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周响起「呜……啊!」的嗡鸣。

阿光张大眼,眼眶里都是泪水和眉毛上流下来的汗水,渍得他频眨眼。

「你这个王八蛋!」喜儿不晓得去哪里学的泼妇骂街招术,跳着脚骂。偌大的台大操场此刻安安静静,数百人围着我们看。安静到甚至可以听见开着金黄色花朵的阿勃勒树上有许多蝉在叫。

「你把她肚子搞大了,就不要人家啦!」

在说谁?忍不住四处望望,但所有的人都看着我。

喜儿用力把我拖过去,「你看!都四个月了!连堕胎都来不及了!负责,你给我负责!」

广大群众窃窃私语。

我这人有个毛病,特受不了人家看得起我。现眼下那么多人关爱着,怎能让人家失望?于是换了个站姿双手撑在腰后,鼓出个大肚子来。

刚刚鲁肉伯的豆瓣鱼馋得我一口气干掉四碗饭,要把肚子鼓得大大的一点也不难。我还很有天份地伸手爱怜地摸摸我的牛仔裤裤头处,一面向阿光投去母爱的眼光。

他在肩头蹭掉了眼中的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还有我的肚子。

他说:「我……。」

「免!」喜儿竖起右手掌,「什么都不用说!你这种男人,不够资格当人家的父亲,这小孩生下来,我养了!」

广大群众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好!好一个女中豪杰啊!

「我警告你喔,别再来骚扰她,她的心已经被你伤透了!」

说完喜儿扯住我,我们昂首阔步地离开。人们一面鼓掌一面让出路来给我们。我害羞地低着头,但偶尔还是会抬起头来跟大家挥挥手。

阿光呆立原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蝉声唧唧,夏天的风拂面吹着,我与喜儿英姿飒爽,衣裾飘飘。

上次在网络上看了人写,说什么碗糕名人说过,每个人一生中都有十五分钟的出名机会。

我的十五分钟终于出现了啊,忍不住开口唱:「湖海洗我胸襟,河山飘我影踪……。」

还是广东话版的。

喜儿啪地一掌砸得我头发乱飞。「白痴啊妳!」她说。

我的十五分钟很快落幕。

喜儿回家了,天也黑了,风也凉了。

又黑又凉,就像我瞇着眼往我的未来看时,模模糊糊感受到的一样。像一碗仙草蜜或龟苓膏。

冷冰冰的世界,唯一有温度的是被我按得微微发热的键盘。

最是寂寞网中人。

我说的是网络的网,可不是什么渔网、蜘蛛网或法网的。

我没捞到什么可以许愿的油灯;也没被蜘蛛咬到变蜘蛛人;更不是盛竹如慢吞吞地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体重:71.8身高: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寂寞指数:280%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特注重心理卫生。寂寞指数一旦超过80%。我就会想办法对自己好一点。

现底下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有什么比波士顿派配上全脂鲜乳更能抚慰人心?

妈说爸的学生小明中午来家里玩,带了一个波士顿派当礼物。

我一直怀疑小明在暗恋我,中午他来我不在一定很失望吧。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听过哪个大学生会送波士顿派给50岁的胆固醇跟血压都过高的教授?

打开冰箱,切成十块围成圆型的蓬松完美波士顿派在偏黄的冰箱光线中,如瑞士下过初雪的小山丘般浪漫。当然我没看过瑞士初雪的小山丘,只是每次一看到波士顿派脑中有浮起这样的画面。

如果因此波士顿感到不爽,当然也可以改成像波士顿下过初雪的山丘。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好相处。

用叉子移了两块到餐盘中,大的透明玻璃杯到上九分满的鲜奶。

这就是我的心灵飨宴。

心灵飨宴立刻给我涌泉般的灵感,那轻柔的糖霜、细腻的奶油和入口即化的蛋糕,与鲜奶一起,为我的口与胃带来电击般的快感。

寂寞指数:150%这……这是什么感觉呢?我开始学起日本节目里那些试吃某样食物的日本艺人,五官扭在一起,眉毛嘴唇蠕动个不停,啊……,这……,这简直就是……人妻的梦幻滋味啊!!!

对了!人妻!还有什么比人妻在网络上更受欢迎?更何况是刚刚受到情感创伤的人妻。

【「哀怨的人妻」进入聊天室】

钢弹男:安安吶,哀怨的人妻。

(寂寞指数:迅速降至90%)哀怨的人妻:嗯……。

钢弹男:哀怨什么呢小宝贝?

