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厨房传了晚饭,秦雨菱说应了大哥一同用膳,改日再来这里讨吃的,便起身走了。

如蔓仍是按食谱进补,睡前儿,便教翠儿用那薄荷叶子敷了面巾,径自用了。

秦雨菱说的话儿,仍在耳旁响着,可如蔓想的却和她不同,她如今只想弄明白,为何安夫子会和那沈公子有交情,安家到底是衰败了,却还是兴旺了?

第二日,如蔓便在院子外头随意转了转,瞧见阖府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倒是东厢落了清闲。刚回屋子里,没多大会子,就见红玉进来通报,一进屋儿,就将两方匣子搁在桌上,只说是那王公子托大哥送来的。

如蔓便道,“是二姐姐的及笄大礼,那王公子莫不是送错了人?”

红玉就答,“大哥说了是给五小姐的,想来不会弄锴,况且二小姐那里已有了贺礼,正苑都要放不下了的。”

如蔓便客气地陪了笑,又教梅香递了一串儿钱给红玉,才打发走了。

瞧着桌子上的匣子,如蔓并无心打开,那王公子向来行事唐突,她避着还来不及,万不愿招惹的,却不知这回又打了甚么主意。

☆、38 及笄礼,谋心计



及笄那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般敞亮澄澈。

寅时刚过,更板还没敲响,秦婉蓉便起了床,亦可说一晩也没睡安稳。

她左挑又选,只是侍娘就换了五个,才画出满意的妆容来,便也因她底子好,淡妆浓抹总是相宜。

―屋子丫头婆子忙得团团转,礼服、簪佩、梳洗盆物、各色打点,直教那锦娥也十分仔细了,万不敢出错儿的,

因着那襦裙上的绣文淡了些许,就命绣娘拿下去改了好几回,才算妥帖。

而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了,教秦婉蓉这般忐忑难抑,却是昨晚秦少芳亲自来探她,两人似是许久都不曾亲近过了的。

秦少芳素知她喜爱珠宝,便托人以高价买了南海珍珠I再以银线串成链子以作贺礼。

秦婉蓉自负美貌,便暗自松了气儿,想来那秦少芳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了,仍是自家在他心头里最是重要的。

侍娘晨起梳妆时,便膀见了这颗珍珠,遂劝说,及笄不可佩戴这祥扎眼的链子,可秦婉蓉哪里肯听,登时就要教人拿她下去,后经大太太规劝才算答应戴在里头,不予外露了。

梳妆时,她出神地望着镜面儿,都说那女为悦己者容,想来真真是有道理的。如今到了这般地步,眼见终身大事待定,他们之事便不能再往下拖沓了。

幼年时,她无意间窥探到,那堂哥秦少芳一家却与秦府并非同族,秦兴业早年移居关东,因着对秦正德父辈有施善之恩,遂将他们纳为同宗。

直到这一辈,两家多有交往,情分也愈发笃厚了,将他们视作己出,更教秦少芳来秦府帮忙打点,端的是不当外人的。

秦婉蓉打小骄纵,同姊妹们并不合得来,全教人让着她去,却只独独那秦少芳能和她玩到一处儿,大太太也暗自默许,便想着总归是堂哥,和那秦孝言之辈自是一样的了。

加之秦少芳为人细致,生意上也打点的周全,遂更放了心,并不限制他们二人亲近了。

可万万不知,这两人却日久生了情,逾越了那三纲五伦,竟是有了男女之意-

秦婉蓉满意地端详了,吉时已到,便由锦娥和红玉搀着,沐浴更衣去了。

园子里己是宾客云集,高朋满座,秦老爷和大太太便在院子外次第接见,少不得相互寒喧了。古礼素有讲究,席分三等,主座儿是秦家众人,那王行之且算作内侄一列。

下席便是那些个慕名而来,攀附交借的普通商贾小户人家了。

上席自然由王、顾、薛、白几家并列,以上宾之礼接见了。

可在花厅东面儿,独舍了一屏雅阁,款待之人,正是那右丞沈大人之子,沈良。

奏乐方至,便知时辰已到,客从皆要下座儿,到屏台外候着。

有丫头引着,就见打屋里袅娜走出一抹倩影儿来。

秦婉蓉已由赞着加了儒服,微散了发髻,似芙蓉出水般娇嫩。

这第一次会宾客,抛头面儿,登时博得满堂彩来,许多慕名前来的公子哥儿,亦是私下里径自赞叹了,这秦家嫡小姐,却要比传闻里还要貌美了,今日能见上一面儿,不虚此行。

―拜父母,加簪佩,二拜宾客,加礼服,三拜之后,饮了那醴酒,宾客们方可入了席,这宴会才算开始,

那秦婉蓉行礼之时,仪态端庄,真真是艳冠满场。

大太太眉宇间是止不住的客色,将众人的姿态仔细瞧了去,心里算计着,只有两人入得她眼。

王行之是早已谋算好的,大太太亦多有暗示,那王翾自然很明了心意,从中周旋拉线,若无差错儿,现下就只等王家来提亲,便而成了。

可自打见了右丞公子之后,大太太便暗生了另一份心思了,那人生的虽不十分秀美,却自有气质,深沉得体,一瞧就知道家世非同寻常,况且那样的官宦人家,他们秦府若是能高攀上了,这下半辈子当真是风光无限了的。

