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租车就没有喔?好小气,出租车比公车跟捷运贵很多耶!」

「就是这样才不行嘛,给他一辈子坐免钱还得了,都别吃饭了。」

「喂,如果等下路上我突然要生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还是不能让妳的小孩坐一辈子免钱呀!」

「厚!我又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会不会飞车送我去生小孩?」

「会呀!」从后照镜看他眼睛突然一亮,「A!妳有没有看过那部终级杀阵啊?」

「有啊,卢贝松的TAXI对不对?」我发现这位出租车司机一定跟我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点,感觉太青少年啦。

「嘿呀,很酷对不对?如果你要生啊,我就像里面那个司机一样,噗噜噗噜嗡……轰轰轰!一下子就把妳送到医院去啦!」

「拜托,你的车又没改装,还想象电影里面那样喔。」

「是没有啦。」他有点不好意思,好象我们两个没演成「终极杀阵」都是他的错似的,「我也想改呀,可是这车是车行的,又不是我的。等我有自己的车,我爱怎么改怎么改,谁也不鸟。」

这,这位青少年讲话怎么如此叛逆呀?他真的适合载孕妇吗?A……,心里有点给它小怕起来。不过车子已经好不容易爬上高速公路了,紧贴着一辆混凝土卡车走。看着那巨大的、开口向着我们的出混凝土的管子,忍不住想万一这时突然流出一大堆水泥来怎么办?

如果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尽全力保护我的小宝宝。

想象力太丰富,竟想到连两手都握起紧紧的拳头。

就算被水泥封住了,我也要努力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消防队把我拉出来,剖腹拿出小宝宝为止。

我死了也没关系,小宝宝一定要活着。

我要看她一眼,一眼就好,然后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满眼泪水,额头微微渗出汗来。

「太太,太太!妳还好吧?」青少年出租车司机看我半天没响,有点担心。

「没事啦!」我哈哈哈豪爽地笑起来。

「没事就好,还以为妳要生了勒,要生要叫喔,不要静悄悄地生喔。」

正还想回嘴,下腹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忍不住嗐了一声。

青少年司机没听到,车上高速公路轮胎碾地和风的声音因速度变大。

咦?不会是宫缩吧。

屏气等了一会,没有第二次,才放下心来。

我们已经出了泰山收费站,天色逐渐暗下,只剩台北盆地西边的山顶薄薄一层玫瑰红光,车前闪着绿光的数字钟已经六点三十了,大头是八点的飞机,不过好象会提前入关,不知道赶不赶得及送他。

大头。

这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恐龙妹什么时候才会看到大头叔叔?

眼眶又发热了。

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第二次剧痛。

这次有心理准备,没喊出来。

我憋着气盯住数字钟,算时间,算时间,医生说宫缩的间隔变短,就可能是要生了。

妈呀!小宝贝!妳可别挑这时候出来!

小恐龙妹没理我,宫缩已经变成二十分钟一次了。

怎么会这么快?刚刚考试时是有痛了一两下,可是最近常痛啊,也没放在心上,怎么就突然一副要生的样子了?

脸一下子白掉,半天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安静地看着司机的后脑勺,抱着赌赌看的心情期待二十分钟后不会再痛。

妈呀!

「喂!」我说。

「啊?快到了啦,这里下去就是通往机场的路了。」

「我,」我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再很慢很慢从嘴吐出来,「我不去了。」

「不去哪里?」

「不去机场。」

「啊?」他不顾正在开车,扭过头来看我,然后他的脸也唰地白掉,「不会吧……,林北运气,也太好了吧。」

那阵痛过去后我挣扎着坐起来,「我要去医院。」

「好好。」他四处张望找可以离开高速公路的路,「妳要去哪家医院?」

「随便,现在回台北来不及了,就找附近的。」

「阿娘喂,我哪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院啊?」

「无线电,你不是有无线电吗?用那个问。」

他大梦初醒,但慌得话筒连掉两次拿不稳,「哇钦仔啊,谁知道中正机场这边哪里有可以生小孩的?」

讯号嘁嘁喳喳,一堆人轰闹着取笑他,说还没娶某就要生小孩了喔?急得钦仔口齿不清,车子开得歪歪扭扭。

喂喂先生,你忘了你的「终级杀阵」了吗?

