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蔓翻了个身,惺忪着眼,唤了声儿,“少芳哥哥。”

秦少芳低了身子,柔声说,“你受了寒,快些休息,我坐会就走的。”

如蔓闻言就真闭了眼,枕着胳膊,似是睡下了。

室内十分安静,外头西风拂叶,沙沙作响。

秦少芳刚走出屋子,床上的人儿就睁开了眼。

如蔓静静瞧着那玉立的身影儿出了门,消失在月色里头。

现如今,也许秦府里真将她挂心的,不过只有他一人了。

可他是她名义上的远房堂兄,虽算不得十分近的血亲,可到底是同姓相连的。

府里人都唤一声芳二爷,不过是图个顺口,叫惯了的。

到底是同那表亲不同了。

想到这里,如蔓心里有丝说不出的味儿来,教她有些迷惘。

就着窗棂下的淡淡银光,如蔓沉沉地睡了过去。

家宴办的热闹,辰时三刻钟,就有婆子到东厢来催了。

如蔓足了觉,喝了粥,又吃了昨儿钱婆送来的瓜仁芝麻茶,顿觉浑身爽利了不少。

她今日梳妆十分仔细,先将长发梳了个桃心髻,髻上点了两颗花翠。

上月按例,给东厢分了二十匹锦缎子,如蔓做了几套春装,虽是不多,却顶了大用,也在不用拾那旧衣服穿了。

黛色短襟小褂儿,肩口锁边,荷花半袖下面儿露出一节素白的内袖子,十分的娇俏了。

下身一袭象牙白水纹褶裙,遮住脚面儿,走路时能隐约瞧到桃红色的小绣鞋尖。

即端庄得体,有闺秀之仪,又活泼精雅,有小女儿娇态。

头一次,如蔓只朝那不起眼里打扮。

一来刚入府,不得张扬,二来也没正式见人,不宜浮夸。

可此次不同,三姨娘操办的,若不出意外,大太太便会趁着家宴,众人皆在场,安排她进园子一事了。

若是好的,许是能让她搬到落景园住,若是一般的,只让她进书舍和绣舍跟着习艺。

三姨娘的荷香阁在正厢东头儿,翠儿和梅香都跟了去,在一旁也有个照应。

刚过了秋明苑,游廊两旁的池子里,飞来了几只白鹤,优雅地立在水面儿上。

翠儿上去逗了几番,将那白鹤吓飞了,扑棱棱从如蔓头顶划了过去。

如蔓连忙一踱,险些跌了跤。

梅香将她揪了来,只说,贪顽的小蹄子,总没个正经的。

翠儿不服气儿,回嘴说,那白鹤自个乱飞的,又不是她故意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着就朝荷香阁走了去。

转了墙角,如蔓正笑着,忽而瞧见远处那水光里,映出一瞥欣长的影儿,握了一卷书,迎风立着。

如蔓顿了顿步子,打巧那公子也回头,两人目光儿一对,如蔓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那公子见她过来,手执了书卷握在胸前,微微颔了首,文雅而礼貌地一笑,便负手穿了花丛,朝远处走去。

不知是春光正好,还是花气正浓,这一望之下,颇有那惊鸿一瞥的惊艳。

惊艳的并不是那样貌儿,却是那温文干净的气质了。

“那公子在瞧咱们小姐了!”翠儿口无遮拦地说。

梅香又道,“不知又是哪里来的风流公子,只怕又是少爷们请来的了。”

如蔓掩饰了情绪,不再接话儿,只朝荷香阁走去。

还没进去,就瞧见那拱形花雕石门,门前儿一池子碧荷,虽未开花,却真真有那清雅的韵味了。

满园子丫鬟小姐,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了。

远远儿的,秦少芳就隔着人群,见如蔓立在门外。

今日的小五不同了,他仔细玩味着,又不知是哪里不同。

先拜见秦老爷和大太太,那大太太携了她的小手,随意问了昨儿落水之事,如蔓轻描带过了,也不想多提。

秦老爷坐在一旁,抚着胡须,难得发了话儿,教她坐到身边,问了些话。

几位姨娘,都围了过来,直夸五丫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如蔓只笑着,逐个应了,便说到那里和兄姊们聚聚。

秦婉蓉和秦少芳并排在那条倚上坐着,说着私话儿,秦少芳不时朝如蔓瞧了,那秦婉蓉只当没看到。

秦雨菱拉着两个面生的姑娘走来,冲如蔓道,“这是三姨娘家的内侄女儿,温盈和温碧。”