正说着,便有侍娘陪着秦婉蓉来敬酒,秦老爷便亲自领着,下场会客。

沈良隐在屏扇后头,自酌了一杯,他观看了片刻,这秦家二小姐样貌儿自然算的上乘,便是搁在燕京世家里,亦不逊色,却并不知性子如何。

瞧她那端淑的仪态,沈良不禁侧了目,放下酒杯来,起身离了席。

待秦老爷敬酒而至时,却不见了沈公子人影子,问了侍酒的丫头,也无人知晓去了哪里。

这边厢,秦老爷并不称心,哪怕到场所有人加在一处儿,也抵不过这沈大人一面儿了的。

那边厢,秦婉蓉只顾着寻秦少芳的行踪,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自然没体谅那费老爷的一番用心了。

戏台子搭上了,酒菜也备齐了,和着满堂热烈,这及笄之礼,就可算作成了。

宾客们将这诺大的园子几乎坐满了去,百花亭一带景致嫣然,便是宴席的主场。

酒过了一巡,秦婉蓉便要回到自家席上,同父母一道儿用膳,抬头望去,就见那秦少芳正同王行之一桌儿吃酒,不大会儿,那王行之便端了酒杯来。

大太太满意地接了酒,又教他坐在这桌儿一并吃了,那王行之眼色活套,便也不推辞,同秦婉蓉说了几回话儿,直赞她愈发出落地貌美,将那薛家顾家小姐,都比了下去。

秦婉蓉听了也很是受用,加之秦少芳在旁,她便头一回儿正经行了礼,也少不得说些场面话来。

大太太见她这祥懂事了,欣喜自不必提,连连端了几杯,才算作罢。

秦孝言也玩笑似地,只说二妹和行之良人如壁,很是般配的。

满桌儿丰盛的佳宥,众人只顾着端庆贺,并不大动筷子,秦雨菱也乖巧地端了酒,先敬了秦婉蓉,忽而又冲王行之,道,“行之哥哥便要到加冠之时了,大哥在你这祥的年纪,就已经娶了大嫂子了的。”

王翾轻推了她一下子,抿嘴笑了,那秦孝言便笑道,说她是个没长大的丫头,可秦雨菱却将嘴儿一努,道,“我早已过了十三,明儿春日就该十四了,断不是小丫头的。”

秦玉衍便替她夹了菜,劝她占着嘴巴,就不能话多了。

大太太这会子很满意,便慈祥道,“让她尽管说的尽兴,不必拘礼。”

三姨娘在一旁只赔着笑,不发一言。

“可惜五妹病了,错过了这样好的宴席。”秦雨菱吃了小口乳鸽,随口道。

大太太便说,“五丫头先前儿就告了假,我睢她气色不大好,也不敢劳累了她,错过了不打紧,以后四丫头的断是少不了的。”三姨娘点点头,冲秦雨菱道,五丫头年幼,来与不来,并没甚么差别,静养了才是正经。

秦雨菱就应下了,大太太吃了一会子,见秦少芳不时地朝远处瞧,就说,“少芳年岁儿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的,我瞧着那薛家小姐,就很是顺眼,改日我替你张罗了,也教你过过眼。”

秦少芳丝毫不予反驳,好似十分受用地,忙地举杯,道,“蒙太太记挂,少芳先行谢过。”

“这孩子,就是太知礼数,倒不用这般客气了。”大太太嗔责了一句儿,又转头同秦婉蓉讲话。

可那秦婉蓉听他并不推拒,心下便不是个滋味儿,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如蔓,登时冷了下来。凭太太如何说,也听不进去,睢着他同王行之说得起劲儿,当下遂有了主意。

秦雨菱之后十分沉默,只不经意地朝王行之那里睢,可王行之却兴致高昂地同秦婉蓉讲话儿,忽略了自己。

宴吃了一半,那秦婉蓉刻窻同王行之亲近,两人说了一会子,秦婉蓉便压低了声儿,道,“五妹妹方才笼丫头来说,说是带病不便进园子,假山后的蝶轩离东厢最近,教我到那边取贺礼,我却脱不开身,行之哥哥若是愿意,便教芙香引你去,替我取来罢。”