好痛。

原来这就是生小孩的痛。

妈!

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妳!

再也不让妳烦心了!

联络好医院,钦仔好不容易镇定了点,终于想起该安抚我的情绪,「听广播好了,好不好?」

没力气回答他,于是他开了收音机。

在报新闻。

对了今天是6月20号,宝贝我本来以为妳会是顾家的巨蟹座的,怎么就赶着要当爱漂亮的双子座呢?

不不,妳正好在两个星座的交界,所以会爱漂亮又顾家,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小女孩。

「……连续在新竹与台北利用网络交友犯下多起强暴案的科学园区之狼,新竹地院上午一审宣判,判处科学园区之狼10年徒刑……。」

十年。十年后小宝贝妳就十岁了呀。

十岁的妳是什么样子呢?

「呀……啊!」好痛,好痛!

喜儿!

大头!大头你不要走!

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拨了几次才拨对,我对着手机嘶声大叫:「喜儿!喜儿我要生了!」

原来生孩子不只是痛,还是一场人类体力与耐力极限的挑战,喜儿和吴可松赶到时,我还躺在床上装死,子宫颈开不到七公分,但已经每90秒会宫缩一次了。那疼痛每次一来,我就拚命喊:我不要生了!我要死了!都是你!啊不对都是我的错!

老爸老妈还在路上,喜儿握着我的手好几次被我甩掉,慢慢觉得我身体浮起来了,越飘越高越飘越高,我喃喃喊着,大头,大头。

喜儿说大头入关后她才接到我的电话,所以大头还不知道我要生了。

大头你在哪里?我要吃辣椒小鱼干。

飞起来了,大头我要来找你了,我要飞到飞机上找你,我们一起去美国。

「对了吴可梅,妳知道大头带了几公斤的行李上飞机吗?」

我浮在天花板往下看,床上躺着的是我,喜儿走开去打电话了,现在旁边只剩下急得猛搓手的我老哥,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好象是一个笑话的开头。

床上的我没有回答,安静苍白地直盯着天花板。

「80公斤耶,妳相信吗?」

他等着我的反应,但我没有。

「不过他没有被罚钱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在天花板这里的回答他大概听不见。

「因为有四十几公斤是一个叫小倩的女生喔,她说她要跟大头一起去美国,先去念语言学校。」他在床边坐下,拍拍我的手腕,「那个小倩好好笑喔,像我们小时候纠察队挂的袖章一样,整个挂在大头的手臂上。」

我突然从天花板重重摔落回床上。

喜儿跟护士一起进来,听见我的尖叫都吓一跳,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惨烈,连老经验的护士听了都有点慌,走过来掀开我下身的被单察看。

「开了,全开了,送产房。」

喜儿吴可松退让到墙边,又进来一个护士,两人咕噜噜把床推出房间,喜儿在哭,吴可松在安慰她,爸妈从走廊的那头奔过来了,我还听见小明跟阿泽的声音。

即使戴着口罩我还是辨认得出这是个英俊的妇产科医生,他手上戴着手套,微微举着手臂等待着我,我被换到另一张床上,他说好来用力,我心里是很想配合他的口号,但全身唯一有感觉的是嘴,我的嘴发出咿……彷佛在用力的声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突然石破天惊盘古开天辟地,顿时飞沙走石日月无光,身体嗤啦被扯成两半,然后有个东西被拉出来了,它咪咪两声,随即破口大哭。

哇!

哇哇!

哇哇哇哇哇哇哇!

