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蔓直摇头,推辞道,“大哥言重了,我能有甚麽本事…”

“本事自然有的,”秦婉蓉弯起嘴角揶揄,“古今往来,兵家三十六计,屡试不爽的又是哪一计?”

秦雨菱口快,接道,“自然是美人计了!”

如蔓面色一寒,听她言语如此轻薄,便回嘴道,“玉小姐昨儿还称赞二姐姐貌美,这一计想来有效。”

众人已听出不妥,秦婉蓉嚯地站起来,瞪着如蔓道,“你这话又是甚麽个意思!”

如蔓一路受她欺凌,早已是心中有气,平素里教她欺压惯了,可她总归是个凡人,怎能没气性了?

“是二姐姐开的头,甚麽意思自家还不清楚麽?”如蔓端坐着,丝毫不气弱。

“怪我说的不妥,五妹妹莫要放在心上。”秦雨菱头一次见如蔓置气,忙地劝了,冲大哥使眼色,秦少芳也站起了,温和道,“这不是替三弟想法子麽?二妹妹稍安勿躁。”

“少芳哥哥,我知你存心向着她,咱们多说无益,我回房去了。”秦婉蓉说完就走,秦少芳讪讪笑了,道,“我跟过去瞧瞧。”

正说着,就见青眉进来,道,“侯爷说请几位小姐到百花舫赏景,教奴婢引路。”

秦孝言意味深长地道,“我们男子便不去了,五妹妹方才还说相府中花草养得好。”

如蔓只得道,“我记得了,定要仔细瞧瞧的。”

“二妹妹身子不适,还望姑娘禀明侯爷。”秦少芳说完便随秦婉蓉离开,如蔓瞧那两人情状,心里只道何苦。

秦雨菱显是十分合意,急忙道房中更衣,如蔓并没多做妆饰,仍是一身云雁对襟紫菱裙,发髻上别小朵春兰,将原本细腻的脸容衬得越发出挑。

花舫却不普通的花园子,如蔓她们跟那青眉走到东湖旁,远远瞧见湖中有洲岛耸立,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且不说东湖宽广,竟是沈家后山所属,可见相府之大。

秦雨菱瞧了一眼如蔓,亦是惊叹万分,那青眉便道,“请小姐们上船。”

即刻就有船夫划了木舟而来,如蔓提了裙摆,小心地踏入了,又将秦雨菱扶上来,两人泛舟湖上,微风拂面,端的绿水青山,花香鸟语,仿若入桃花源一般。

待木舟停靠,就见沈良的小厮杜明过来相迎,“侯爷同小姐们已在舫中兰亭等候。”

如蔓边走边顾,这湖中小岛上竟是奇花异草盛放,暗香扑鼻,曲径通幽,感叹巧夺天工之余,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今日真教开了眼。”秦雨菱轻声赞叹,不多时,已见兰亭中,沈良素身而立,冲她们微微颔首示意。

芸小姐同婢子在花间顽闹,玉小姐走过来招呼,遂问,“二小姐怎地没来?”

秦雨菱便道,“二姐姐身子不适,在房中休息,改日再来同小姐一叙。”

那玉小姐罗绮长裙,云钗鬓摇,只略微扫了如蔓一眼,便转头吩咐花奴修裁花叶。

沈良笑的温雅,“我送你的花草,便是从这舫中分出的,可还满意?”

如蔓遂恭敬地答,“那样名贵的花草,自然是极好了。”

“可我却只喜欢杂土中的萝蔓草。”沈良面上无波,听地教如蔓一惊,他又道,“在我眼里头,这名花同萝蔓草皆一样,从不分高低贵贱。”

秦雨菱并不知二人渊源,遂点头道,“侯爷如此胸襟,教人佩服。”

沈良撩摆而坐,将两支紫玉兰分别赠与她们二人,道,“四小姐过誉,若你们不嫌,便唤我一作沈大哥,侯爷听得十分生疏。”

秦雨菱心头微喜,如蔓左右端着那紫玉兰瞧,便问,“沈大哥今日怎有空闲?”

“整日忙碌,今日在府陪陪母亲。”

如蔓遂问,“沈夫人也要过来,怎地没瞧见?”

“她特意吩咐了,教我请你们几位一同过来,府中许久不曾热闹过了。”沈良远眺,遂摆手,“这就来了。”

秦雨菱同如蔓齐齐回头,青眉等婢子已经出亭迎接。

但见百花丛中,一袭紫红色身影分花拂柳,由众簇拥着款款而至,那妇人体态婀娜,虽远远望着,已有天人之姿。

如蔓心中正径思量,年近四十的妇人,能有这般体态,委实教人惊叹。

可待沈夫人走进了,秦雨菱如蔓同时愣住了,就连过去行礼亦是慢了些许。

沈夫人顾盼生姿,肤若凝脂,鹅蛋脸上杏目娇柔,瞧着最多不过三十,比那秦老爷的五姨娘还要年轻貌美。

而最重要的,是她这一张脸容,竟是和如蔓有七分肖似!

