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外面何事如此喧哗?”玄启不悦地合上奏折沉声问随侍在外的韩征。

韩征听见玄启威严的声音从龙辇里传出来,连忙回道:“陛下,是瑞王爷跟云嫔兄妹说笑呢。”

韩征往后看了一眼,就见后面有一长串的马车队伍里,好几辆马车的车窗帘子都被掀开,有婢女探头出来向玄英的方向看过去,就连黎幽姑姑都探出头看了看,随即扭头跟太后说着什么。

“嘿嘿。陛下,瑞王爷可乐呵着呢。”韩征禁不住眉开眼笑,转向玄启道。

“哼哼。”玄启轻笑着扬眉,唇边勾起一个极是漂亮的笑弧来,俊美的五官笑得暖而魅/惑,直让韩征以为玄启的心情也是极好的。

韩征讨好地笑得更加开心,谁知道玄启突然俊脸一冷笑容一收,空气一下子从盛夏冰冻成腊月,弄的韩征笑意顿时僵硬在脸上,背后蹭蹭地钻出一层冷汗来,不知所措。

“韩总管笑得很开心啊。”玄启眯眸扫了韩征一眼,“朕干脆把你赏给瑞王爷当奴才得了,让你跟着瑞王爷一起笑个够如何?”

韩征闻言,连忙收起笑脸大惊失色地乞求道:“陛下呀!奴才这辈子都要侍奉陛下左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做牛做马肝脑涂地言听计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行了。”玄启凉凉地瞟了韩征一眼,再度翻开奏折,低声交待了韩征几句,随后听见韩征直起嗓子拖着冗长的调子大声地喊道:

“陛下有旨,着令瑞王即刻前往护国神寺巡察一切事物,不得有误……!”

护国神寺位于皇城东北郊的卧龙山山脚,乘马车从皇宫至此,也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陵轩太祖皇帝开国之时,令钦天监占卜一处灵地以建寺护国,当时的钦天监监正卜算到卧龙山山脚有一处风水宝地,太祖皇帝大喜,即刻命工部在此修建国寺,供皇室及百姓参拜。

庙宇的建筑,自古讲究宁静和谐的意韵,钟灵毓秀的地理环境,要依山傍水苍松翠柏,正所谓“深山藏古寺,隐迹岩从中”,内敛幽雅天人合一。

护国神寺建成之后,终日香火不断,屹立三百三十余年而不衰,更有人说,这正是神佛护佑着陵轩气脉,使之永世繁昌。

寒雪下得马车,为眼前恢弘威严却雅而不俗的庙宇惊叹不已。护国神寺的气魄,果然是那些地方小庙无法比拟的。

“老衲了尘率护国寺全体僧侣拜见皇帝陛下。”护国寺主持了尘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他袈裟在身锡杖在手,领着护国寺大小老少所有的和尚上前向玄启跪拜参礼。

“大师有礼。都平身吧。”

玄启扶起了尘,玄英上前一步禀道:“启禀陛下,臣弟已将护国寺里外全部巡察完毕,一切妥当。”

“嗯。”玄启只应了一声,正眼也不瞧玄英,便不理不睬地越过玄英踏上眼前那一串长长的台阶。玄英盯住玄启的背影直发愣,他怎么觉着皇帝四哥今儿好像挺不待见他的?

寒雪经过玄英身边时,瞧着玄英傻愣的样子甚是好玩儿,本想出言笑他几句,却被玄英拦下,悄声问她:“小雪儿,我四哥这又是怎么了?”

“你问我啊,可我觉得你该问你自己,你怎么把陛下给惹了?”寒雪好笑地抿抿唇。

哪知此时玄磊恰好从她身后赶上来经过玄英的身边。玄磊与玄英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寒雪清晰地听见玄磊很是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道:

“哼!白痴。”

就见玄英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目送玄磊的背影,寒雪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这兄弟三人凑到一起还是挺有趣的。

神前祈福这类活动,少不得要焚香礼佛参拜神明。寒雪也不是头一次见识这么多人一起向那尊金身佛像参拜的壮观场面,只不过民间礼佛多在人数,皇家却壮在气势,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待走完一套繁琐的过程,又将那八十一遍经文在佛像前化了,时间刚好到了正午。

护国神寺本就由承办皇家大小祭祀活动的义务,大片的经堂后院中,便有专门供皇室成员休憩住宿的禅房。主子们一人一间,倒也绰绰有余。

用过斋饭小憩片刻,玄启兄弟三人在经阁同了尘大师论禅,妃嫔们的行动虽然还算自由,但也没有几人愿意四处走动,反倒是各自待在禅房里,干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耐心去面对那些枯燥艰涩的经文。

