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行止不说话,继续吃着饭。那老板则坐到了苏行止旁边,不时给苏行止碗中加上些菜。不多时,苏行止放下碗筷,那老板见苏行止只吃了半碗,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厂公,你还是

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苏行止对那老板道:“这一段身子一直不大舒服,实在吃不下。不过,无病,你这厨子手艺不错。”那老板未颗档头孙无病道:“那厂公可要将他带回京去?”苏行止微笑道:“那是自然。你们都要与我一同回京的。”孙无病奇道:“那厂公,这西北道儿不要守着了吗?”苏行止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两年了,该查的也都查清了,就差回去动手了。而且这次咱们行迹露了,再留着也没意思。再说也该让兵部和锦衣卫的人都忙忙了。”

孙无病向苏行止报了近期西北情况,苏行止听着,忽望着孙无病,皱眉道:“无病,你赶紧先把这劳什子去了吧,我看着别扭。”孙无病笑道:“厂公不也一样,你这个样儿我看着也别扭着呢。”二人相视一笑。孙无病便起身去拿了药物与清水,先将苏行止脸上的易容去了,细细地为他清洗干净,才去了自己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接着又将衣服也换了,活脱脱成了一位公子般的人物。

苏行止靠坐在床栏上,望着孙无病更衣,忽感叹了一下:“西北苦寒之地,这两年……辛苦你们了。”孙无病看着苏行止摇了摇头:“其实我们这里并不苦,倒是京城风云多变,苦的是你们。尤其是厂公你,才真是心苦呢。”苏行止微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苦不苦的,凡事该忍的就忍了,不该忍的,谁也不能欺负到咱们东厂头上不是?”孙无病眼一垂,接着又抬起头看着苏行止:“不错,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苏行止这一个多月来,日日用心过度,没有一夜能够安眠,再加上伤病连续,身体其实早已透去,只是事态所逼只能硬撑着,此时大事已了,不由得浑身放松了许多,只觉得困得不行,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孙无病见状,忙扶他躺下,不一会儿苏行止便沉沉睡去。

苏行止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大亮了方才醒来,孙无病伺候他洗漱、用过早餐后,苏行止便要孙无病安排好回京之事。孙无病问道:“厂公,那瓦剌国的人怎么处置?”苏行止道:“解了毒,就留在这儿吧。”孙无病有些不解,苏行止笑了笑:“你可知前段时间鞑靼乌勒之事?”孙无病点了点头,苏行止继续道:“那乌勒把江南搞得一片乌烟瘴气,最后都只是一个驱逐了事,还得让咱们护送出境。现在瓦剌国势更胜鞑靼,这索伦又是瓦剌国主,就算咱们将他抓了回去又能如何?恐怕又是护送回去,如此又何必呢?而且,现在皇上颇为忌惮咱们东厂,一直有些打压之势,咱们再弄出这么大的动作来,恐怕对咱们更加不利。如果清流那些官

儿再落井下石一把,咱们不得几年缓不过气儿来?所以且将他们放了。不过他们的马匹车辆咱们老实不客气地收了吧,虽没几个钱,但这样省事些。”孙无病点了点头,依苏行止之言去安排了。

用过午饭后,苏行止一行十余人便骑着马悄然离去。到了申时左右,客栈内的瓦剌人才醒了过来。见空荡荡的客栈中早已人去楼空,索伦眼中放出精光:“好一个东厂苏行止!”



☆、17

苏行止在途中将莫问一事写了封折子让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但对于索伦及擒住他们一事却只字未提。折子送走后,苏行止却懒得回京,所以一路上带着孙无病及手下十几个人缓缓而行,就如同游山玩水一样,孙无病也乐得见苏行止肯放松一下,众人也都享受了一把难得的清闲。如此只走了十余日,便悠闲不下去了。苏行止虽人不在京,但凡京中的大事仍有东厂的飞鹰传书。这日苏行止与孙无病正在闲聊,一只鹰便飞了进来,孙无病抬了戴着皮套的手臂接了鹰,将密报取下反手递与苏行止,苏行止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孙无病急问:“厂公,可是京中出大事了?”苏行止站了起来,立在窗前,眼中带着几分凄色,却不说话,只反手将信递与孙无病,孙无病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七月初三,太后薨。”孙无病一见脸色也变了,他望向苏行止:“厂公,这……”苏行止闭上眼,叹了口气道:“安排一下,立刻回京。”

