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雪从叶冰口中得知这些时,很惊奇叶冰怎么知道这么多,孰不知,不费心去打听这些的秀女,在这一百二十人中,也只有她纳兰寒雪罢了。无怪乎现在人人都在惶恐地低着头,等着皇后娘娘训话,寒雪却是在心中愣神,甚至有些坏心眼儿地想:

当今天子在萧家姐妹的面前,究竟算是姐夫,还是妹夫?

纠结呀纠结!

无解呀无解!

只能说,谁让人家是皇帝!

御花园中美景如画佳人娇艳,恍惚间,只听见箫皇后柔中带威的声音缓缓响起道:

“各位入了宫,便要谨记宫中礼仪,无论一会儿陛下来时,谁中谁不中,那都是天命所归,切不可有失礼仪、心存怨怼。你们可都记下了?”

“诺。”众秀女俯身回应。

萧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一边的贤妃问:“贤妃妹妹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原本,这选秀之事乃是中宫皇后所辖,其他妃嫔是不得越权的,皇后对贤妃有此一问,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让贤妃心中畅快不已。再怎么说,她也比这个空有名衔的皇后要受宠。不过,人家给她面子,她却不能当真,于是,贤妃仅是礼貌地笑道:“全凭皇后做主。”

萧皇后又笑着点点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宫道上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袅袅婷婷而来,一身华丽宫装,步履生莲,美艳无双的脸上含着融融笑意,操着柔媚入骨的嗓音说道:

“哟,今儿个这御花园里,可真够热闹的!”

来人,正是如今圣宠正浓,艳冠六宫,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绯容华,萧湘!

容华,原是正四品的嫔位,但因着绯容华受宠,后宫的人无一不对她礼让三分。

绯,赤也。在宫里,红色是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颜色,皇帝用这个字做为绯容华的封号,可见对其宠溺甚深。

绯容华走到二人面前,仅是略微颔首,便径自在一边的软椅上坐下,傲慢的态度惹得贤妃眼中一阵寒芒乍现,倒是皇后,一副毫不在意的摸样,示意宫人上茶。

“今儿天气可真好!桃花盛绽,煦日轻风,花美,人更美。”绯容华笑着扫视过众秀女,随即笑着对皇后说道:

“姐姐可真是好眼光,这留下的一百二十名秀女,个个明艳美丽,想必姐姐此次为陛下选秀,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呢!看来这宫里,要添不少的姐妹了。”

绯容华这番话,说的好似家常闲话的口气,暗里,却是夹枪带棒地朝着皇后而去。绯容华心底冷笑,眼里的讥讽也被水光潋滟的美眸极好地掩饰起来。她的皇后好姐姐,怕是借着选秀,心里盘算着让她们来分她的宠吧!可她萧湘是什么人呢?她从一个卑微的庶女到今天宠冠六宫的绯容华,凭的,不仅仅是京城第一美人的皮相,还有出类拔萃的才情和聪慧灵敏的头脑。凭眼前的这些个秀女就想分她的宠,她的皇后姐姐,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绯容华抿了一口茶水,复笑言道:“原本,陛下方才该是和妹妹一起从妹妹的清华宫过来御花园的,不想刚走到宫门口,便又被政务缠了去,所以,这才让妹妹先过来跟姐姐说一声。唉,看来,姐姐还要再等上一等才好。”

听完这话,贤妃不由为之气结。按照原定的计划,今日早朝之后,陛下便会驾临御花园主持秀女的殿选,感情她跟皇后陪着众秀女在这亭子里侯了将近一个时辰,陛下竟是在清华宫里陪着这个狐媚子去了?贤妃气恼地看向皇后,想要她教训这个嚣张的绯容华,谁知皇后仍是笑盈盈地,满脸不见一丝的愠怒之色。

“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吾等多待片刻,也是应该的,毕竟政务要紧。秦霜,既然陛下一时半刻来不了,你便传宫人给秀女们一人上一碗茶吧,也好先润润嗓子,静候陛下。”

“诺。”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秦霜,应了声领命而去。

“唉!”绯容华假意打了一个呵欠,苦着脸佯装羡慕道:“妹妹真羡慕二位姐姐,没事儿帮陛下选选美,或是坐在屋里绣绣花,陛下现在一闲着就爱上妹妹的清华宫里,原本这几日想着跟姐姐们讨教女红,眼下,怕是又没有机会了。”

贤妃端着茶碗的手一紧,这个绯容华,不是明摆着讽刺她与皇后不如她得宠吗?原本积压着的怒气刚要发作,不想,此番却是皇后先出了声。

皇后放下茶碗,大方地笑着对绯容华说:“如此,是有劳妹妹替宫中姐妹照顾陛下的龙体了。待今日殿选之后,陛下后宫充入新人,想来妹妹该不会再如此操劳。”

听完皇后这番话,贤妃高兴地直想跳起来替皇后叫一声好!

