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一

◎岁岁长相见◎

瓦官寺后院的禅房里。

谢玄琅和王澄两人的视线如天网恢恢, 将她紧紧笼罩着,王拂陵在这样的视线中如坐针毡,一切皆因她后来的一句话——

“我回来了。”

“但我还要走。”

就在她沉默着组织语言, 思考着要怎样解释才能比较方便他们理解时, 两人的视线已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渐渐晦暗下来。

不甚明亮的烛光下,对上这样两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王拂陵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顾不得组织语言了, 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已经没有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的身份……”

她才说完,就见谢玄琅微微笑起, 唇角微弯,“原来是为这事, 我们再成一次婚, 你仍然是我的妻。如果你担心旁的,我们也可以到一个无人认识你我的地方生活。”

“会稽、京口, 还是富庶的三吴地区, 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他说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甜蜜, 似是已经畅想到了两人日后的幸福生活。

还不待王拂陵出声,便听王澄言辞反对道,“不可。阿陵既回来了,断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 你亦不必担心流言蜚语, 我会处理好一切……”

眼看两个人又要争论不休, 王拂陵头疼地打断了他们,“不,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我的亲人还在那个世界。”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谢玄琅眸色冷冷,王澄却是微有怔愣。

王拂陵继续道,“我的母亲,还有其他的亲人、好友……而且,我也更喜欢在那个世界的生活……”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看到了王澄已经红了的眼眶。

自王拂陵的尸身发引那日,王澄被谢玄瑾的一番话点醒之后,他便没有再疯疯癫癫地在悲痛中消沉,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发现谢玄琅开始频繁地往瓦官寺跑。

他一开始以为谢玄琅是接受了她逝去的事实,只在青灯古佛前祈求她去日安宁。

可后来他发现事情好像不对劲——

他买通了寺里的小沙弥,偷听到谢玄琅与支缘觉的交谈,才知她或许并没死,只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得知此事的王澄虽觉得奇异,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她没有魂归蒿里,只是去了传说中三千世界中的一个而已,那是不是说明,她还有回来的可能?

他想过种种可能,可唯独没想到的是,她回来了,却仍惦记着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他本来以为爱情庸俗,血缘是连在脉搏里的红线,是最为紧密可靠的联系,可如今,就连这微末的希冀也要破灭了么?

看着两人神色各异的面容,王拂陵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一走了之的意思,我找到了可以在两个世界中穿梭的办法,我想也许是有两全之策的。”

“是甚么办法?”谢玄琅直击重点。

王拂陵从袖中掏出那颗能量球,“是这个。”

在两人莫名的视线下,王拂陵很快又将珠子收回了袖中,与他们慢慢说起了现代的一些情况。

见两人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更深夜静,烛花噼啪哔啵几声响起,王拂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谢玄琅见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弯唇轻声道,“夜深了,不若先休息罢。”

王拂陵连忙点点头。

王澄不疑有他,起身准备离开,将要走出禅房时,才忽地意识到谢玄琅还坐在原地没有动身。

他狐疑地顿住了脚步,“谢二怎不走?”

谢玄琅眸光温润,神色乖巧,“琅与拂陵夫妻共寝有何不妥?还是内兄忘了?”

王澄蹙起眉,沉着脸道,“不行。现在的阿陵没有与你成亲。”

谢玄琅闻言脸也黑了下来,俄而又笑道,“这般说的话,拂陵当下亦不是君之妹了。”

王澄拳头攥紧,大步走回来改口道,“纵使是夫妻,也不可在禅房清静地胡作非为。”

谢玄琅道,“我保证不行孟浪之事。”

王澄:“我不信你——”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王拂陵头疼扶额,“好了,都不许吵了。”

两人安静下来,都紧紧盯着她,似在等着她决断。

王拂陵不免想到来时,听到有人说王澄疯疯癫癫的事,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还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况且,她今晚确实只想好好休息,另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谢玄琅。

于是,她只是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看这瓦官寺禅房众多,不若一人一间先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玄琅的面容,本以为他会不满,没想到对方却只是温静如常地接受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禅房,王拂陵终于松了一口气。

