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子卿心里想着,这般乖巧伶俐的人儿,哪里舍得惩罚?他清了嗓子,对墨画道,“你先进屋将书本整理了,我同五小姐随后便来。”

待那墨画进屋了,安子卿才换了副神色,说,“就罚你陪为师赏一赏这白雪红梅罢!”

如蔓似有所料,只应了一声儿,便跟在他后头,安子卿又补了一句儿,只说却不是白白赏景,后日要写出一副文章来才是。

如蔓由得他引路,往那梅林深处去了。

安子卿见那梅枝压了雪,一路上便护在如蔓左右,抬手替她拂雪开路。

这样细微的关怀,教如蔓心里头暖融融地,不自主地向他靠近了,细细闻去,竟是有淡淡的松枝气儿从他身上传来,很是清爽。

安子卿忽而停住,如蔓心中想着事情儿,一个不防,直直地将小脸儿撞到他后背上。

“怎地这样不小心。”他虽是斥责,如蔓却知他有心,便任他托住自家手臂,只摇头说并没伤着。

许久无人说话,只闻得细细落雪,便是暗香浮动,一片静谧,仿若置身世外桃源一般。

“学生过生辰,为师总该略表心意了,”他说着便将左手伸进袖袋中,如蔓并没瞧清楚到底是甚么,就听他接着道,“打从见你第一眼起,便觉得这个东西很配你,明珠蒙尘,着实可惜,不如赠与有缘之人了。”

如蔓今日梳了单角髻,只觉头上一紧,便知他送的是发簪。

安子卿从未做过这样的事,那发簪插得歪斜,可端看了片刻,仍是觉得十分相衬,便想着若得明年她满了十三,那样云鬓花摇的模样,定然是愈加可人了。

如蔓这会子心里甜甜儿,却不知该说甚么,只是扶着那发簪,轻声道,“想来你从前也送过别人这些,不然怎知相不相衬的?”

“这簪子是祖母留给我的,从不曾给旁人瞧过的。”

如蔓闻言抬头,只见他眸光飘忽,不知是瞧着自家,还是瞧着那发簪,细细想来,便知他从不喜爱这脂粉艳事,自然不会轻易送旁的女子物件儿。

“那这簪子太过贵重,我不敢收下。”如蔓说着便要摘下,谁知安子卿先取了下来,而后凑近了,仔细将那簪子换了合适的位置,摆弄了几下,语气不容推拒,“既已送了你,便是你的。”

安子卿是头一回做这等事情,生怕弄疼了她,便十分认真,好似对待那贵重的瓷瓶儿一般了。

如蔓心下感动不已,就见他侍弄着簪子,很是无奈道,“我粗手粗脚,莫要嫌弃才是。”

“只要你有这份心,便是再难看,我也欢喜。”

安子卿这才顿住,又想起那日她直白的话儿来,不觉地收回手,一时无语。

如蔓知他不善言辞,既已有心,又何必计较更多,礼轻情意重,她这个生辰便十分完满了。

“你放心,我定会好生收着,见簪如见人了。”如蔓说完便打头走去,仿若头上戴的并不是发簪,而是他的心意,沉甸甸的。

“这红梅也很配你。”安子卿不经意道。

“那夫子便似这高洁的雪了。”如蔓接口道。

安子卿摇摇头,说,“我并没你想的那般好,不过是一介书生罢了。”

“夫子并不用如何好,一介书生也足以教我了。”如蔓掩袖笑了,摘了朵梅花别在衣领边儿上。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了。”安子卿终是被她逗笑了,那笑是打心底沁出来的,如蔓瞧得出,今日他很是不同。

她便愿意相信,只有为了她,安子卿才会这般开怀。

上了半日课,如蔓心情大好,一路上哼着小曲儿。

进门就将一大束梅花塞到翠儿手里,吩咐她养在花瓶儿里,就摆到卧房的圆角桌上,将原本的松枝给换下了。

除去外衣便忙地进了卧房,将旁人屏退了,站在那铜镜儿前,细细端详了。

那发簪是通体琉璃,不同于普通簪子,那簪体并不是直的,而是有两纹弧度,好似流动的水,将整个人都衬得鲜活起来。

她取下拿在掌中,才瞧见簪体上隐着淡淡的暗纹,仿若被墨迹浸透了,丝丝缕缕的青色嵌在里头,她虽说不出甚么名堂,可却能瞧出这簪子很是别致了。

便后悔忘了问清楚,这簪子叫个甚么名头了。

不知把玩了多久,直到翠儿催她用饭,这才缓缓打卧房里走出来。

翠儿见她神色旖旎,便笑道,“小姐可是因着明儿要办生辰,气色也这样好的。”

