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莫说傻话儿的,人是老爷接进来的,谁敢做这个主儿?”大太太拧了她一下,并未用力。

秦婉蓉又置气不答,大太太遂吩咐锦娥进来,再一转眼,就呈上来好些个八角檀木盒。

“你猜猜,这些事物儿都是谁送来的?”大太太眉眼笑开了。

秦婉蓉连瞧也不瞧,就说,“不知。”

“行之那孩子,越发懂事了的,晌午差小厮过府,说是提前送你及笄之礼。”大太太提起那王行之,端的十分中意。

“都没安的甚么好心。”秦婉蓉哧了一声儿,她对王行之自是从未上心,可忽而想起了甚么,又道,“上回他不也给东厢送了好些东西了?”

大太太神色微变,道,“那回我也是试探,想瞧瞧五丫头究竟有没有甚么想法,可后来行之就再没动静了,想来都是小孩子的顽闹,不能当真的,倒是四丫头那里,你要多留个心了。”

秦婉蓉拨弄了首饰,又听大太太好一阵劝话儿,心里虽想着秦少芳,却没再提了。

大太太的心思,府里头人尽皆知,未来夫婿的最佳人选,舍了那王行之其谁?

可秦婉蓉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这些年来,她推了许多上门提亲的,表面儿说不中意,可心里却是早就有了人。

而这人,却是最最说不得了。

她并非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那情心一动,顾不得旁的了。

她甚至想过,那秦少芳只是远方亲戚,亲缘甚远,不过是捐了同姓,兴许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终归只能吞在肚子里,甜苦自知了。

秦少芳接连几日,忙着那生意上的事情,好不容易得了空儿,才回府歇息了。

他换衫子时,一摸腰间儿,发觉那香囊不见了的,却想不出何时落下了。

他唤来琥珀,仔细将里间外间都找遍了,也没寻出那只梨花香囊来。

秦少芳揉了揉眉心,当初虽是有些气恼,过后一经思量,却觉得兴许是过滤了的。

又想起如蔓那日柔凉的眸色,竟是暗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了。

秦婉蓉寻到他时,他正在百花亭里赏景儿。

“少芳哥哥好一阵子不回来,也不来瞧我了。”秦婉蓉在他旁边坐了,随手揪了一株秋草,绕了起来。

秦少芳微眯着眸子,道,“尽说这些个没良心的话来。”

“我给你做的香囊,怎地不见你用了?”秦婉蓉瞥见他腰间空荡荡的,刻意提道。

秦少芳忽而直起身子,似是不经意地问,“你可曾见过那只绿色的香囊,就是前几日刚得到的。”

“五妹妹给你做的,就这样宝贝了。”秦婉蓉冷了脸,背过身去。

秦少芳一听,遂靠近了哄她,只说,“到底是别人的心意,丢了总归不好的,你可是见了的?”

秦婉蓉哼了一声道,“我替你还给她了。”

“可是真的?”秦少芳一贯带着笑的脸色,也有些僵硬。

秦婉蓉高扬了头,说,“我早就瞧出了,有了他,就用不上我了的!”

“你恼了?”仿佛那不快只是一瞬,秦少芳展眼就又是一副温雅的模样。

“要是我再为这些个没干系的事情添了恼,就教我立刻死了,眼不见为净!”秦婉蓉刀子嘴硬的紧,秦少芳只是笑了笑,仍问,“当真恼了?”

秦婉蓉终是耳根子软了,被他一番哄劝,又啐了几口,遂将此事搁置不提。

秋风起,放眼处芳草萋萋,颇有些颓凉的气息。

“再过半月,就到你及笄的日子了。”秦少芳淡淡说,并不瞧她。

秦婉蓉望了望,才痴痴开口道,“旁人不知,只道这烈火烹油,一片锦绣。可你是明白的,我并不稀罕这个,那日子晚一些到来,我心里头才能好过的。”

秦少芳也静了下来,两人虽是坐在一处,却是各怀心思。

早些年秦婉蓉年岁轻,那提亲之事倒还有个借口拖上一拖,可等及了笄,却是再也避不开了的。

“行之为人虽是放浪不羁,却是个明白的,”秦少芳顿了顿,似是轻笑了一声,道,“若你选了他,既能顺了大太太的心愿,也得了个好归处…”

秦婉蓉将瞪大了眼,小嘴噏动着,竟是眼眶子一热,盈了两汪泪,“这话儿但从谁口里头说出来,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可独独你不能…这番话儿却是将这么些年来的情谊,都抹煞了的…”

秦少芳一撩衣摆倏尔站了起来,蹲在秦婉蓉面前儿,“人心肉长,我岂会不难过的,可你我是堂表亲戚,为常伦所不容,这教世人如何看待,又教咱们如何自处?”