熄了灯躺在禅房的榻上,她的目光透过窗外扶疏的花木,望着那盏象牙似的孤月,幽静的禅房中飘散着淡淡的旃檀香气,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竟然真的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是攻略成功之后,她能在两个世界间自由来去的缘故,此时她的心境也不免发生了变化。

不再一昧地担心着无法回家,不必担心孱弱的身体何时就会油尽灯枯,心中安定之后,她好像也能更加坦然、更细致地去体会在这个世界的感受。

这里也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如今再看,竟也有些“月是故乡明”的感慨之感。

正想着,王拂陵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她微微起身,在榻上摸索出一个圆圆的物什。

坚硬、触手温润的圆环,下面悬着流苏穗子。

她举起手中之物,借着月光望了一眼,待看清玉璧时,心中有种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诡异感受。

王拂陵握着那块玉璧看了一会儿,微微弯起了唇角,将它收入了怀中。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窗前传来了细微的动静,一开始还以为是蛰伏的春虫开始鸣叫,后来却隐隐觉得不对。

她微微坐起身,忽然对上了攀着窗棂往里跳的人影。

“谢唔——”将将发出一个音节,她就被来人紧紧捂住了唇。

谢玄琅将她禁锢在怀中,捂着她的嘴在耳边轻声道,“好夫人,别出声,仔细教内兄听到了。”

潮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他含笑的声音中带着几许若有似无的暧昧。

王拂陵点了点头,红着脸推开了他的手。

谢玄琅阖上了窗,转身去将禅房的灯烛点上,才又回到那张狭窄的榻前。

两人沐浴着暖黄润泽的烛光对望。

少年凤眸乌黑温润,长眉如笼青烟,玉面挺鼻,唇似榴花,痴痴地望着她。

过去两人虽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那么久,但她好像一直都是以攻略者的心态居多,对他投诸的真情吝啬而小心,生怕自己攻略未成就先将自己陷进去。

如今想来,对他确实太不公平。

她好像此刻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在这静谧的佛门清静地,她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涌现的悸动——

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她的夫君……

在她望着谢玄琅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她。

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么?

虽说面目与以往相同,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些微的区别来。

比如那如云的青丝,不似原本的直顺,发尾处微微打着弯,有几缕的弧度更是调皮地勾着她瘦削的肩头。

她身上穿着略显怪异的衣服,眉眼似乎褪去了以往的稚嫩青涩,更加显出女子的柔美妩媚来,眉宇间却又有一些更加坚韧的东西。

比之他们相处的那最后几个月,面前的女子肌骨莹润,香腮似雪,健康而富有生机,那股如春天般的鲜活气息感染着他,让他也情不自禁地为她心折,不由自主感到欢喜。

一片静默中,最开始的心动过后,王拂陵渐渐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

在那双黑黝黝的凤眸盯视中,她没话找话地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璧,“这是你留给我的?”

谢玄琅目不转睛,“这本就是你的。”

王拂陵心虚地摸了摸脸,“我还以为你会让它和我的尸身一起下葬……”

谢玄琅摇了摇头,“真正的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我亦是如此。”

说到这里,王拂陵不免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王澄从她的棺材中将他揪出来一事。

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素来知道他是个爱恨都格外鲜明的人,却也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殉情这种事,她还只在传说里听到过,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

纵使有,那也不该是他才对。

她本来以为自己对他的了解已经够多,可如今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看着她这般纠结赧然的模样,谢玄琅也轻轻笑起,“难道说拂陵回去一趟,便也对我们的夫妻情分不屑一顾了么?否则,怎会待我如此生分……”

“没有的事……”王拂陵怕他多想,连忙矢口否认,最后又在他澄莹的眸光中败下阵来。

她让开身子,露出身后那张甚至可以说是狭窄的榻,“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

“求之不得。”他笑眯眯道。

因着榻的尺寸实在局促,两人无法并肩躺着,王拂陵只能半倚在他怀中。

少年看似清瘦,筋骨肌肉却如铜墙铁壁一般紧紧禁锢着她,王拂陵以为是睡不开两人,便努力缩了缩身子,不料她愈发忍让,他却愈发得寸进尺。

王拂陵:“……”

谢玄琅不明所以般,低下头,薄软的唇蹭了蹭她小巧的耳垂,“怎么了,睡不着么?”