如蔓不多辩解,先端了热茶,啜了一口,正是雨前龙井,十分暖胃,便说,“也说不上办不办的,不过是大家一处热闹罢了,倒是不必张扬的。”

翠儿含糊道,“想来是小姐年岁儿小,明年这日子可就不一般了。”

梅香却从旁儿走过,揶揄道,“办不办的,自然也分人了,那二小姐打五岁儿起,哪次生辰不是大张旗鼓的,生怕临安城有人不知的。”

“二小姐是太太嫡养的,当然不同的。”翠儿回嘴道,说完那梅香便笑得很是不屑,说,“你也知道嫡庶是不同的了,想来府里的人也是知道的。”

如蔓本是心情大好,却教那两人一言两语地,闹得很是心烦,便说,“嫡庶有别,这样直白的道理,倒是不用你们来说,我自是明白。这生辰办不办并不打紧,我也没甚么损失,你们要吵,尽管到院子里去,别教我听着心乱,一会子仍是要休息的。”

翠儿站着不动,梅香便拉了她衣袖,翠儿就说,“小姐莫要放在心上,我素来嘴上没遮拦,其实府里头出了二小姐,其他小姐少爷尽是一样的了…”

“我向来不争这些个理儿,旁人再是争抢也不干咱们的事,只是望你们少操些闲心,别自个白添了乱的。”

如蔓见话儿说重了,遂安抚了几句儿,用饭不语。

用罢饭,翠儿和梅香在外间儿收拾贺礼,虽是小办,到底是许多人来贺,规整起来,也尽是花样繁多。

如蔓随意瞧了瞧,大都是日常用品,墨宝、衣裳、绣布等这些个事物儿,不贵重倒很是有用的。

正记着,便有人来传话儿,竟是李妈来了。

有些日子不见,如蔓忙地接待,李妈仍是那副笑吟吟地样子,很是和善,见了她便执了手道,“五小姐养的愈发标致了,真真儿成了大姑娘了。”

李妈于如蔓之情,很是特殊,因着在府外时常接济她们母女,如蔓始终对她存了几分亲切好感,这是府里旁人没有的。

如蔓便命翠儿上茶,径自拉着李妈说了些体己话儿,李妈这趟过来,便带了贺礼,是两盒玫瑰膏并一瓶儿九花玉露,细腻均匀,芳香宜人,是上好的胭脂水粉。

因着嫌价钱太高,如蔓平日里并不常用,虽是底子好,可到底是小女儿家,又有哪个不喜欢脂粉香料的?

如蔓谢了谢,便收下了,没多推辞。

李妈说了一会子,才绕到正题上,说下午太太要见她。

如蔓便问是甚么事情,李妈并没说的仔细,只说许是和生辰有关,见如蔓不答,她才将丫头们遣下了,悄声说,“近来府里事儿多,开销也大,五小姐不是外人,我便也不瞒着,咱们秦府的生意遇了些麻烦,不大顺利儿,老爷太太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所以咱们便不能太计较了,别撞到那刀口子上才是。”

“这个我很是明白,东厢也素来节俭。”如蔓点点头道。

李妈便又劝了她几回,遂领了她往那正苑里去了。

因着前些日翠儿领碳时,她便知道府里正节省开支的,遂从不过问此事,只安安分分的,从没抱怨过。

想来此次太太见她,便也是这个因由了。

正苑地面儿上扫地清净,没有一丝儿落雪,如蔓觉得倒是少了许多情致。

丫头掀了两重锦棉帘子,如蔓才欠了身儿进屋,就见锦娥和红玉左右侍奉着,太太正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锦娥冲她使了眼色,李妈便退下了,如蔓不敢做声儿,只挨着门边儿站了,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太太才微微张开眼,那红玉赶忙端了热茶,她径自漱了口,又添了碗新茶,才将目光转到如蔓身上。

“五丫头甚么时候儿来的?怎地也不叫醒我,快半个软櫈儿来!”