这皇后平日看着不言不语,可堵起绯容华的话来,倒是堵得天衣无缝,估计这绯容华非气得吐血不可。秀女入宫这一个月,陛下要按例翻秀女的玉蝶牌,这就意味着她萧湘会有一个月没有侍寝的机会!哪怕这一个月后,陛下仍忘不了她,可这一个月独守空闺的日子,也够她熬得。想想,贤妃就觉得心中解气的很。

原本这宫中,便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不是吗?

绯容华被皇后此番颇有深意的话堵得脸色一阵青白,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皇后话里之话,她自然听得清楚明白,人言花无百日好,她入宫两年,受宠至今,已是比其他人要幸运的多。可是她从来都搞不明白,陛下对她的好,究竟是宠,还是爱。无论是哪一种,她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最不能失去的东四。如若有人想要夺去她这唯一的珍贵,她势必要同那人争个你死我活!

座上的三人不时地谈论几句,秀女们隐隐听得几句,借着喝茶的空挡,偷偷打量起上面三个人的脸色,暗自思忖着该选哪一个,作为自己日后的依傍。待喝完茶,有人心中已是有了思量,可纳兰寒雪,始终都在愣神当中,连她手里的茶盏是何时被太监收去的都没有察觉。

寒雪呆愣地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神游太虚,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秀女的后背,津津有味地研究起衣料上精巧别致的花纹来。

“陛下驾到!跪……”

一声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凌空而起,绵长的尾音拖成严肃的音调,惊醒了正在心中各自计较的秀女,也惊醒了兀自出神的寒雪。

座上的三人闻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前迎去,众秀女则自动从中间分成两边,向后退去几步,将中央的砖道让开,随即按着这几日入宫习得的规矩,俯身行礼跪拜。

寒雪也一板一眼地跪伏于地,虽然无法抬头,可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明黄色的华盖尾随着那人稳健的步伐,一同踏着光亮的地砖,一步一步接近而来,一向平静的心,此时有些不听使唤地生出些许的紧张来。

原本,寒雪的位置是靠最中间的,因着方才秀女队阵从中一分为二,此时她反是成了最靠前面的一排,而随着皇后及贤妃、绯容华上前迎驾的脚步,明黄色金丝绣龙的鞋面,以及明黄色腾龙锦纹的袍摆,恰是停在了寒雪的眼前,来自帝王气场的无形压力,让寒雪心中更加紧张,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臣妾(嫔妾)恭迎陛下圣驾。”

随着三人同声迎驾俯身行礼,两边的秀女也随后齐声说道:

“民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东方玄启目不斜视地睨着眼前三人,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右手边一抹熟悉的身影,耳朵亦同时从一群娇柔的声音中辨认出寒雪,身形微顿,却是上前扶着皇后的手臂将她拉起。

“皇后辛苦了,快平身。你们也都平身吧!”

随着他这一扶,皇后明显愣了一下,身后的绯容华更是瞪大了一双美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一身明黄的帝王。贤妃显然也对玄启这个动作疑惑不已。她们都以为,皇帝会越过皇后而去扶绯容华,绯容华亦是信心满满地以为他会这样做,怎么这一次,他却选择在人前顾及到皇后的颜面呢?

一时,绯容华满心愤懑,哀怨地看了一眼玄启向上位走去的身影,下一刻便嫉妒地盯住皇后,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众秀女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站成整齐的方阵,想要一睹皇帝的风采又不敢造次,只得捏紧手指,祈祷自己可以留下。

玄启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立刻便有宫人奉上香茗,并摆上几道精致的小点。

玄启温和地笑着对皇后说道:“朕方才被政务缠住,这才让皇后多等了些时候,选秀之事,多烦皇后操劳了。”

皇后略微惊讶地看向玄启,总觉得今日的皇帝有些不一样。不,应该说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不然,他怎么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她入宫,有多久,他没这样温柔地跟她软语相慰了?虽然她与他是结发夫妻,但他当着众人这样,着实让她受宠若惊,只低了头红了脸,轻轻说道:

