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不过颜渊胸口的朝歌,辅以掌心轻轻抚摸,便驯服的拱在他的胸怀。

“果然是掌门师弟抱回来的狐狸,就连撒娇也是向着你一个人。”

“乖巧而不任性,虽有人类的意识却也保留着动物的秉性,饲养起来应当没有问题。”

颜渊顺手抚摸着少女,面向诸位长老,稍加礼仪的颔首:“原来各位都在。”

“都闻掌门养了只六界难得的灵狐,便前来看看罢了。”

“一年前魔尊重黎还放话追捕九尾,更听闻他在魔界建了行宫‘台隍夷夏’为饲养它,没想到聪明的小狐狸居然自己跑来昆仑了,看似非常有悟性。”

颜渊将朝歌面向众人,一一介绍:“这是昆仑两位掌教,拜见一下,朝歌。”

一位花甲模样,慈祥和蔼:“本座姓迟,名子涧。”

一位威严端庄,霸气十足:“本座姓覃,名天枢。”

“见过两位长老,我叫朝歌……喜欢种草药。”

迟长老恍然大悟:“瀛洲之上有仙草,九尾守护之……果真如此,有趣有趣!”

“说来掌门师弟数百年前还曾经东渡过瀛洲岛求取灵芝为师父……唉,不提也罢,原来这灵狐还于我昆仑有恩,看来是轮到昆仑报恩的时候了!”

颜渊附和,淡淡一笑。

“倒不知掌门日后如何安排?看这狐狸黏人得很,掌门是否要将她随身养在勾陈宫?”

“正是此种打算。”

“那看来勾陈宫要多几个弟子来侍奉了。”

颜渊摇头:“这倒不必,朝歌以前独居瀛洲岛,日常起居完全可以自理,两位掌教不用担心。”

覃天枢也道:“灵狐看似幼小,实则年龄……恐怕连你我都不及呢!”

“那么,就此告辞了,我带朝歌去熟悉一下勾陈宫。”



勾陈宫位于太和大殿正后方百米之遥,沿途走来打扫的弟子皆是恭迎掌门,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拉着掌门衣袖的少女突然停步,侧头天真的问道:“颜渊掌门,朝歌以后可以在勾陈宫种草药吗?”

“自然可以,”清瘦的男人低头间的眸色如水,缓缓流淌,“朝歌的话,唤我名字便可,不用掌门二字。”

“好的,颜渊。”少女仰头明媚一笑,再侧头之际发现颜渊腰间有莹绿翠玉一枚,其下穗子正随着步伐的走动划出弧线,搔得她脖子痒痒。看她伸手挠着玉佩为乐,颜渊稍稍皱眉,莫非因为生命重新来过,尽管记忆不曾抹去,但是习性还是会恢复到该有年龄的那般吗?

步入勾陈宫,有条不紊的格局映入眼帘,亭台苑囿,曲水流觞,仙气缭绕,花树芬芳。

这样绝妙仙境,仿佛置身瀛洲,朝歌松开颜渊,喜出望外的到处转悠。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枉她九死一生赶来投靠昆仑,从此以后衣食无忧,尽可享受天伦之乐。

可是才走出三十步,就撞上一个坚如磐石的胸膛,朝歌一阵头昏眼花,迷糊间像是看到一张怒不可遏的容颜,吓得尖叫一声,回头撞入颜渊的怀抱,六条尾巴死死的缠住。

来人面如冰霜,口吻亦是毫无感情:“师父。”

颜渊宽慰着小狐狸:“这位是水曜星君积原,朝歌莫怕。”

积原高不及颜渊,但碍于身材魁梧,看起来十分霸气,让朝歌畏之:“他……是你的徒弟吗?”

“嗯,本座有三个徒弟,积原是他们的大师兄。”

朝歌不满的抓着衣袖晃悠,似乎对人员过多的勾陈宫提出抗议。颜渊安抚她的脑袋,仰头的小狐狸眼里全是期待,“我知道你喜静,惧人,清凝和散融一向待在太和殿,管理新招弟子。出没勾陈宫的只有我和积原,你不用害怕。”话毕更是教导积原:“日后朝歌便住在勾陈宫,逗她玩可以,但是切莫伤了她。”

面无表情的大师兄似乎有所领悟,弯腰有礼:“是,师父。”那冷漠而呆滞的眼神一扫过来,朝歌的尾巴即刻竖起,转身躲到颜渊身后。

就要挣脱朝歌离开的颜渊,又是有所迟疑:“对了,不妨朝歌以后就唤我一声师父吧,否则以名字直来直往,恐怕又要给长老们唠叨了。这样的话,积原可要照顾好小师妹。”