如蔓连忙一福身,见了礼,只唤了两声姐姐。

温盈高挑,温碧小巧,两人眉间和那三姨娘却有三分相似了,虽不是国色天香,也别有小家碧玉的温婉。

“以前没见过五妹妹,今儿一见,果然是个妙人。”温盈亲切地携了如蔓的手,又问她头上带的甚么,这样好看。

那妹妹温碧,不如姐姐好说话,只跟在秦雨菱后面,抿着嘴儿笑。

秦玉衍也过来,说是冬雪给她送东西来,将那温盈叫走了。

大家说了几回闲话,就见秦孝言同王翾一道儿进了门。

见人齐了,那大太太遂从花台上下来,“今儿还有一位要来的,你们小孩子可有的热闹了。”

王翾挥帕子道,“太太客气了,他尽是个胡闹的,别等了。”

“我看行之那孩子不错,招人喜欢的。”大太太面上热情的紧。

如蔓刚想着那行之是何人,就听门口传来声响。

“行之来晚了,还望老爷太太见谅。”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自发让出一条路来,一袭锦服公子打门口走来,衣袂翩翩。

如蔓仔细一瞧,这锦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那绣庄里,买她帕子的浪荡公子哥了。

她只道这公子姓王,在瞧王翾的神态,她登时明白了,这王公子王行之,应是王翾的内弟了。

“不晚,来的可是时候了。”大太太亲自上前招呼。

王行之谈笑得体,仪容俊雅,端的和那日所见的纨绔子弟,天壤之别。

如蔓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大太太说道,“一段日子没见,府里来了位五妹妹,你还不认的。”

王行之环视了,蓦地停在如蔓脸上,眼底也是一惊,便直直说,“可是这位?”

如蔓地见了礼,众人并未发觉她的异常,只以为是见了生人,有些羞怯罢了。

那王行之丝毫不避讳,直勾勾地将如蔓打量了,说,“五妹妹面善的很,不知如何称呼了?”

“王公子客气了,唤小五就好。”

秦少芳笑盈盈地,拉过仍是讶异的王行之,凑在耳根,低声说了句儿,“可算得奇事了?”

“上次怎地没有瞧出,那野丫头竟是这样好看了?当真是奇事了。”王行之郎当地晃了晃头,颇为惋惜地叹了。

众人谈笑着入了座,并没人听到他们说话儿。

如蔓只瞧他那眼神,遂在心里暗暗啐了,方才差点被他文雅的模样骗了,这纨绔姿态,断是改不了的了。

自家还是离得远远儿的,莫要沾了才是。

“行之坐这边儿,离我也近些。”太太仍是热情不减。

如蔓抬头一瞧,大太太指点的座位,正是挨了二小姐秦婉蓉的。

☆、桂花酒,登徒子

如蔓从未见过大太太这般神色,她是个极冷静的,喜怒从不于形色上面儿。

可今日,她端的有些不同,从那眼角眉梢见错落下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了然。

似是锐利,又十分温和,温和的像瞧见了自家孩子,又像那鹰隼发现了猎物。

当大太太目光划过王公子、秦婉蓉,尔后匆匆掠过一旁的如蔓。

她忽然生出一丝恐惧来,忙地垂下了头。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王行之就挨了秦婉蓉坐下,瞧那样子,两人应是相熟已久。

可秦婉蓉脸上淡淡的,客套了几句儿,并不上心,反倒是一直将那秦少芳望了。

如蔓虽知她与秦少芳自幼相好,想来感情却不一般。

可秦婉蓉真真是个娇惯紧的富家小姐,竟是连样子也不屑得做上一做,全凭心意了。

王翾一招手儿,将如蔓唤道她身旁坐了,另一边儿挨着秦雨菱。

“内弟久不来府中做客,咱们去年儿留酿的桂花儿酒,如今还在地窖里放着了。”秦孝言先亲自把了鹤颈金瓶壶,先打王行之起头,一一添了酒。

王行之拈了白玉杯,微微一站,算是谢了意,“姐夫家的酒,自然是越陈越香了的。”

他径自先干了一杯,又接着满上,才算坐定了。

那桌也起了酒,丫鬟们鱼贯传饭,一时间,饭香酒香,漫了整个园子。

借着春光儿,端的让人心怡。

如蔓不多言语,他们说的总不过是王家、秦家的事儿,秦少芳和那王行之最熟,两人的话也最多。

从西街酒铺,说到那燕京世家,如蔓将桂花儿酒递到嘴边儿,馥郁芬香,眼皮子那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刺了来。

她抬头时,却仍见各自如常,把酒言欢。

如蔓不自觉地朝那秦少芳瞧去,他因吃了些酒,脸皮儿上薄了一层淡绯,发上的金璎珞束了,更衬得冠玉一般了。

她刚想些甚么,就见秦婉蓉在对面儿,微扬了俏脸,锐利地向她望了。

那握在手里的杯子一斜,酒就洒了下来,秦雨菱赶忙掏了帕子,秦婉蓉则是不屑地一笑,只说,“五妹妹真真是个娇美人儿,连酒杯子也握它不住了?”