抑或应当说,如蔓生的极像了面前这位沈夫人。

在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如蔓只觉得头脑轰鸣作响,眼前这位妇人,教她有种如见娘亲的错觉…

她此刻终是明白,为何头一日到府时,下人们的眼光是如此怪异,而青眉几番未说出口的,只怕就的自家生的像极沈夫人罢。

众人各自见礼,沈夫人华贵典,雅翩翩落座,见到如蔓时,她只略微点头,显然并不吃惊。

秦雨菱行完礼,不禁赞道,“今日得见夫人,才知何为风姿绰约,教晚自辈叹不如。”

如蔓也跟着见礼,那玉小姐扬眉一笑道“母亲年轻时,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自然不是白来的。”

秦雨菱在下座暗自拉了如蔓,道,“方才骇死我了,天底下竟能有和你这般相像的人…

如蔓现下只觉得如坐针毡,十分二的别扭,甚至不敢去瞧那沈夫人。

沈良和玉小姐一左一右,陪着沈夫人赏花,倒是一家子其乐融融,如蔓和秦雨菱不过是个陪衬,端茶水的婢子直往如蔓脸上看,教她更是尴尬。

好不容易到了午膳的时辰,如蔓恨不得赶紧告退,谁知眼见要上了船,忽见青眉过来,说沈夫人要五小姐留步。

此刻兰亭中只余沈夫人与沈良二人,如蔓定了定神儿,端端地走过去行礼,不知夫人何事唤我?”

沈夫人美眸流转,“孩子,抬起头来教我瞧瞧.”

如蔓遂缓缓仰脸,对她相视,沈夫人渐渐地眸中似有难言,竟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也温和下来,“听良儿说起过,你娘亲留给你一副璎珞,可还戴在身上?”

如蔓便仔细的从颈中取下,递交与她手中,道,“就是这个。”

那沈夫人本是平静安和,可当接过璎珞,双手便微微颤抖,直摇头。

忽而又从怀中掏出一方事物,如蔓一瞧,难以置信,“夫人为何您也有一副同样的?”

沈夫眸中已见泪光,“你娘亲不是姑苏本地之人。”

“不瞒夫人说,我娘亲的确不是,她自幼流落秦淮…”如蔓说道此处,不禁鼻子酸楚,那沈夫紧紧将她小手握住,道,“你娘亲可同你说过她的姓名?”

如蔓仔细回想,先摇头,复又点头,“娘亲幼时走失,并不记得本名,只依稀记得乳名唤作小婉。”

“小婉…”沈夫闻言巨震,口里念叨几回,那沈良便安抚道,“娘乳名小柔,婉柔二字岂不正是外公赐的小字?”

“孩子,你娘亲不是旁人,正是我走失的小妹陆小婉…”沈夫人忽而将她抱在怀中,泪珠子点点滴滴落在她的额头上。如蔓如在云中,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家无名无根的娘亲,竟会是京城陆家的小姐。

且不说模样饰物小字,只说自家这张脸便就可以断定,若非血缘至亲,何来如此相似?

“夫人…娘亲当真是您妹妹?”如蔓复又问。沈夫人抹去泪渍道,“傻孩子,还不改口?良儿去年便同我说过,思量许久,才不远迢迢将你请来。今日心头压的石块终究落了地,只可惜了我那苦命的妹妹去的太早…”

言至此处,两人俱泣不成音,如蔓一面抽泣,小手紧紧攥住沈夫人的衣摆,想到娘亲孤苦多年,今日得以认祖归宗,可却再没等到骨肉相认,遂愈发悲伤。

良久,沈良才轻声安慰,“如今表妹总算回家,母亲应当欢喜才是,姨母在天灵亦可以安息了。”

“良儿说的对,孩子叫甚麽,快给说与姨母听听。”沈夫情绪激切,舍不得放开如蔓,见她便好似见了已故的妹妹,怎麽瞧怎麽喜欢。

“娘亲起的名字,唤作如蔓。”

“如蔓…”沈夫人咀嚼片刻,复又落泪,“小婉在外不知受多少苦楚,寻二十多年竟没能见一面,实是造化弄人…想起来就教人心疼。”

“幸得如今表妹回来,娘该高兴才是。”沈良音色柔柔,眸色亦柔柔望着如蔓。

乍听得表妹二字,如蔓恍惚不知在说谁,待到反应过来,才知唤的是自家。

“蔓儿既回家了,就多呆些日子,陪陪我。”沈夫破泣为笑,又揽过沈良,“也教你表哥带你在京中好生游玩一番,明日便教下人替你收拾寝屋,搬到西苑去住,和玉儿、芸儿也离得近些,你们年龄相仿,多多亲近才是。”

“夫…”如蔓遂又改口,“姨母您的心意蔓儿深知,只是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在小院住着,我一同陪着就很好.”