“是,师父。”那深色如墨的眼眸,未曾有一丝一毫的转动,仿佛周身事物与己无关。

“那为师去趟三清神殿,朝歌就交给你了。”

“是,师父。”

顺手摸过那玉佩流苏,直到唯一的依靠已经远离而去,朝歌独自面向眼前忽然成为自己大师兄的男人,一下挺直脊背。



要说瀛洲岛也绝非没有遇到过凶猛的野兽,但那时有四神坐镇,任谁也不敢欺侮她,可是现在这勾陈宫仅有的靠山也不在身边,她便觉得这个大师兄比起洪水猛兽更为可怕。

渴望着自由,又畏惧外界的危险,所以这样依赖着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哪怕被禁锢起来也是无可厚非。因为比起生命,自由算不得什么。一切以生命为前提,自由才是后来可以考虑的事情。

像是彼此无法猜透对方的心理,两个人一直面面相觑,一个冷冷清清,一个战战兢兢。

直到积原跨步一尺,朝歌随之退后一丈,提防着男人所有可能的举动。

觉察到自己无法被接受的积原,伸手折一枝梅花,伸到朝歌跟前,上下晃动,梨花纷纷坠下,本以为她会伸手去挠,可是少女却无动于衷,看着他愚蠢的行为。

积原又要上前,朝歌连退十步,躲在大树后面摇尾巴。如果说是平素里养的小猫小狗,摇尾巴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暗号,那么现在看起来十分羞涩紧张的少女,是在暗示他要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虽然这让人有些无法接受,但碍于师父的命令,任是像积原一样醉心修真心无旁骛之人,这时也只得像个傻子一样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

可是追着追着就发现了不对劲,等到小狐狸吓得嚎啕大哭的时候,积原才知道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朝歌是实打实的害怕他,躲着他,偏偏他误以为这是游戏,导致现在的少女哭得满脸通红,躲进师父的房间直到晚上都没出来过。



夕阳西下。

积原很识时务的一直守在门口,等候师父的回来。里头的朝歌哭了不过半个时辰就没声音了,大门关得牢固,将大师兄当做大灰狼一样严防死守着。

颜渊回来之际哭笑不得,屏退了积原去弄点吃的,转身才叩门道:“朝歌?可是醒了,我是师父。”

房内不曾有任何反应,颜渊又道:“积原已经离开了,那师父进来了。”

顺着主屋往里,卧房的窗户开着,清风渗透,吹起少女的长发,风干几行泪痕。果然不出所料,朝歌哭累了就趴床上睡着了,就连颜渊呼唤也不曾干扰到她。那娇小的身子被六条尾巴包裹着,比起任何屏障更为安全。

感觉到脸庞上温柔的触感,朝歌睁开双眼,但看视野里只有颜渊一个人的时候,立马投怀送抱,仿佛见到主人回来一般,连尾巴也是欢快的摇摆起来。

顺着柔软的秀发往下,尾巴正扫着凌乱的床铺,颜渊捧起少女的脸颊:“真是调皮的小狐狸,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这时房门吱呀打开,一眼看到积原的朝歌像触电一样收拢六尾,转到颜渊身侧,攥紧他的衣褶,发出敌意的眼神。

记得五百年前初次在瀛洲岛相遇,她也是这般对外人虎视眈眈,若非颜渊打她草药主意,量她也不敢动手动脚。

积原亦是束手束脚,走到一半就停下步子,犹豫不决道:“师父……小师妹她,她吃米饭吗?我只是煮了点粥而已。”

一贯不去关心周围事物的积原自然不知道一只狐狸喜欢吃什么,一开始对她动物秉性的试探已经让人深受打击了,所以这会儿更加显得忐忑不安。

“朝歌喝粥吗?”颜渊伸手接过碗勺,少女质疑后退,以防万一。

“看来真的是很怕你,积原,你不妨就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接下来交给为师便可。”

“是,师父。”

随着门口的最后一丝光线泯灭,朝歌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颜渊劝说道:“朝歌放心,积原是我最为欣赏的徒弟,生性耿直,一心向善,这粥绝对是没问题的。”

小狐狸不肯吃,做师父的就只好吃给她看,这样以后她才敢张口接纳,勉强吃点充饥。

吃完就睡是她作为动物的觉悟,可是这让颜渊开始为难,自己的卧房被她霸占一天两天无所谓,可是长此以往绝对会产生嫌隙,便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道:“朝歌,你我男女有别,为师给你安排到别的院子可好?”

小狐狸摇头。

“……离积原的房间远远的,可好?”