“二姐姐说笑了,是小五扫了大家的兴致了。”

那酒渍手掌般大小,贴在胸口怪凉的,王翾瞧了一眼,凑过头来,“让丫头回房取件儿干净的,到屋里头换了。”

“去将五小姐的衣服取来一件儿。”秦少芳先发了话儿。

梅香刚转身,秦婉蓉就说,“多取几件吧,说不定一会子热闹起来了,又要换了的。”

如蔓擦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子,随即冲她笑了笑,“这就干了的,你也不必回去拿。”

“受了寒就不好了,还是换了。”秦少芳又将梅香打发走。

那梅香一副不情愿的,嘟囔了几句儿,仍是扭头走了。

这一插话儿,如蔓就成了这满桌子的焦点了,可秦婉蓉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搁下了筷子,只端了茶来喝。

她今日穿了一套攒花雀尾裙,一圈儿荷花领,衬出白皙的瓜子脸儿,衣裙连襟儿,从胸口到腰间,皆是手工绣上的牡丹花瓣,银白和玫红色的细线勾勒,好不端庄大气。

那秦婉蓉打小儿便是大太太捧在手里头的掌上明珠,秦府人人宝贝的娇小姐。

她生的俏,自小就是个美人儿,四妹妹也不如自家,就连前年儿嫁来的大嫂子王翾,样貌也逊自家三分。

又聪慧灵巧,琴棋书画样样儿拿得下来,断是有那骄傲的资本了。

临安城都知道,那秦府二小姐,是个顶标致的妙人儿。

自打十三出闺以来,上门提亲的人,真真是踏破了鞋子。单就秦府那响当当的名号,谁人不爱,何况又是个娇闺女儿了。

秦婉蓉没受过丁点苦头,也没有任何得不到手的东西,她眼里从来就不容得别人。

单只有这芳二爷,是个例外。

秦少芳待她极好,比同家兄妹都好。

可自从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来了,她发现少芳哥哥变了,那眼里不再只瞧见她一人。

虽只是不经意的捕捉,已经教她无法忍受了。

主菜上了桌,王行之见秦婉蓉不高兴,就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她碗里,说,“半年不见,婉蓉妹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哥哥我都认不出来了的。”

说罢,还径自叹了一番,惹得大家一阵子哄闹,那秦婉蓉心里头虽是高兴,可嘴上仍说,“混说的,谁又是你妹子了。”

那目光总归是落到秦少芳那处,可秦少芳的脸却是看向如蔓了。

“哎,大家评评理儿,你是我家姐的夫妹,可不就是我的妹子了,难不成叫你一声儿姐姐?”

王行之边说边尽了酒,那秦婉蓉又轻啐了一口。

秦雨菱掩了袖,又端起酒来,直叫了一声儿王三哥哥。

“还是雨菱妹子最乖巧了。”王行之也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秦雨菱碗里。

“瞧你卖乖的,仔细我啐你。”秦婉蓉将嘴一努,秦少芳这才笑盈盈地安抚了,见她发簪斜了,顺手帮她扶正了,又仔细插好。

秦婉蓉和他对望一眼,脸颊上沁出一丝甜儿,瞧在旁人眼里头,端的是情意绵缠了。

可如蔓仔细一想,心下不由得一惊了,就秦婉蓉那小女儿娇态,端的超出了那兄妹之间的情分了。

她虽不曾经历过这男女□,可仍是感觉出了些许。

可堂兄妹,断是不能同结连理的,同姓不婚,自古便是这个规矩了。

如蔓偏过头,避开那二人的亲昵,却看到王行之正端端将她瞧了。

方才还玩闹的正兴,这会子,他却像是不曾说过话儿一般,眼底儿那精明凉薄,让她一恍惚,反而不知对面儿坐的是谁了。

可那王公子倏尔就冲她一笑,笑得温和,也笑得生疏,兀自又独饮了一杯。

这纨绔公子真是个爱吃酒的,如蔓只敢在心里嘀咕了。

她见过旁边街巷的孟郎,每日吃了酒回家,都会揪着他娘子打骂一通,闹的狠了,整条街都能听得见。

她也见过隔壁的赵家汉子,得了银子就到那花柳巷子买醉,不醉到口袋空空,是决计不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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