沈良深深将如蔓一瞧,道,“表妹说的在理,母亲放心,有良儿在,断不会亏待了表妹。”

沈夫人一边执一人的手,满足叹道,“咱们日后就是一家人,切莫见外,在相府便如同在家一样,要甚麽用甚麽尽管吩咐。”

沈良笑道,“一会儿就带表妹去裁制几身新衣,明儿就带她游遍京城。”

如蔓颇些不好意思,内心却是欢喜,遂乖巧地浅笑,沈夫人见她惹人怜爱,不禁留她一起用饭,叙话直到夜深。

秦家五小姐摇身一变,竟成了堂堂丞相夫人的外甥女,身份地位扶摇直上,一跃成了相府表小姐,同那玉小姐、芸小姐齐平。

当晚消息便传开了,秦雨菱等人急急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盘问如蔓,皆难以置信。

秦婉蓉这会子满腹疑问,却也不得发作,怎的也想不通,本府里最低微的庶女,忽而就成了炙手可热的高门表小姐,教她如何甘心。

秦少芳一言不发,最后只说,“祝贺五妹妹,认了至亲。”

可那言语中,却是淡淡的失落。秦孝言打趣道,“五妹妹如今金贵的紧,也给咱们秦家添了脸面。”

一行人喧闹至深夜,仍有问不完话儿,秦雨菱索性就不回房,陪着如蔓一同睡。

☆、59 豆蔻梢,状元郎

“豆蔻一枝俏,海棠不争春。”这是打京城嵩阳书院流传出来的一句小调,说的便是那丞相府中的表小姐。

京城素有八美之花名册,囊括上至天子妃嫔、下至高门小姐,多是因缘际会,遂又经那些个纨绔才俊杜撰而来,间以美名广播了。

而这位相府表小姐可谓是横空出世,生得貌美动人,灵秀楚楚,而最让人神往的,便是她正值豆蔻之年,更添一抹娇柔韵致了。

外人只知她非京中人士,是打江南水乡而来的美人儿,其余皆不详尽,可见相府口诛森严了。

再谈这豆蔻娇娘入选京中八美,亦属偶然得之。

却说那日正值盛夏,沈良携了玉小姐、芸小姐并如蔓等家眷,一道赶至燕回山庄避暑。

途径凤栾山时,众位小姐遂下了车,到溪边取水纳凉。

那玉小姐本也在,后来忽说头晕难过,怕是教日头晒病了,那芸小姐遂往车里去照顾着,留的如蔓一人在外。

这一日不知吹得甚么风儿,那中书公子陆昭恰也携了姬妾往凤栾山去,那陆公子是京都风月场中出了名的花花少爷,府中歌姬美妾无数,生平最大喜好便是赏花赏月赏美人儿。

陆府的车马经过,陆昭以折扇挑开帘子,忽见清溪旁一抹秀致的淡绯色身影乍现,那腰肢纤细,乌发如云,一双青葱似的小手掬起一汪碧水。

只看这背影,就教他神往不已,心下难耐地当即停车,不顾那赵姬、郑姬在侧,理了衣衫便径直朝着那人而去。

如蔓蹲在水边浑然不觉,只听背后有男子的声音响起,“这青山秀水,白日昭昭,小姐一人独赏岂不负了良辰、误了美景?”

如蔓将纨袖放下,轻轻转身,便见眼前公子笑得很是肆意,陆昭见佳人回身儿,精巧秀美的眉眼,瞳若剪水,玲珑有致的婀娜身姿,无一处不勾人,竟比臆想中还要俏上三分了,且面态幼嫩,想来长大了定是个绝色佳人。

这半年来在相府住着,沈良时常带如蔓赴宴参会,多是些上流官家的雅宴,亦是女眷众多,为的便是教如蔓熟悉相府的脉络,也开开眼界了。【请朋友们百度直接搜索:晨露文学】

可如今独对陌生男子,端的是不妥,她并不开口,垂眸便往车里走,那陆昭见她是个冷清的,更是心有不甘,便尾随而去。青眉恰迎了过来,将眼前公子打量了,道,“小姐,少爷唤咱们回去。”

陆昭将折扇一挥,不羁地笑道,“这小娘子好生面熟,是哪家的丫头?”

“陆兄好眼力,连我家的婢子都能认出来,可见功夫深厚。”

说话之人正是一袭天青色长褂的沈良,他面带淡笑,沉沉地对如蔓道,“扶小姐回车,该启程赶路了。”

陆昭见如蔓眼波流转,虽是望着沈良,却似挠在自己心头,便失落地眼看佳人远去,笑呵呵地掸了衣襟,冲沈良挤眉道,“沈兄挑女人的眼力有进步,且对年幼的美人情有独钟了。”

沈良抿唇抬眸,旋即十分正经道,“陆兄误会了,她是我的表妹。”

而后不多日,如蔓一行人打燕回山庄回程时,那京中八美之说遂变动了。

相府表小姐以豆蔻之姿,一举挤掉谢家小姐,位列花名册之上,也因着她朦胧的身世,更添了份遐想。

如蔓幽居沈府,对外界的言论自不活络,仍是秦少芳那晚从坊间回来,借着月色说与她听的,可脸上并无一丝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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