那王行之一听是如蔓的事儿,便生了兴趣,也可借机一见,遂想了想,就爽快地应下了,方对太太老爷说先离席片刻。

待王行之走后不久,秦婉蓉便将红玉唤了过来,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儿,那红玉遂下去了。

那边厢热闹非凡,酒色生香,东厢里,如蔓正吃着晨起传来的燕窝粥。

大太太本是吩咐将宴席的菜品,也给东厢攒一盒子拿来,如蔓只说太油腻了吃不完,婉言推脱了,翠儿和悔香到园子外看了一回儿,回屋便给如蔓细细描述了,说是如何大的场面儿了。

如蔓只听着,说不上向往,也不可说全然不挂在心上了的。

“我瞧小姐的身子并没大碍,怎地又不教进园子了。”梅香小声牢骚了一句儿。

如蔓看穿了她的心思,便答,“是我向太太告了假,你们并不用留在这里,可以进园子里瞧瞧。”

梅香遂又改了口,道,“不过是看戏吃酒,没甚么好玩的,不如咱们这里清静了。”

日近正午,如蔓在院子里散了会步,便准备小憩片刻。

刚拢了头躺下,就听有人进来通报。

红玉先见了礼,又教翠儿悔香去外头忙乎,单独冲如蔓道,“二小姐请小姐到蝶轩去一趟,有事要说的。”

如蔓就问,“可说了为的甚么?”

红玉摇摇头,答道,“二小姐并没说,只说教小姐独自过去,不用带丫头了。”

见那红玉是太太屋里的,并不像是顽笑,如蔓虽不知为的何事,却也不敢在及笄当日就触怒秦婉蓉,只措重新穿戴整齐了。那翠儿问,如蔓只说出去随意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39 独角戏,一场欢



出了东厢,如蔓遂渐渐缓了步子,她心知今儿是甚么日子,那秦婉蓉断没那样的闲心思,请她单独会面儿了。

只是她猜测不透,却不敢怠慢了,万一闹出了岔子,端的是扫了脸面儿的。

蝶轩离东厢最近,想来大宴当前,自是不会有人到这偏僻的地方来。

果然,一路上除了遇见几名丫头,匆匆往那园子里去,并未瞧见人影子。

不想刚绕过假山,就见索墨色的衣袍临水而坐,打側面儿瞧去,那人手里握了几根芦苇,径自朝湖边望着。

如蔓本欲向前的脚步子,不有自主地顿住,她痴痴地朝那人走去,直到离得近了,才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安夫子。

安子卿本是无心参宴,这大户人家趋炎附势的一套,他早己看厌了。

方才在那高台下,眼见旁人兴致高昂的热切谈论,却只有他冷眼旁观。

那秦家二小姐再是貌美鲜妍,于他眼中,终不过是那万花丛中的一朵,些许骄傲,些许自满,那样的姿态,断是教他生厌的。

记得沈良曾经相问,问他可是有意中之人,二十年来,遇过的小姐闺秀亦不在少数,而那白总督的女儿,更是多次相邀,可安子卿心里头,却始终激不起一丝儿波澜来。

谁人年少时,不曾轻狂,他便答,这些侯门女子,或娇痴,或清高,觅不得心中良配,他亦说进,不求富贵显达,只愿寻一名普通女子,不在高墙之内,不与画舫梨园,便是所求。

可就在他回望时,瞧见那女子柔柔的笑,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儿上绽了两朵梨涡,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绷,悄然无声地断裂开来。

如蔓仍是立在原地,探出半个小身子,露出一袭月绢褶裙,歪了头与他对视,安子卿许是被日头所照,微眯了眼,那目光毫不避忌地投来。

到底是小女儿心思,哪里禁得住他这祥,遂不禁往旁边儿側了身子,又问了句儿,“夫子怎地不去园子里吃宴?”

那安子卿便肃身站了起来,理了理抱褂儿,随手将那一丛芦苇递给如蔓,笑道,“我本不喜那样喧闹的场面儿,不如现下落得清静。”如蔓便踱了几步子,下意识地问,“听说今日会有许多贵客来访,亦有各家小姐到场,你莫要错过了……”

话到此处,如蔓不知怎地,忽而就弱了声音,又瞧了安子卿的脸,忙地偏过头去。

安子卿却一副无关的神色,扯了扯笑意,反问道,“为何有各家小姐来,我便要去?”

如蔓低头不答,他便又道,“若是我己有中意之人,又岂会多多流连?”

闻言一惊,如蔓猛地盯住他的笑,好似一块琉璃打碎在地,溅起星星点点,她握了胸口,支吾了半晌,才问出口来,“不知夫子早己觅得良人,便算我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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