一股不妙的直觉从她心中升起,王拂陵连忙否认道,“没有,就快要睡着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似乎并没有她脑补的那种想法,甚至伸出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柔地拍着,像慈母在哄小孩子睡觉一般。

“睡罢……”

王拂陵在这般有节奏的拍背中意识渐沉,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的袖袋似乎被人摸了一把。

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她感受到身边的人悄悄起身下榻的动作,尽管放的很轻,但她还是感受到了。

随后,心中便是忽然警铃大作,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望着那个轻手轻脚离开床榻的身影,王拂陵冷声道,“你敢对这个珠子做手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人蓦的顿住了脚步。

王拂陵趁这个间隙,飞快地跑过去,去夺他手中的珠子。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去挣脱,只是握着珠子的手游刃有余地躲避着她的争抢。

被人这般猫捉老鼠一般地戏弄,王拂陵心中也不禁烧起熊熊的怒火,脱口而出道,“不要让我后悔回来这个选择!”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她感受到他有瞬间明显的僵硬,正想着是否要说出什么补救时,忽见他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还记得月华女么?”

王拂陵愣了愣,却听他继续道,“那时我就想,若我是张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穷极一切手段将心爱之人留下来。”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不在意。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对我相看生厌,互相折磨,总好过我一个人咀嚼着无尽的相思之苦。”

他眸中泛起潋滟的水光,王拂陵清晰地看到他的痛苦,他的挣扎。

不是的,如果他真的不在意的话,她根本拦不住他。

思及此,王拂陵不免叹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将那倔强的头颅往下拉。

她不再去抢他手中的珠子,两手捧着他的脸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从那缀着盈盈泪光的眼睫,到高挺的鼻梁,柔软湿漉的面颊,她的吻轻柔而细密,一点点吻去那苦涩的泪水。

他忽然卸了力气一般,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怀抱和轻吻中。

“我不是说过有两全之策了么?”王拂陵轻声道。

谢玄琅红着眼眶,吐出的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对她的怨恨和不满,“我才不信你说的两全唔——”

未尽的话都湮没在唇齿间。

良久之后,王拂陵才安抚般摸了摸他的头,乌黑的发顺滑如最好的绸缎,她笑着柔声道,

“你乖一点,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少年漆黑的眸中似乎亮起次第的灯火,眉目如昼,玉面飞红,他不确定般又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拂陵笑起,忽然说起了一件别的事,“你有没有看过我留下的许愿灯?”

“看到了,似乎是一首未完的诗?”他只需看一遍便能复述出来,更遑论日日拿在手中摩挲,“三愿如同梁上燕,后面是甚么?”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她道,“谢皎,你愿意么?”

怀中的人连呼吸都静止了一瞬,他埋在她颈窝中,王拂陵感受到湿润的水意,听他带笑的声音传来,

“好。岁岁长相见。”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宝宝问到前面小皇帝梦到小张那部分,统一解释一下叭~其实是司马皇帝早就调查过小张。也是因为拿她造势作筏子,所以才不关心谢大到底有没有抓到她(但在原剧情中,没有拂陵收留小张,就会导致小张和谢大拉扯)。这部分是我表达太隐晦太想当然了(反思滑跪[可怜])

至于为啥和所谓的原书剧情有差别,是因为拂陵的到来改变了谢二,(其实如果往后发展的话是没有变的,王氏还是日渐衰落了,谢氏的话事人早晚还是谢大。那么就有宝宝要问了,目前看来是谢二啊?摇光答:因为谢二这小子打算妇唱夫随,随时撂挑子[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至于小杜,道爷都是很有分寸,不太会掺和进别人的因果的。而且他很了解谢二,知道说啥都没用的。大概就是这样~

番外的小伏笔是别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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