接下的路程苏行止一行一路上快马急行,不过三天便赶回了京。苏行止回了东厂后,只来得及简单梳洗了一下,便换了白衫白帽进了宫。太后宫中此时已蒙了一片白纱,苏行止跪在太后灵柩之前,眼茫然盯着地面,脑中是一片空白。他从三岁进宫,六岁开始便服侍太后,一直到十五岁皇上看中了他将他要走。即使如此,太后也一直很疼他,他坐得住东厂督主的位子也有太后的支持,甚至他的名字也是太后所赐。可以说从三岁开始,他的人生中太后便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如今,太后却没了,苏行止心中不仅是悲伤,还有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其实从苏行止一进宫门,他便知道了。但苏行止没有来见他,而是直接到了太后宫中。他便特地在御书房等着苏行止来,但一直却没有等到,反而是得到了苏行止在太后灵前跪了几个时辰的消息。朱见深听到后如论如何也坐不住了,赶紧起驾来了这里。制止了小太监的唱礼,朱见深走进慈宁宫时,便一眼看到跪在灵前的苏行止,心中不由颤了一下:苏行止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原本单薄的身体更显得弱不禁风一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望着地面,却让人感到他全身都透出的悲伤和茫然。朱见深给太后灵前上了一柱香,接着走到苏行止身边,手扶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行止,不要太伤心了。”苏行止仿佛才感到朱见深的到来,抬起了头:“参见陛下。”声音却已沙哑哽咽几不可闻。朱见深这时才看到苏行止苍白中已泛青的脸色,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行止,不要这样,太后也会不安的。”苏行止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方待说话,却觉得一

阵头晕,只听到耳边朱见深急切的声音:“行止,行止你怎么了?快,来人,传御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苏行止再醒来时,却是人已在东厂了。姚如正坐在床边发愣,见苏行止醒来,便扶他起来,侍候着他用了一杯茶。苏行止靠在床柱上稍缓了一下,便问姚如:“小妖,不凡他们呢?”姚如回道:“大哥无病哥他们几个在处理厂里的事,赵哥姜姐、华哥无极哥他们没有回来,不过前一段儿倒来了封信,说想跟厂公请辞。”姚如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苏行止听了却微微一笑:“走了对他们是最好的。这一段儿我也在后悔,当初便不该想着法儿招揽他们进东厂来,让他们也卷进这泥潭,好好的人儿不仅原本的大好前途和自由之身没了,还没的都沾了一身的污水骂名,为天、为己、阿恒和阿文四个更是连命都赔了进去。走了好,小妖,我们这一生是脱不出了,他们却走脱了一个是一个。”

姚如听了苏行止的话却是愣住了,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苏行止抬头望着姚如轻声道:“小妖,太后临终可还有什么话?”姚如吓了一跳,盯着苏行止张大着嘴,却出不了声。苏行止见状微微一笑:“你在奇怪我为什么知道吗?其实从你来的那天我便知道你是太后的人。”“那……那你为什么……”“是问我知道为什么还要教你、信你、用你?是因为她是太后,你是你吧,毕竟……”最后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屋中一时安静得很,让人觉得压抑难耐。

姚如脸色忽青忽白了一阵,最后扑腾一声跪在了床前:“厂公,对不起。”苏行止闭上了眼仰起头:“既然是太后的命,又关你什么事。是醉生梦死,还是几度梦回?”姚如已带上了哭音:“是回仙。”苏行止凄然一笑:“看来太后是下了狠心要我的命了,一点儿活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也好,到了地府有我陪着她,省得寂寞了。”姚如一个头磕在地上,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太后说如果厂公回京后皇上立刻拿了你下狱,便救你逃生,放你一条生路;如果没有,便……太后说……”苏行止抬手阻止了姚如接下去的话:“怕我对皇上影响太大吧?总要将威胁扼杀才好,如果是我也会如此做的,所以没有什么可怨的。”姚如还待说什么,苏行止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我累了,真的累了。”说完便轻轻躺在床上,慢慢阖上了眼睛,将双手叠在胸口,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没了气息。姚如探了探苏行止的脉博和气息,知道他确已死了,便取出自己的无影剑,淡然一笑,带着几分绝然:“厂公,你不会寂寞的,小