哀怨的人妻:我,我,我说不出口ㄋ。

钢弹男:说来听听嘛,是不是那方面不协调啊?

哀怨的人妻:是我老公啦!

钢弹男:妳老公不能满足妳ㄛ?

哀怨的人妻:我老公他,离家出走了。(宇宙无敌胡说八道女应该就是我闯荡江湖的名号吧。)钢弹男:是喔,妳住哪里,我火速过去安慰妳。

这家伙有病啊,怎么讲话这么色啊。觉得口渴想再喝杯鲜奶,走到厨房再回来,顺便又拿了两块波士顿来搭配。

钢弹男已经自顾打了一堆话,里面不乏有爽啊插啊奶啊之类的字眼。我边吞蛋糕边打:哎呀你好坏呀,人家不跟你玩了。

钢弹男:哇好纯情的人妻,是我的最爱。

哀怨的人妻:干嘛爱人家的老婆ㄚ?我,我可是有丈夫的人!

钢弹男:有丈夫的最好玩,一是好吃不黏牙,二是训练有素,三是国家认证。

哀怨的人妻:国家认证是什么?

钢弹男:国家认证都不懂喔,就是嫁得出去的不会太差啦。

手机响起,叮叮铛铛三重奏着「我的野蛮女友」主题曲。欢天喜地地接起来,寂寞指数:20%。

我说:「喂。」对方迟疑了两秒钟,然后说:「小林吗?」

哇哩勒!

这,这不是我肚里小孩的爹吗?

寂寞指数:-100%!

「我是。」故作镇定,但声音发抖。

「嗯,我是阿光啦,嗯,就是啊……,」孩子的爹也在发抖,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起抖啊。「就是那天在麦当劳,真的觉得很抱歉,我太没有风度了。」

「没关系啦!」

「希望妳不会怪我。」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

「既然妳没有生气,那我可不可以问妳一件问题?」

「可以呀。」问我,问我,吻我也可以问我,问我一万个问题!

「那个女生呀,陪妳来台大那个,是妳同学吗?」

「是啊。」

「同班的喔?」

「对。」

「她叫什么名字啊?」

「她喔,她叫喜儿。」干嘛问喜儿的名字,他想去告喜儿喔?

「那,那妳可以给我她的手机号码吗?」

「啊?」

哀怨的人妻:嗨钢弹男我回来了,刚刚我老公打电话回来。

钢弹男:哇靠!那我们今天岂不是做不成了。

哀怨的人妻:哎哟,他又没说要回家。

钢弹男:不然他打电话干嘛?

哀怨的人妻:他问我我好朋友的手机号码。

钢弹男:啥@_@;;?!他想干嘛?

哀怨的人妻:没啦,我猜他想从她那边多了解我一些啦!

钢弹男:……。

哀怨的人妻:怎样了?

钢弹男:很抱歉这位小姐,我不跟蠢货做爱的。

【「钢弹男」离开聊天室】

寂寞指数:……。

第二天早上。鸟山明漫画里的乌鸦飞过去,于是全新的一页展开了。

「妈还有没有波士顿派?拿来当早餐吧!」吴可松说。

「在冰箱里,昨天小明拿来我们都还没动呢。」老妈从厨房回答。

吴可松打开冰箱,发现透明塑料盒里只剩一块波士顿派。

「妈!」吴可松喊:「妈我们家的冰箱昨天晚上被猪攻击了!」

「松松!」正在看报的老爸喝斥他:「不可以这样说妹妹,她还是个少女,这样讲她她心里会有阴影。」

「妈!」吴可松倒带原动作重做一次,打开冰箱往里面看一眼:「妈我们家的冰箱昨天晚上被飞天少女猪攻击了!」

第二部

「华特?!」喜儿右手纤细无比的指头飞快把长发拨到后面去,露出她酷似全智贤的额头与五官。不过她现在正像「我的野蛮女友」里面的女主角发狠的样子,瞪大眼怒视我。

「妳把我手机给他?」

「人家都开口了,我没办法嘛。」

「妈的,那是我----的,我----的手机OK?」

「对不起嘛!」

刚上完上午的课,同学们收拾东西打算去吃中饭。

赖皮过来敲敲喜儿的桌子,「宋喜儿,走,我请妳吃饭。」

她抬头做了个假笑:「好啊,可是我跟梅梅约好了,一起请吧。」

赖皮瞟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当,当然。」然后装出爽朗的样子:「梅梅一起来呀一起来呀,人多热闹嘛。」