“陛下,这本是臣妾分内之事,能为陛下分忧,臣妾甘之如饴。”

绯容华的脸上阴晴不定,贤妃则是捧着茶盏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秀女们更是个个在心中犯嘀咕,暗暗猜测着绯容华也许并不如传闻中那么受宠。

然而,谁都没有发现,就在皇帝开口唤“平身”的时候,寒雪的身躯猛地一震,浑身变的僵硬无比,就连起身的动作都明显慢了一拍。

那个声音,好熟悉好熟悉,就连梦中都不曾忘记的沉缓悦耳的声音,犹如晴天一声霹雳,骤然炸响在寒雪的脑海,令她处于深深的震惊之中。寒雪努力说服自己,是自己产生了幻听,可偏偏,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

是他,就是他!

怪不得,他有那样异于常人的气韵!

怪不得,他说着天下没有他不敢与之叫板的人!

怪不得,他说他们还会在京城相见!

怪不得,他说他不姓龙!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龙玄启!

东方玄启!

他的真名,原来叫做东方玄启!

他的身份,竟然是当今天子!

寒雪曾偷偷想过,如果他们可以再见,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与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遇!

蓦地,寒雪心中涌起无限的凉意,冷得她的心好痛好痛。

寒雪突然有些恨他,恨他的隐瞒,恨他的欺骗,恨他不能专情的身份!

他曾对她说“以身相许”,他曾要她“还恩”,如今,便是要她以这样的方式来“还恩”吗?

他曾说过的话,仅是一个帝王玩闹之下的*之言吧,寒雪更加气自己竟然对这些无心之言起过不该有的期盼。

他本知道,她不愿入宫,他本知道,她背井离乡有多辛苦。可是,他为何当初不开恩免去她秀女的名衔,而是默许她一步一步走入深宫之中?他任由她以这样的方式站在他的面前,他是要留她,还是会放了她?寒雪深刻地感觉到,他是不会放她走的,不然,当初他就可以放她走不是吗?

如果说之前她对他还有一些感恩,那么现在,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对他存了些许的怨气。

龙玄启!

东方玄启!

他瞒得她,好苦好苦!

殿选的程序,相较初选和复选要简单许多,单看帝王喜欢不喜欢而已。其中,自然也会牵扯到秀女的家世,若是重臣世家之后,留下的机会自然也大些。但,入宫之后能爬到什么位置,便要各凭本事。先帝的宠妃花蕊夫人,不过是一介舞女罢了。所以,那些平凡人家的女子入了宫,一样会费尽心机去争取帝王那份本不会完整的宠爱,为的,大多也是那高位之上的权利和荣耀。

殿选时,负责秀女日常起居的太监会按照户部上呈的排名册,事先将秀女按照名册上的次序排好,届时,便可按照名册上的顺序,报出姓名和家世,由皇帝逐个亲选。中选时,皇帝会下赐一柄精致小巧的玉如意。不中时,便会赐下一枚金钗。殿选之后,未被选中的秀女会立即被遣返,不得在京城多留片刻。

此时,殿选已然开始,被点出名字的秀女上前跪拜,抬起头时,无一不被眼前风神俊雅的帝王迷去心神,心中更是期盼这样的男子可以成为自己的夫君,遑论他还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

寒雪的脑中空白一片,她突然很想逃走,逃离这个让她讨厌的真相。从相识至今,不过月余的时间,缘何再见之时,她会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悲凉感?

寒雪攥紧手心,纤长的指甲用力在手心压出印迹,可那尖锐的疼痛,仍然抵不过心痛。可她心痛什么呢?不是早在当初离别的时候,就将唯一的一点点期盼都舍弃了吗?

如今,他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终于知道了他的来历,可这只意味着,她连当初的那一点期盼都是不该有的。

帝王有心,却不会只给一人。

帝王有情爱,却从来不会完整。

他注定会是许多女人的男人。而她,决意不会爱上一个不能给她完整的男人。

她不痛!真的不痛。

寒雪的内心,正做着天人交战,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惊涛,竟是连自己被点名都没有听见。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门提高了几分第三次点到她,她才回神,在叶冰担忧的注视下,向那一身尊贵无比的帝王缓缓行去。

寒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她从始至终都只低着头,不愿去看前面那一人。她感觉到玄启两道灼热的目光,从她自人群中走出之时,便一直凝在她的身上不曾转移。可她不知道,玄启的目光,从方才看到她时,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身影,徘徊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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