妖陪你去!”说完将剑在自己颈中一横,血喷溅了一地,转眼也就不可救了……



☆、18

“厂公,厂公,快醒醒!”苏行止耳边传来小妖撒娇的声音,他心想:用上了“回仙”自己还没有死吗?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姚如跪坐在自己身前,周围天色昏暗,可以依稀看到山和树的影子,也能感觉到附近草丛中隐藏的无数东厂番子。而自己正躺在一人的腿上,熟悉的气息正是卓不凡。苏行止轻轻坐起,轻轻晃了晃微晕的脑袋,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自受伤已多年没有感到过的内力顺畅的流转,一如没有受伤之前。他心中虽然惊异,面上却看不出来,只懒懒地说道:“小妖,说了你几次了,不要那么大呼小叫的。”说着便要站起身,身后的人赶紧伸手将自己扶起,同时响起了一如记忆中的温柔声音:“厂公,现在已经二更了,是否要动手?”苏行止点了点头,卓不凡立刻一挥手,东厂番子鱼贯而出,直向前面扑去。苏行止却向后微仰,靠在了卓不凡的怀中,闭上了眼睛。姚如小声嘀咕道:“厂公,刚起来,却又要休息了不成?”说完却提气施展轻功也向前冲去。

苏行止闭上眼睛,却是因为脑中突然灌入了大量记忆,让他的头痛起来。他好好吸收了一下冲进来的这具身体的记忆,心情却很是动荡了一下:自己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但却奇异的还是原来的自己;这个世界仍是原来的世界,却与原来又有了很大的不同:这里的苏行止仍是东厂督主,不过今年只有27岁,相当于他重活了5年,而且因为从来没有受过重伤,他的身体、他的功夫一点儿没有受损;这里的皇帝仍是朱见深,好方术,耽于女色,深深为万贵妃着迷,却从来没有动过苏行止;这里的太后仍是十分宠他的那个太后,还没有动过心机;这里的姚如,只是东厂的小妖,还不是太后的刺客;这里的东厂只有卓不凡、付骐、付骥、孙无病、姚如五个档头,范华、宋无极几个人还在快意江湖……原来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了……

苏行止的脑中一阵迷茫过后,便清楚起来,心中不禁一阵轻笑:庄周梦蝶,只不过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不论是哪一种,既然老天爷让我重新活过一次,那么不做些改变,恐怕也对不起老天这番安排吧。想到这儿,他站直了身子,回首灿然一笑,晃花了卓不凡的眼:“不凡,我们也去吧。”说着便提气向前,卓不凡亦步亦趋紧跟在后,一如以前。

这次的行动苏行止依稀记得,因为阿罗私自进了河套,烧杀抢掳,而且还私下驻了军,朝廷派了朱永为总兵,阻击阿罗,防止阿罗从延绥侵入。但是,因成化四年时,满四造反,不过数万人,一座石城,便

拖了朝廷几十万大军近一年时间,其间还败了多次,两个副指挥使、一个伏羌伯战死,换了三位总兵,才擒下了满俊,监军太监刘祥虽未降罪,也被降了职,冷了起来;五年时,毛里孩犯延绥,也是死了一位指挥。

所以这次的监军太监傅恭和顾恒怕这次出现意外,便求了总管怀恩出面,请东厂暗中援手。同为内官,傅恭和顾恒平时与苏行止也算有些交情,又有了怀恩的面子,苏行止自然同意。因此,亲自带了卓不凡和姚如及几十个番子暗中行进,在大军到来之前便已从绥远到了乌喇特,将阿罗驻兵的情况了解了个通透,待大军到来后,便与朱永他们定好了计策一明一暗要灭了阿罗的气焰。

苏行止与卓不凡冲入敌阵之时,朱永大军已将阿罗的军队团团围住,姚如也已带着番子冲杀了好一阵了,这些个普通士兵如何是东厂高手的对手,只留下了一地的阿罗士兵尸体。苏行止一声长啸,对卓不凡道:“不凡,我们也去吧。”说着便冲了过去,左手一伸扭断了旁边一个士兵的脖子,回手从他手中抢过长枪,右手一挥便是一把银针,取了十余个人的性命,左手又一个“横扫千军”,便有几人胸前开了口子,立时倒地显是不救了。平日东厂的行动时,苏行止基本是不出手的,即使需要出手也很少杀气如此之重,但他此时胸中仍有些憋闷,正好拿了这些阿罗人出气。卓不凡虽有些奇怪,但什么也不说,只细心护在苏行止身后,剑已出鞘,但凡一剑挥出便有一人倒下。

当朱永带着大军冲入阿罗人早已混乱的军营中时,正看到苏行止带着东厂的人冲杀,凡是他们到处便是一地阿罗人的死尸,尤其是苏行止的一身白衣上染了血痕,更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一般,朱永远远见了心中不由得一颤。阿罗的士兵开始还有斗志,这时只剩下畏惧,只想赶紧躲开这批瘟神,见朱永大军进来,便纷纷放下手中刀剑跪下请降,好保住自己的生命。苏行止见朱永大军已至,阿罗人十有□都跪下投降了,便下令东厂众人停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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