护国神寺一角,有一处特别地方,名为长生殿,乃是供奉长生牌位的宝殿。长生牌位,为生者立则福佑安康,为死者立则超度阴灵,从皇室到平民百姓,多有在寺庙中捐奉长生牌位者。

但,供奉长生牌位的宝殿,一般都在寺中风水最为灵秀之处,而且每日有人按时打扫上香诵经,保证这里香火不断灯火不灭,因此捐奉者要在固定的时间将添香续火的银钱送上,其中费用更是平常百姓家负担不起的。

拥有这些长生牌位的多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个响当当的有钱人。而且,没出庙宇的长生牌位因大小地域的不同,捐奉的价格也是各不相同的,平常百姓家若想在护国神寺捐奉一个长生牌位,没有千金,是万万捐不下来的。

此时,长生宝殿内寂静非常,只有最里面的光线幽暗处,站着两个身影。

黎幽姑姑正将手中的香插到一尊长生牌位前的香炉里,转身回到慈安太后身后,两人一起对着长生牌位又拜了三拜。

黎幽姑姑的面色平静,可是当她看向那尊牌位的时候,幽深的目光似是藏着无尽的回忆一般,眼里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飘渺雾气。

“太后娘娘,这长生牌位立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身康体健呢。真想再见锦儿一面,只可惜,这辈子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的了。”

“唉。”太后绵长地叹息一声,眉宇间也尽是无边的惆怅和伤感。

“每每念起故人的音容笑貌,哀家便觉得实在亏欠了她许多。可当年若不用那样的手段将锦儿送出宫去,如今哀家与你二人恐怕真的就是墓碑上的一个名字了。”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最近总是梦到当年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太后娘娘,您别想太多了。您每年都会在生辰这天到这里为锦儿祈福,锦儿若知道,她一定会感激不尽的。太后娘娘对锦儿的情谊,黎幽替锦儿多谢娘娘。”说着,黎幽姑姑朝太后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太后连忙扶起黎幽,“哀家知道拟于锦儿义结金兰,感情比亲姐妹还要好。当年若没有你二人,哀家也不会有命活到今天。哀家希望锦儿她能如愿以偿地嫁人生子,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只是苦了你,这么多年侍奉在哀家身边,平白耽误了你大好的年华,哀家每次想起都觉过意不去。”

“娘娘……”黎幽姑姑哽咽着,嘴唇颤了颤,目光里流露出些微复杂异样的波动。

太后浅笑着拍拍黎幽的手背安抚道:“行了。哀家与你主仆多年,哪有那么多谢与不谢的客套。哀家累了,听说陛下正在跟了尘大师论禅,你跟哀家去看上一眼,便回禅房歇息吧。”

“诺。”

黎幽扶着太后离开长生宝殿,好一会儿,才见那一角隐藏在暗处多时的裙裾从角落里缓缓移动出来。

寒雪紧皱眉心,她望着殿门怔愣了半响,这才舒口气,转身上前,仔细端详起太后与黎幽姑姑燃香的那尊长生牌位。可目光所及之处令她大吃一惊。

但凡长生牌位之上,多要刻有姓名出身籍贯以及捐奉人的捐奉因由等许多项信息,但是这尊放置在最深最暗最不起眼角落里德长生牌位的上面,却是空无一字,什么都没有刻上。

此等状况,不是捐奉人不知道该刻些什么好,便是有不能刻的特殊原因。可是,从太后跟黎幽姑姑方才的对话中,可以断定这尊长生牌位是太后和黎幽姑姑为了一个名叫锦儿的女子所立,所以,不知道该刻什么的这一条是不成立的,也就是说,这尊长生牌位之所以是空牌,是因为特别的一些原因而空。

寒雪从未听说过宫里有一个名叫锦儿的宫女,她直觉这个锦儿因该又是一段宫廷旧事的关键人物。做出这样的判断,只因为太后刚才的话有一些太过敏感的词汇,例如“手段”、“亏欠”,蓦地让寒雪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寒雪将香染差去找寒誉在大殿里会和,她想着即使没有莲灯,兄妹二人也该遵循青云镇的风俗,在佛前上一炷香,为远在家乡的父母祝祷一份平安。谁知护国寺里随处都种有花草树木,石子小路弯弯绕绕,刚出了禅房没多久她就迷了方向。

路上碰见几个僧人给她之路,哪知道自己越走越错,兜兜转转,这才阴差阳错地进了长生宝殿,听见了太后和黎幽姑姑方才的一段对话。

但凡宫里的宫廷旧事,又几件不是血泪侵染不堪回首,甚至有一些隐秘之事拿出来便有可能是牵连族人的大罪,甚至会动摇国之根基。不管这个劲儿关系着怎样的一段故事,寒雪却是肯定地知道,今日之事,她见着该当做没见着,听见的要当做没听见。