护士说好漂亮的小女生喔。妳看看。

如异形的扭动肉团被凑近我眼前,虽然又湿又皱,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她有高高的鼻梁和长长紧闭的眼,一张一合的嘴小小的,细细的头发卷在头顶上。

宝贝。

我的小宝贝。

我的小小恐龙妹。

我微笑起来,眼泪却往后浸湿了头发。

本来要在家里做月子的,小明妈却坚持叫我去她朋友开的做月子中心住。

「做月子时母婴分开,妈妈比较能休息到,在家做月子孩子一哭妳就会醒,太辛苦了,何况妳妈妈年纪也大了,照顾新生儿受不了。」小明妈说,并坚持要帮我付做月子中心的钱。

看到小恐龙妹的那一剎那,总是冷静的小明妈第一次情绪失控,她默默从皮包里拿出有蕾丝边的手帕按掉眼泪,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用过手帕,都是用面纸,所以很稀奇地看着。

「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我们家小明的孩子了,」小明妈说,「这孩子就像是我自己的孙女一样,毕竟,妳差点就是我们家的媳妇了。」

这个下午天气很好,小明妈和小明爸一起来做月子中心看我,小明爸很激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定也想到了,差一点这就是他的孙女这样的事,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摸了好几次孩子的脸,然后说另外有事就先走了,临走前硬是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明他们说妳想整容,梅梅妳,」把孩子送回育婴室,回到房间,阳光灿烂,照着半边铺着粉红色床罩的床。小明妈拉着我手坐下,「真想整?」

我想吗?

就算整了,要给谁看呢?

大头去了美国后写过好几次e-mail还打过电话,我都不回信也不想跟他说话,既然他已经要跟小倩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头,我以为你会是即使世界末日了、在世界的尽头了,你都会站在最后那线上,微笑等候我的人。

但现在你牵着另一个女孩子走了,等我走在那最后一条线上时,还有谁能拉住我不让我掉进无尽的深渊?

我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很想。」

「是这样的,我猜很多人这一生当中或多或少都有过整型、换一张更好看脸的念头出现过,只是大部分人并不会付诸实现。有几种可能,自己或别人已很能接受自己的长像,或者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或担心别人怎么说、怕有后遗症等等……。」

小明妈停一停。

窗边飞来几只鸟,站了一会又飞走了。黑板树的树干与叶子在阳光底下干净滑亮。

「林妈妈只问妳一句话,想不想变得漂亮?」

「想。」我听见自己说,「想得要死。」

「那就去整吧孩子。」小明妈拍拍我放在床上的手。

吴悠六个月时那个寒假,小明妈把我送到韩国她大学时代一个侨生同学开的整型诊所去,霸道地制止大家对我外表的「认养」:「又不是拼图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林妈妈全包下来了,那是我同学,价钱好商量。」

老爸到底还是取了个单名,他说悠这字多好,悠闲,悠着,这世上有什么可急急忙忙的?吴悠就是无忧,无忧无虑,人这一生吶,快乐就好。

吴悠一定是天使,因为她来之后,大家都都快乐了许多。

做月子时鲁肉伯天天送补品到做月子中心来,从他欲言又止黑脸常羞个通红的结结巴巴话语中,我才知道姑姑居然已经成为他的女朋友。

这两个老小子,居然谈起黄昏之恋来了。

「那天我们一起看一个麦帅大桥的电影DVD,哎连我这老粗都哭了。」鲁肉伯说。

麦帅大桥?那是什么碗糕?

「就是有没有,一个女的已经结婚了,结果遇到一个拍照的,最后女的本来想跟男的走又没走,她没开车门。」鲁肉伯简直又要哭了。

「拜托鲁肉姑丈,那是『麦迪逊之桥』好不好。」

被叫一声姑丈,鲁肉伯欢喜到手脚不知摆哪儿好,他用粗粗的手指逗弄吴悠的下巴:「来,叫姑爷爷,叫姑爷爷。」

而那位青少年出租车司机钦仔后来也成了我们家的好朋友,我们有事都会叫他的车,他很有义气真的都说不收钱,老得硬塞,和客人聊天听到说小婴儿吃什么比较好,就兴冲冲报明牌似地打电话告诉我们。

吴悠一点也不像我,但谁也不愿说出这句话,不像我虽然是好事,长得漂亮,但那长相又来自于一个谁都不想再提起的伤口。于是大家都夸长得真好啊,真像喜儿阿姨,把喜儿逗得超开心,没事就往我家跑当保母。

临走前我跟悠悠待在房里,对着她黑漆漆的黑眼珠说:「悠悠,妳就快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了。」她看着我,微笑起来,露出两点快长出来的小白牙,我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她,「希望妈妈不会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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