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原是这句,”如蔓听了这样的话,真真儿有些失望,原以为他与那世俗之人并不相同,岂料竟也是这样将女子瞧低了,“你竟是这样想的。”

秦少芳挪开了目光,呷了口热茶,道,“我如是说来,并非是看低了女子,恰恰相反,这话儿偏偏就可贵在才德二字。”

如蔓不明所以,就见他淡淡地开口,“世间才智精明的女子,却往往并不能平顺一生,皆因那争胜好强之心,亦被那才德二字所累。男子一生所求,不外乎功名利禄,女子一生所盼,不过是爱侣良人,聪慧便可,但无需十分的精明,白白枉送了身家。”

这一番话儿说的真切,却又似平地惊雷,从未有人这般细细拆解,咀嚼之下,当真是字字珠玑。

但凡世人所求,皆不过若此,竟教他一语点破了去。

细细回味之下,如蔓竟是不能说出一个字来,只觉情真意切,不免有些感怀。

“小五可还误会于我了?”秦少芳见她小脸儿似添了一抹思绪,便知她心名意了,不枉自己素日待她之心了。

如蔓微微揺头,叹道,“今日听君一言,受益匪浅。”

“你这丫头,怎地这样文邹邹起来了?我倒是不习惯了的。”秦少芳将书放下了,不消多提。

又想起前日里曾听三哥说起过,秦少芳自小精通文墨,于治学上颇有造诣,可如今却只流连风月,不问孔盂。

如蔓心下不解,遂接着问,“如此说来,少芳哥哥为何不求取功名,好求得一世造化?”

“人生在世,岂能事事都遂了意的?便如同那陈年的酒酿,你明知它醉人不浅,却甘愿醉生梦死。”秦少芳亦笑着反问,“小五既听我如此言论,日后可还会用心习读了的?”

如蔓点头,“自然要学的。”

“这便是答案,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了。”他笑得风雅,可如蔓却见他眉宇间绕了淡淡的无奈,遂举杯道,“那咱们便为做了这一样的人而畅饮一番罢。”

“可此处却无酒。”秦少芳将杯子晃了道。

“茶可代酒,和着清风鸟语,倒也有几分意兴,自当开怀。”如蔓先饮了一口,秦少芳痴痴地将她瞧了片刻,忽而举头饮尽,竟是笑得十分爽快。

许是久不曾畅谈,如蔓心下也将之前的不快抛了开去,两人便就着茶水,暍到了传饭时辰。

秦少芳并未在东厢用饭,只说秦婉蓉及笄大礼,不可怠慢了,如蔓知晓他们二人情意笃厚,便未加挽留,送他出了院子。

关了门儿,心下不免有些怅惘,好似东厢也变得空落落的。

回屋儿拿了书来看,却总禁不住想起方才那些话来.便再无法专注了的,忽而又是安夫子沉吟的教诲在耳根旁儿萦绕了,搅地她心乱如麻。

翠儿进来收拾了屋子,往那细口瓶儿里添了几丛新枝,只见如蔓将那书页子翻来覆去地瞧,不似平曰里那样沉静,便笑问,“小姐怎地和那书页结了仇?倒是要将本子扯坏了的。”

如蔓自嘲地叹了,搁下书本,语气十分轻细,便说,“你说的很是,可见我这会子断是不能静心的,果然不是做学问的料子了。”

“旁人都赞小姐聪慧,今儿定是心里头装着事儿,才不安稳的,吃了热茶,再睡上一觉,便都能好了。”

如蔓禁不住笑了,弯了眉眼道,“难为你要这样哄我高兴,竟是将那旁人都代表了去,只是不知这旁人又是怎样笑咱们不知轻重了。”

“我并没扯谎,墨画时时同我说,安夫子常赞小姐刻苦用心,十分进益的。”翠儿忙着辩解,如蔓便由她说去,到最后只说,女子许是糊涂些,才最是好的了。

打发完翠儿梅香到外间儿做活,自己便解了衣衫,倚在软榻上睡下了。

将那晌午遗了帕子之事,竟是忘了七八分,待如蔓从梦里头悠悠转醒,已是日尽傍晚了。火烧似的云霞映着灰白的天,十分壮阔。

素来僻静的东厢,仿佛沾了二小姐的喜气,纵是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也能听到丝竹奏乐之音,树梢枝头无一不染了奢靡的喧嚣。

摆了舒服的姿势坐了,如蔓随手拿了几绦丝线,又将竹椅挪到那回廊外的梧恫树下,细细编者坠子,打发时辰。外头愈是喧闹,她这心里头倒愈发静了,再好的筵席,也抵不住散场的凄落,总不过聚散匆匆。