她仍然摇头,颜渊再接再厉,直到最后不得不投降道:“那便……住我院子里吧,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颜渊唤了人来整理,积原恰巧路过,便吩咐他明日下山置办些朝歌用的物什,但又想他一个大男人似乎不太妥当,转而又道:“你同清凝一道吧,她应当懂哪些是必需品。”

积原点点头,望了一眼躲在门口瞪他的朝歌。

颜渊将她招过来,弯腰整理她的衣襟,不辞辛苦的教诲:“朝歌,以后可要把尾巴收起来了,作为昆仑弟子,也要身著道袍,明白了吗?”

小狐狸极为乖巧,嗖的一下六条尾巴全消失不见了,积原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下自己。

颜渊又道:“白日里定是没有走过勾陈宫吧,如今闲着,为师带你四处看看。”

☆、三个徒弟

这一路走来,也花了不少时间,总算将勾陈宫认了个遍,尤其是积原所在的院子,让朝歌牢牢的记在了脑海里,归结为第一危险地带,日后绝不能靠近半分。

颜渊本着平日里忙碌的事实,想要让积原照顾好朝歌,但一想现在他俩水深火热的关系,便执起朝歌的手道:“日后若有疑难,在书房等我回来便可。”

本就明眸善睐之容颜,笑起来更是灿若星辰之光,颜渊片刻停顿,习惯性的安抚她的脑袋,轻拍两下:“朝歌真乖。”

师父就要去书房,朝歌原地徘徊一阵也要离去,转而在拐角看到积原,欢笑的颜色立马黯淡下来,再看他手提利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的逃走了。

徒留积原伸手的衣袖迎风乱摆。



师父在书房批阅昆仑大小事务,一侧有随行的弟子侍奉,夜幕之下的青灯与廊下的烛火交相掩映,晚风徐徐,温暖的黄色晕染开,意境美妙得让朝歌扒在门口,不忍进去打扰。

这样流连不过多久,颜渊也是无法无视余光里若隐若现的那几条晃动的尾巴,便停笔吩咐道:“藏睦、德标,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守着师父的德标略微点头,而门口突然隐身出现的藏睦把一旁的朝歌吓得炸毛,也是俯首道:“是,掌门。”

原地旋起莫名的风向,两个人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师父搁笔,看朝歌还在寻觅着像一阵风离开的两个人,浅笑起来,“进来吧。”那声音在暗夜里如同清泉淙淙流过,滋润过心房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少女不再彷徨,大步流星奔跑过去,撞进颜渊的怀里,尾巴扇动得书案上的纸页翻飞。师父将她提携起来,朝歌顺势倚坐,“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远离呢,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小狐狸的脸蹂躏着师父胸前的衣襟:“朝歌……在等师父。”甜而略显稚嫩的嗓音,虽然有一种讨好主人的嫌疑,但也让人无法拒绝她的好意,颜渊轻吁一声,伸手到朝歌腋下,一举站起将她抱过头顶,猝不及防的少女立马拽住他肩膀的衣襟,“那么,我们回房吧。”

回想五百年前,颜渊也就少年模样,曾几何时还跟她一样野蛮斗殴的人,现在像是脱胎换骨一样,俨然父兄般抱着她,听她的撒娇,任她的无理取闹。

“师父……会一直在我身边吧?”低头可及的墨发,精致的面容,以及往下无暇的颈项,在微弱的光线中,会有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数百年前,曾经也是这样抱着她在瀛洲岛打打闹闹的人,某一天放下她,离开她之后,再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虚假的梦魇,让人恻然心痛。

颜渊侧头稍仰,少女沉淀着某种情感的眸色倒影过来,“会的,一定会的。”



等到日上三竿,朝歌终于醒来。

刺眼的阳光让昏沉的视线有所清楚,少女伸了伸懒腰,正要往隔壁房间去找颜渊之际,一抬腿就踩到了让人费解的柔软物体,等到定睛发现脚下躺着老鼠的尸体之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简直让整个勾陈宫都为之一动。

远不止这一只死老鼠,一眼望去,院子里整整齐齐排列好数百只,仿佛昨夜遭了禁忌,统统死在朝歌门口一样。

哇哇大哭的少女避难一样转眼就撞破颜渊的房门,腿软的爬了进去。而躲在树后试图偷看朝歌反应的积原这才意料到适得其反的效果,想要伸手之际,门已重重关上。大师兄无语的看着一地狼藉,只得将死老鼠一只只拾起来,扔到无穷远处。



下午师父回来,书房里久久不见朝歌过来粘他的身影,却是等到了积原的负荆请罪。

积原三跪九叩,大致明白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错,“昨日问了散融师弟,才知狐狸食鼠,便不假思索的捕了老鼠给小师妹……谁知,竟然把她吓哭了。积原知错,请师父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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