真的有些预感吧,早晨时她一扫往日胸腔沉闷之感,忽觉神清气爽,可晚间在踏出私邸时,她的心中却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预感——

或许,就是今夜了。

她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身侧的人,见他眉目舒朗,神情平静。

这些时日谢玄琅皆是如此,不知是否看开了,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别离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她微微放下心,对着手中的灯笼牵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也许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两人回到私邸,谢玄琅沐浴后见王拂陵正披衣坐在书案边,手中执着笔,案上搁着那盏从长生村买来的许愿灯。

他轻轻走过去,从身后环抱着她,“在做甚么?”

笔尖悬而未落,王拂陵看向灯笼纸上那写了一半的心愿,轻轻摇了摇头。

犹豫几息,终是下定决心般轻声开口,“谢皎,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玄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在她的话说出口之前率先出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去休息罢。”

说着,他就要将她抱起,王拂陵却反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不,让我说完罢。”

谢玄琅便沉默下来。

王拂陵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之后,你对外宣称我是病逝即可,唯一可能的麻烦是我阿兄那边,不过有青枝和歧雾的解释,想来我阿兄早晚也能接受这个说法。”

“我阿兄在关乎我的事上有些冲动,乍听闻我病逝的消息,可能会做出些过激之举,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他一些……”

谢玄琅闻言冷冷地扯起唇角,“你的面子?拂陵以为,弃我而去者,在我这里还能有甚么面子?”

“是我对不住你……我走之后,你若是再遇到合心意的人,不妨再娶续弦,”她垂首说着,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我们成婚不到半年,这露水一般稀薄的姻缘,在漫长的人生中算不得甚么,你会很快忘了我,会拥有幸福、圆满的人生的。”

“自当如此。”他轻声道。

王拂陵抿了抿唇,听他这般说,心中虽有失落,但将话说开之后到底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事,感觉轻松了许多。

只是说完之后,当下两人相顾无言难免有些尴尬,王拂陵便道,“那……去休息罢。”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去了内间。

今夜王拂陵感觉格外地冷,而往日都抱着她给她取暖的人却只是远远地躺在旁边,两人中间像是隔着条“楚河汉界”,王拂陵悄悄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她是有些想离他近一点的……

离别在即,她又不是石头做的人,这些时日他的温柔体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怎能一丝触动都没有呢。

可看着他冷若冰霜的面色,她又觉得,也许就这样比较好。

她默默拥紧了被子,衾枕寒如冰,她本以为自己会冷的睡不着,却不料闭上眼后心情异常平静安心,无数尘封在记忆的角落的碎片像迎面刮来的风,让她迷失在混沌的回忆里。

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的西瓜,明亮宽敞的教室,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手,过年时她和妈妈一起包饺子……杂乱无序的记忆碎片蜂拥入脑海,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抽离。

不知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竟觉得冰冷的身体在此刻开始有些回暖,可眼皮却重逾千斤一般。

正在此时,她耳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童音,“宿主,你的身体到极限了!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王拂陵正要回答,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滴答——

谢玄琅轻轻吻去落在她脸上的泪水,将她抱得越发紧,可怀中的人却怎么都捂不热。

他忽然感到恐慌和后悔。

她为何非要在今夜说那些话?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他不禁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喘息急促而破碎,“醒醒,醒一醒好不好?与我说说话啊……”

他闭目蹭着她的脸颊,脸上的神色惊惶无助,姿态却依恋而缱绻。

“谢皎……”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可他却如听惊雷,面容霎时惊喜起来,“我在。”

王拂陵努力地想睁开眼,她感觉脸上湿湿的,有轻微的暖意,可五感正在迅速地流失着,这点细微的感觉,也很快消失了。

谢玄琅看她的眼睫簌簌颤动着,可那双薄薄的眼皮却始终没有睁开。

莫大的恐惧将他紧紧攫住,他慌乱地俯下身,细细密密地轻吻无力的她,口中喃喃低声祈求着,“不要……”

“不要走……”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求你……”

王拂陵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说了什么,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启唇说了句,“保重。”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谢玄琅的动作顿了顿,抱着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丝冷风从没有关严窗牖吹了进来,他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维持着这个与她相拥的姿势过了许久,他忽然想到什么,快速下了床,疾步走到书案前,看到了放在案上的那盏许愿灯。

他的脚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过去,空白的六面缟素,其中有三面题上了字,指尖轻轻抚上了那熟悉的笔迹。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他怔愣着,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为何是梁上燕?

这明显缺了的半句又是甚么?

他兀自出神着,窗外的夜幕中忽然爆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随后又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中五彩的光。

那明光穿门入户,照在临窗而坐的人身上,映出那人皎如明月般的面容上道道清晰的泪痕。

作者有话说:拂陵写的这首诗大家应该都听过啦,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死亡不是结束[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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