秦婉蓉握了嘴,猛地抬头,道,“说甚么堂表亲戚,全都是唬人的混话,外人不知,我却打小就知道的,你并不是…”

“原是我小瞧了你,定是大太太早先告诉你的了?”秦少芳打断了她的话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冷。

“你舍不得那好名声,舍不得那富贵荣华,独独就能舍得了我…少芳哥哥,你真真是个心冷的人了。”秦婉蓉止了哭,惨笑了几声儿,快步朝园子外走去。

秦少芳静静立在亭子里,过了许久,才缓缓离去。

☆、28 重阳日,西府街



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知何时就起了。

如蔓刚打午睡中醒来,掀了纱帘,就望见细丝如幕。

身子下头是软和的棉褥子,几日前儿,大太太吩咐二门上的,送了几床新制的蚕丝花棉被,现下往深冬里头数日子,端的是用得着了。

如蔓细白的指尖将弹花绒毯拨弄了,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儿。

她遂披了床头放的襟袄,拢了拢,就要起身,梅香却先进来了,道,“芳二爷来瞧小姐,我刚说小姐还在睡着,这就醒了的,那我便去迎他进来。”

如蔓叫住梅香,又坐回床榻,道,“不必了,就说我还没醒的,请他回去罢。”

这下子又该梅香疑惑了,平素能瞧得出来,五小姐和芳二爷是有些个交情的,也断没有赶人出去的先例了。

她就又问了一句儿,“小姐当真不见了?”

“去罢。”如蔓拉下帘子,不再出声。

既是无缘相赠,本又是骨肉至亲,如蔓心里头想的太明白,诸多纠缠,于人于己都不会有甚么好处。

虽是恼他辜负了自家心意,又添新扰旧愁,她这会儿当真是累了,不愿见他。

可没多久,如蔓才从里间儿走出,却瞧见翠儿支吾地在门口站了,道,“芳二爷在外头,等了这许久的…”

如蔓一蹙眉,转头望向梅香,那梅香就连忙说,“我尽数说了的,可芳二爷只说他等一会便是了,既然小姐没醒,他也不便进屋…”

屋檐下的石廊里,一抹淡色身影隐在油纸伞下,秦少芳见如蔓推开了门,便仍是淡淡一笑,道,“这雨下的细润,小五再睡一会子,可就错过了好时节了。”

如蔓只得柔和下来,冲他招手道,“先进屋儿,外头怪凉的。”

谁知那秦少芳却不收伞,徐徐走了几步子,站定道,“只是几句话儿,说完就走的,不必进屋湿了地。”

如蔓不做声儿,偏头瞧着那雨幕缭绕的房檐,只听他似是歉疚地说,“那香囊之事,原是我的错儿,二妹性子唐突,望你莫要放在心上了”

如蔓忽然就笑了,掩起不快之意,自然道,“也不是甚么贵重的,留在芳二爷身边儿着实不相称的,多谢二姐姐还了我,何来唐突之说了?”

秦少芳眉心拧得愈紧,那一声芳二爷唤的生疏,他如何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可瞧着如蔓那疏淡的模样,却生生开不了口。

“可是要我亲自绣一个还你,才可解气了的?”秦少芳扯出一贯的笑,那神态温柔的不像样子。

如蔓心下暗道,想来秦婉蓉断是逃不出他布下的温柔井了。

她伸出小手,忙地制止道,“香囊是我亲手烧了的,怎有教你赔的道理了?”

秦少芳闻言一愣,不料她竟是如此决绝,站了片刻,只觉索然无味,他遂收了伞,冲如蔓说了句儿,“既是如此,此事就算作罢,我也好安了心的。”就转头迈进雨里头去了。

如蔓客气地将他送走,始终没再多说话儿。

向来万花丛中过的秦大公子,现下却是吃了闭门羹,秦少芳不知怎地走出了东厢,心中更添了堵。

他并未回房,亦没有去寻那秦婉蓉,而是独自牵了马,径自朝府外奔去了。

追风马打乌衣巷穿过,哒哒疾行,在梨花园的巷子口停住了。

秦少芳勾了勾唇角,一撩衣摆,大步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如蔓难得落的清闲,清音观之约如期而至。

明日便是重阳节,白日里出门求签,傍晚还要赶回府来,又是一场家宴。

那冰石散果然是 好药,涂了五次,烫伤就大约好了。

翠儿从药房回来,手里拎了黄纸包的药材,刚进门儿,就搁了东西,忙地冲如蔓说道,“小姐料的很准,那药房的小云说,冬雪这几日尽往药房跑的。”

如蔓仔细数了药包,抬眼道,“可是选对了的?”