「说得也是。」喜儿回头叫住坐最后面的一群女生,「Jasmin、乔乔、小洛,赖皮说要请我们大家吃饭!」

赖皮面色如土。

三个女生理都不理我们,知道喜儿又在耍人,嘟嘟囔囔地背上包包走掉。

喜儿双手一摊,赖皮知难而退。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站起来收东西,喜儿一把拉住我:「等等,把话说清楚!」

「喜儿我好饿。」

「真拿你没办法,走走,想吃什么?」

「我们去吃公馆那家涮涮锅好不好?」想到咕嘟咕嘟沸腾的火锅就猛吞口水。

我点了猪肉喜儿点了牛肉,猪肉锅比牛肉锅便宜,而且我知道喜儿怕胖一定会把一半以上的肉给我。如此一来,我只要花猪肉锅的钱就可以吃到豪华猪牛火锅大餐,喜儿连最后那坨面条也会给我。

我跟喜儿今天撞衫了。

我们常一起去买衣服,好多衣服穿在喜儿身上都好漂亮,穿上那些衣服的喜儿显得修长又性感,所以我老是看喜儿买什么我就跟着买什么。喜儿很生气,每次都警告我:「不要跟我撞衫喔。」

开玩笑,我就怕跟妳不撞衫。

我太热爱那种路人盯着穿著同样衣服的我们两个看的感觉,他们一定在赞叹:多么出色的一对姐妹花呀。而且我比较矮,看起来比较年轻比较像妹妹。

连买自己衣服时,都是以「如果是喜儿的话穿起来一定好看」这种标准下去挑选。觉得只要穿上某件衣服,我就会完全看起来像喜儿。

今天我们都穿了一件BCBG的细肩带薄软布料的玫瑰色渐层洋装。只不过喜儿穿的是S号,我是L号,还得拿去改衣服那边把长度修短一大段。

一进火锅店就看见最里面角落里有一伙闹哄哄的男生,占了两张桌子吃火锅喝啤酒,讲话和笑声很响。

大门叮咚一开,喧哗声暂停,服务生说欢迎光临!可以在那突然而来的静默中感到被欣赏赞叹的光荣。极度矜持地故意不看那边,挺胸缩腹高贵无比地爬上台边的高脚椅上。

等待高汤沸腾的时间,喜儿一面丢金针菇和豆腐进锅里一面埋怨着,「万一他打来怎么办?」

「AA喜儿,」我说:「如果他约妳出去,妳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什么啊?」喜儿又对我瞪起凶狠的眼睛:「我干嘛跟他出去,我吃饱撑着啦!」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一片猪肉烫好,飞快挟起来浸进装着酱料和葱花蒜泥辣椒的碟子里,然后嚼了满口。哇!幸福。这就是幸福!我边吃边跟喜儿呼噜呼噜,「拜喔拜喔拜喔。」

「谁理妳呀!」

把我的和喜儿的面跟汤全都吃干净后,才依依不舍地下桌。一出门两个男生追出来。

「同学同学!」

应该是刚刚涮涮锅店里面的那群男生之二,高中生模样,服装和发型都菜菜的。我喜形于色,喜儿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拉着我就要走。

「同学别这样嘛,认识一下又不会死。」

我们继续走。

「操!跩什么跩啊?」两人冲到我们面前拦路。

喜儿猛地停下来,目光冷冷扫着:「矮冬瓜还想把妹,谁跟你是同学,你国小念毕业没?」

其中一个塌鼻子男抢上前推了喜儿一把,喜儿短促尖叫一声后迅速有了动作,皮包甩起来劈头劈脑往他身上砸。另一个青春痘男见状冲进去加入混战,我紧紧抱住青春痘男不让他打喜儿,他不断狂叫:「操你妈死肥猪!死恐龙!滚开!」

赫!骂我恐龙!

顿时一股怒火从胃中刚刚吃下的猪牛大餐中升华而出,霹啪作响的能量灌向双臂。发起狠来紧箍住他,死青春痘男皮包骨一点用都没有,被我夹得五脏六腑叽叽移位,很快就脸色发白哎哎叫起来。塌鼻子男欲救,却被喜儿一脚踹中下体,呜!只出一声就蹲在地上动也不动。

街上好多人围观,都为我们两位弱女子叫好。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喜儿!小林!怎么了?」

是?

是阿光!

我迅速松开臂膀,青春痘男软绵绵瘫软在地。

「阿光……!」我委屈地扑向阿光的胸膛,哭得梨花带雨,「阿光,他们,他们,」老是觉得哽咽的女人楚楚可怜,赶紧哽咽了一下:「他们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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