将近传膳时刻,却并未见饭菜送来,梅香就忍不住抱怨起来,说府里头只顾着那位小姐,竟要将这里忘了。

不想正说者真真儿就有人叩了门,梅香一肚子不满地拉了门闩子,正要张口,却又吞了回去,只见门外头站的不是旁人,竟是那大娘子房里的大丫头雁眉,如蔓便要起来迎了,雁眉可算得东厢的稀客,可如蔓转念一想,似是明白了各种因由。

雁眉提了一方精致的雕花食盒,有淡淡的饭香沁了出来,很是好闻,她笑盈盈道,“五小姐今日可好些了?大娘子惦记着,便差我来送些吃食,虽不是甚么金贵的,倒也是娘子的一片心意,趁热用了才好。”

如蔓陪了笑,心知王翾定是因着晌午烟娘子在东厢碰了灰,没占得好处,算是替她略出了口气儿罢。

“劳烦大嫂子记挂,我近来身子弱,连二姐姐的大日子也去不得,失了礼数也顾不得了,望姑娘替我问大嫂子安好,待我好了,便到一绣春去探她。”

如蔓教翠儿接了食盒,便拉了雁眉到一旁,私下里劝解道,“教大嫂子放宽心些,那样的人自是不用同她计较,想来大哥心里也明白,由她这样,能到几时了?”

雁眉也跟著叹了,说,“小姐难得是个明白人,能与我说出这些个话,可见是真心,事已至此,只不愿让那人多来烦扰才是。”

二人说了几回话,如蔓亲自将她送走了,才缓缓进屋,但见四样儿精致小菜,荤素有致,飘香四溢。

“怎地大娘子到给咱们送饭来了?”翠儿一面儿布菜,一面嘟嚷。

梅香接了嘴,道,“自然是因为那烟娘子在咱们这里碰了钉子,替她出了气儿,大娘子素来是个柔弱的,断是拿她没有办法的。”

如蔓听她愈发没了遮拦,遂淸了嗓子道,“这样好的饭菜也占不住你的嘴,方才不是说饿得紧了,这会子又是哪里来的力气?”

“总归在咱们院子里,小姐怎地这样小心,我说的尽是实话了。”梅香说完,亦知不妥,便捡了剩下的菜品,端到偏厢里吃了,自不必提。

秦府大宴宾客,一宴便连摆了三日,车马不歇,门庭若市。想来临安百里,但凡有些交情的乡绅世家,皆是来了的。

如蔓想者,心知及笄之礼不过是个名头,实则便是攀权附贵的手段,只是锦绣若此,却太过招摇彰显,不知教有心人瞧了去,又是作何主意。

树大招风儿,到头来,真真不知是福气,还是祸根了的。

因着大太太有意提点,这秦婉蓉的大礼自然是要教她名满临安,好让香闺芳名流传开去,若能觅得贤婿,便没白白费了心思。

如蔓打小就生了副玲珑心肠,不消多提,就很懂这其中的意思,几乎日日呆在内阁里头。

若是着实闷得慌,只到离东厢最近的野花冢上折些花枝,散散气儿便是。

这一日日光淸朗,如蔓见天色澄明,端的是个好天气,遂叫翠儿烧了热水沐浴,捡了套干净的夹袄小锦褂穿上,正是三哥送的那件。在铜镜前儿站了站,但见这蜀锦色泽匀净,鹅黄色衬得肤白如脂,很适合她的年岁了。

如蔓尚未及笄,并不可正式盘髻,只可绾高角,或是束发,再配些钗环以作装饰,

今日她随意拢了头,一径乌溜溜的长发半散在肩头,又分出两缕垂在胸前儿,很是淡雅。

“五小姐生的俊,怪不得私下里大家都称赞的,真真是个水样儿的美人了。”

如蔓闻声看去,这声音十分生疏,仔细瞧了,才认出是四姨娘房里的丫头,名唤秀巧。

这四姨娘素日和东厢并无交好,除却每回家宴上见得一面,私下里并不曾遇过,更遑论房里的丫头了。

“原是四姨娘房里的,快进来坐罢。”如蔓搁了梳子,又冲翠儿嗔了,道,“怎地也不通报一声儿,这样不知礼数。”

秀巧便道,“今儿借着宴会的名头,来五小姐这里沾沾灵儿气,也是好的。”

如蔓抿嘴儿笑,不过是场面上的夸赞,自是不必应承,末了才问,“姑娘可是有甚么事情,要我帮忙的?”

“并没正经的,前苑人手吃紧,差我去二门上取些东西,我想着便顺路来探探小姐,我家姨娘也时常提起。这会子见小姐气色红润,想来是大好了。”秀巧只站着回话儿,梅香也进来了,就凑在一处叙话。

秀巧似是无意间就问,“前苑可有人知会小姐了?”