翠儿一拍胸脯,说,“全按小姐的意思,冬雪拿了甚么,我就要了甚么,只是舍了那名贵的鹿茸和人参子,其余都全了的。”

如蔓点了点头,“你办的很好,也愈发进益了。”

翠儿想了想又问,“小姐要这些来,又为的甚么?”

“冬雪见我烫伤,就送了冰石散,如今三姨娘身子不适,我自然是要尽心的了。”

如蔓挑了几样自家平素能用到的药材,剩下的便让翠儿整齐地摆到檀木盒子里 。

“我仍是不懂,那为何不要鹿茸这等名贵的,面子上也好看的。”翠儿嘀咕道。

如蔓吁了口气儿,微微沉了腮道,“我只是做个人情,就要了那些个贵重的,药房里头自然会说咱们东厢不知减省,也教三姨娘那里不好瞧的了”

何况赠礼不在轻重,而在心意,如蔓这样一来,既关照了那三姨娘,表了心意,又不显得十分出挑。传到大太太老爷那里,却也是得体有度的了。

这些话儿自然不能同翠儿讲明了,只是吩咐她照做。

如蔓只让梅香同翠儿一并去了,带了些话儿,自家并未前去。

一夜雨打芭蕉落,沉沉一觉醒来,天气十分应景儿,云散日明。

如蔓早早地便由翠儿服侍了,用玉兰花瓣泡的温水,敷了面。

热腾腾地水汽儿,更是将她本就嫩白的小脸,熏得愈发水灵了。

一头及腰的长发散下来,箆完头,就端端正正地拢了一方青花髻。

素面粉唇,露出光洁的前额,这样一来,反倒是比平日更婀娜多姿了的。

如蔓端详了片刻,拿出一支象骨细簪,斜插入鬓,就很有素雅的味道了。

翠儿知那清音观是个清净之地,就找了一套淡青色对襟鼠毛小褂儿,配上一条鹅绒衬底百褶裙,清雅端庄,不带一丝杂色。

如蔓喝了半碗豆粥,就见红玉进来通报,说是三哥儿在东厢外头候着,车马不便进院,差她来迎五小姐出门。

如蔓草草用完饭,漱了口,浸了一回手,交待了琐事,便忙地出了门。秦玉衍斜靠在车头,两名马夫立在一旁,车后头又跟了数名小厮,应是随性行而来的。

“五妹妹,就差你了。”秦玉衍弯了弯眉,就算做笑了。

如蔓先冲他一欠身,行了个礼,嘴上说,“但凭三哥哥责罚了。”

车帘儿一掀,秦雨菱露出个头来,嗔道,“知你们两个都是能说会道的,多留些路上说,这日头可不等人的了。”

如蔓应了一声,提了裙摆,就有小厮搬来脚踏,叠在车前,她遂稳稳地登了车子。

一进来,就瞧见王翾、沈冰也都在,如蔓就在靠外的软垫上坐了,说,“大嫂子、冰儿姐姐也在。”

秦雨菱挪到她身边儿,将她肩膀握了,道,“冰儿妹妹可不是冲咱们来的。”

说罢哧哧地笑,如蔓也会了意,冲车外瞥了一眼,那沈冰绯红了脸,作势就要揪那秦雨菱来,嘴上说,“五妹妹也跟着四姐姐学坏了的,尽会编排人了。”

如蔓小手在胸前儿交握了,佯作委屈道,“真真是冤死我了,哪里知道冰儿姐姐不是为了三哥哥来的,下次再不敢乱瞧的了。”

王翾和秦雨菱头一回见如蔓这般俏皮的样子,早已伏在车壁上,笑作一团,只余沈冰一人红着脸,左右拉扯着。

正玩闹着,秦玉衍忽而掀了帘子,凑进来半张脸,秦雨菱打巧挨着车门,遂捂了胸口,扯着他的袖摆道,“三哥哥快将冰儿妹妹接走罢。”

沈冰忙地开口,声音很是温柔,道,“三哥莫听四姐姐乱嚼舌根子,咱们原该赶路了。”

秦玉衍也不恼,仍是硬着脸,只说,这就走。

篷车内十分宽广,四壁都铺了毛毡,软和舒适,,四个女子同坐,竟还十分宽裕的。

许是久不出府,这几人一路闹得没了正形,刚出了青阳街,秦雨菱就嚷嚷着要瞧瞧集市。

娘亲还在世时,小如蔓并未受太多约束,上街买菜买药,也不必遮掩了的。

小户人家禁不起娇贵,也用不着那许多规矩礼节,柴米油盐的过日子,才是正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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