待如蔓坐下了,太太才扶正了身子,和善道,“明儿便是你的十二岁生辰,又长了一岁,倒成大姑娘了。”

“全凭老爷太太照顾的周全,日常起居尽是十分好的。我还小,那生辰并不是甚么要紧的,倒不用劳烦太太。”如蔓回答地十分仔细。

“咱们府里近来事情多,生意上又多有不顺,老爷整日操劳,于生意上头,咱们女人家自是帮不上忙,可府里的小事,却在不能教老爷操心。”太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并不明了。

如蔓揣度了片刻,便朝前挪了身子,道,“小五并不能替太太分担些甚么,可总归俭省一些是一些,哥哥姐姐们已经送了贺礼,明日我便在东厢小聚一回,还了大家心意便可。”

太太点点头,“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府里上下数百口人,我也有些个力不从心了,想来是年岁儿不饶人,不比你们这些个年轻人了。”

“若没得太太操心,自然便也没有我们了。”如蔓宽慰了几句,皆是点到为止,见太太意味并不十分明了,怕多言失了分寸。

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那茶水放凉了又添上,如蔓只觉得十分难熬,便想着尽快离开。

丫头忽而来报,就见一袭袅娜纤细的人影打外头进来了,带着一股子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那秦婉蓉也不瞧如蔓,径直走到太太身旁,挨了贵妃榻坐下,便将外披除去,只喊着天儿冷,就叫锦娥添茶。

待喝了几口茶,才缓缓将目光移到角落里,冲着如蔓道,“原来五妹妹也在的。”

如蔓便才见了礼,客气地问了安,那秦婉蓉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头,自顾自地同太太撒起了娇,举着手腕子道,“前儿日里,托人买来的东珠玉镯,这会子竟是脱了色,再不能带了的。”

“你真真儿是个不省心的,这样贵重的东西也不爱惜的。”太太随口嗔了道。

“正巧我也不喜欢这个颜色,再换一条琉璃翡翠链子回来,也好配我这身衣裳了。”秦婉蓉说着便将镯子褪了。

如蔓暗暗瞧着,那镯子价值不菲,一条便能抵上全府两个月的花销,只是秦婉蓉一句话儿,便说换就换,府里既是再俭省,也禁不住这般挥霍的。

虽是这般想着,可到底也轮不到她来管了,又静静坐了一会子,如蔓便找了借口告辞了。

回到东厢,翠儿就迎了上来,说是芳二爷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秦少芳站在那瓶儿红梅前径自瞧着,如蔓轻唤了一声儿,他才回了神儿。

如蔓知他是亲自来送贺礼的,就没多寒暄,两人对着那红梅随意说这话儿。

忽而,那秦少芳便问,“小五可是得了好东西,那雀尾流珠钗可是个罕物儿了。”

如蔓疑惑道,“我并不曾有甚么宝物了。”

秦少芳晃晃头,嗔责道,“你竟是也学会扯谎了,便是桌上放的那个。”

如蔓忙地回头,这才想起,桌上放的正是安夫子赠她的那支了。

作者有话要说:闷骚的安大公子也有春天啊~\(≧▽≦)/~

楠竹是神马?咱们这里只有女主,就是俺家小五~\(≧▽≦)/~

看在我这么勤快更文的份上,筒子们忍心不留言么╭(╯^╰)╮



☆、明月不谙,离恨苦

秦少芳见她似有心事,却并不开口,便上前儿将那簪子拿起,对光细细瞧了,道,“早年南蛮的贡品,用的是极为罕见的乌蒙珠,教我猜猜,这是谁赠与你的。”

听他说那簪子如此珍贵,如蔓不禁想起安子卿那日的情形,心下暗自惊诧,想来安家从前应是十分兴盛,若不然,怎会有南蛮的贡品收藏于府。

而这雀尾流珠簪这会子到了自己手里,作为礼物却是太贵重了,她正思量间,便随口说,“旁人送的,我并不认得是个甚么罕物儿。”

“莫要同他走得太近了,对你没有益处。”秦少芳眸子微眯,虽是极寻常的话儿,可却教她觉得冷森森的,毫不似平日里那春风拂面的温柔了。

如蔓不自然地往那纱窗边儿靠了靠,道,“我同谁交好,自然心里有数。”

只闻得那秦少芳低笑了一声,再抬头,他已经逼到近前儿,高大的身形覆盖下来,顿时便将那娇小的人儿困在臂弯里头。

淡淡的白芷甘松香,绕在鼻尖儿,如蔓忙地扭了身子,便要挣脱,他却丝毫不动,仍是一脉温和地俯下头来将她望着,道,“你同谁交好,我心里自然也有数儿,他并非你命里良人。”

谁知如蔓勾起嘴角一笑,那笑颜纯真里带了蛊惑的媚劲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教秦少芳微微一愣。

如蔓似她母亲,那个烟波楼里顾盼生姿的红头牌儿柳氏,眉眼间更是有七八分相像,不经意间就风情万种。

他凝眸,这才发觉,打从前年第一回见她起,到如今那当铺里的小丫头已经渐渐长大,仔细瞧着,五官愈发精致,个头也长高了,整个人仿若将要盛开的花苞,那似熟非熟的青涩,最是教人欲罢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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