如蔓本欲回里间儿休息,这才转了身子道,“我早早告了病假,太太是知晓的,”

却见秀巧非但不点头,倒是冲着梅香暗自使了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子。

明眼人一瞧就知话里有话,想来四姨娘房里的丫头,自不会白来一遭,遂顺着她的话问,“姑娘可是听得些甚么?”

“说起来和小姐也是有些干系的,不过小姐年岁尚幼,倒也无妨。”秀巧仍是半遮半掩的。

梅香将她一推,道,“尽是要说干脆了,白教人心急。”

如蔓也示意让她说下去,秀巧这才慢慢儿道,“我原以为小姐是知道的,这下可莫怪我多嘴儿,我也尽是好心。”

“这是自然。”如蔓也有些个好奇。

“这大宴昨儿个便大约结束了,只是府里来了贵客,今晚是要单独会会老爷太太的。”

“这也没甚么,倒和我无关。”如蔓随口搪塞了,就要进屋,秀巧却又说,“说起来.那贵客却要请咱们府里的小姐们也一同赴宴,想来是为的这个了。太太并没告诉小姐么?那二小姐和四小姐都在准备了,连大娘子也是要去的,许是还没传到东厢罢。”

秀巧点到为止,话儿已说破,便寒喧了几句就径自去了。

“咱们小姐也是正经小姐,怎地就不教去了?好歹也要通报一声,当真是没有这样的道理。”梅香冲着门外哧道,翠儿也替如蔓抱不平起来。

“太太自有她的道理,岂是咱们能说的?一会子备好木桶和花囊,咱们到野花冢去摘些新长的绿枝儿来。”

如蔓好似没听见,全然没将此事放于心上,那梅香只道她没脾气,却并没瞧见如蔓脸上压下的不快。

☆、43 翠散红屏,秘林聆音

见如蔓只站了不答话儿,梅香遂冲翠儿努努嘴儿,心知这五小姐定是为了那不能赴宴之事置气,便也不言语。

没多会子,屋里头气氛沉沉的,如蔓这才叹了声,携了翠儿径自往那野花冢去了。

那野花冢原本只是东厢外头一处僻静的林子,中间有方不大的土丘,也正因着地僻鲜少有人踏足,其中草木便长的十分繁茂。

如蔓时常去林子里采些新鲜花草插瓶儿,一来二去的,便对林子很是熟悉了的,若得了空就来将这里打理一番,倒真真儿似个花圃了。

她便起了雅兴,又见此地并无名头,遂私下里将这里唤作野花冢。

“小姐可是为那事儿烦心的?想来是太太腾不出空儿,怕是一会子就有人来告了。”翠儿忙地劝解,可如蔓自顾自地走在前头,脚步十分细快。

翠儿便以为她生了气,紧赶着追了上去,正欲开口,却见如蔓步子一顿,偏过头来,竟是正抿嘴儿笑着,一双杏目星星亮亮的,似一对儿月牙儿,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了?

“小姐……你方才怎地?”翠儿素来嘴笨,心眼子也少些,这会子倒教她语无伦次了的。

如蔓伸手攀下一丛松枝儿,冲她挥了挥,笑道,“若你以为我置了气,那才是对的。”

“这样的事,小姐并不介意了?”翠儿仍是不服气地追问。

“介不介意,又有何干系?既然我告了假,就没打算露面。”这会子如蔓面儿上,无一丝一毫地波澜,竟是同方才判若两人了。

那不悦的样子便是正要做给那梅香她们瞧,秀巧自然不会白白来一趟,也不会白白说着许多闲话儿。既然她四姨娘有心安排这一出儿,自己自然是要奉陪到底,将戏演足了才是正经。

不作出那失落的情状,岂不负了有心人的一番苦意?

但凭他们如何争,如蔓早已是打定了主意,她在府里本就是无依无靠,断不能趟这浑水了的。

“可那秀巧不是说,有贵客要来,想来能在咱们府上称得贵客,自是十分上等的人了。”

“谁家的富贵左右与我不曾相干,便是真真有那富贵命,也不会因着没和那富贵之人亲近,就散了那富贵的气数儿来。”

“啊哟,小姐这话可要将我绕晕了,再不听了的。”翠儿握了胸口,在前头替如蔓开道儿。

“赏花才是正经,管旁的作甚了?”如蔓一袭淡色的翠蝶穿花长裙,腰间新坠了一条帕巾,同前些天遗失了的那条正巧是一对儿,当初本就绣了两条,左右对称了,一红一淡,如今只独剩下这一条了。

说话儿间,两人便穿了林子,放眼瞧去,漫坡开遍了月牙白色的野花儿,虽已是深秋,百花凋零,可这野花却耐得严寒,便能独占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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