她虽然入宫时间不长,可她深知皇宫这口大染缸里,深浅之间暗藏几多乾坤,是非恩怨,总不是她该去搅和的。在宫里生活,知道的越少就活的越久,知道的越多便死的越快。一起,她总以为这不过是话本子里危言耸听的夸张说法,可是她越来越感觉到,皇宫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

然而,冥冥中自有定数的事,让你碰上总是有让你碰上的理由。无论是福是祸,注定躲不开的,你就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刚过下午申时,玄启便携玄磊回宫去处理政务。

夏日的护国寺内比宫中凉爽许多,山风中夹着山林里特有的青草和树叶的味道,混着湿润的山间水汽,直从口鼻肌肤钻到身体里去,驱走炎炎夏日的烦闷燥热。

寺院本就是清心寡欲的修行之所,僧人们闲暇时便念经论禅静坐冥想,这样单调的日子,在常年见惯了宫中声色犬马的人看来,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是那些锦衣玉食环佩珠钗光鲜靓丽的妃嫔们,若不是碍着皇家的脸面,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会想在这里待上一天。

然而,寒雪则显得轻松惬意许多。相对在宫里的谨言慎行,这里更加随意,更加轻松,果然她还是不适合宫中四壁高墙的日子。

众妃嫔送走了玄启,寒雪便回自个儿禅房里换上一身简洁雅致的淡素青衫,想衬天色还早走走逛逛山里的秀丽景色。刚推开禅房的门扉,恰看见玄英正背负着一只手,另一手则高举在门边,弯曲手指似是正要叩门。

四目陡然相对,二人皆怔愣地瞪着对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出现在房门的另一边。玄英望着寒雪瞠大的水眸,一瞬愕然之后,扯出一个明朗轻快的笑容来。

“小雪儿,猜猜今儿我给你带了什么秘宝来?”玄英故弄玄虚地挑挑眉,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愉悦,引得寒雪也禁不住扬起俏丽的笑容。

记忆中的玄英就是这样一个快乐的人,总能用他无可匹敌的幽默和阳光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四年未见,他虽变了身份,可这随意的性子,俨然仍是当年那个敢于天地竞自由的逍遥少年郎。

“什么秘宝?”寒雪很是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情来,探身想去瞧玄英藏在背后的手里究竟拿了什么。谁知玄英一个转身,灵活地躲过了寒雪的窥视。

玄英俯首笑睨着寒雪一双如弯月冰泉般清澈的美眸,失神间,突然手上一轻,香染从他背后猛地跳了出来,举手将他背后所谓的“秘宝”高高地举到寒雪面前。

这是一盏精致的莲花灯,粉/嫩的花瓣烂漫地绽开着,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这莲灯是你扎的?太漂亮了。”寒雪欣喜地瞧了又瞧,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之手。

“呃,还好吧。也不枉本王折腾了一晚上,还拿得出手。”玄英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轻扬的嘴角边带着浓浓的满足。

玄英知道青云镇有在今天放莲灯为家人祈福的习惯,护国寺后山恰好就有一条河。他多少猜得到寒雪的心思,连夜扎了这莲灯想陪她到河边放了。

此时,倘若仔细查看玄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不难发现他的手指上遍布了许多细小的伤口,都是被竹条还有刀具所伤,一道道交错在一起,虽然只是浅浅地划破了皮,看着也甚是触目惊心。

玄英刻意将这些伤痕掩饰起来,寒雪自然发觉不到。只要她喜欢,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何况是区区几道伤痕。

“这可真是稀奇的很。想不到堂堂瑞亲王爷,居然生了一双巧手。”寒誉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三人身后,手中也同样拎着一盏莲花灯。他状似烦恼地来回对比了一番,随即以指尖顶着下巴,似是可惜又似是失落地调侃道:“草民甘拜下风。王爷果然好本事。”

寒誉微拧了轩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玄英那一身洁白的长衫,很是绵长地叹息一声,“只可惜,是个男子……”

三人闻言,皆怔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品出寒誉的话中深意来。确实,玄英样貌出众心思细腻,性子也开朗,倘若身为女子,实在当得“绝代佳人”四字,而且,会是百里挑一的“绝代佳人”,届时不知有多少王孙公子要踏破他的门槛提亲了。

寒雪和香染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玄英嘴角抽了一抽,青白了一张俊脸,捋起广袖朝寒誉的鼻端挥去一拳。寒誉虽然不懂武功,可这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几回,时日久了,寒誉也就长了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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