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洛赋在林子之外,便已闻到了一股血腥。微微皱了皱眉头,运气掠过。

经过林子刹那,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偏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却让后来的洛赋无论何时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触目的鲜红,沉寂的苍白,向来厌恶血的洛赋却是毫不犹豫地下针,手,微微发颤。如果他来迟哪怕一刻钟,即使是大罗神仙,恐怕都回天无力。

诗宛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简陋的木屋,陈设很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似有若无的药香弥漫在空中。当那抹白色的声音出现在视线之中的时候,他的眼里是满满溢出的喜悦。夕阳的余晖踱进不大的木屋,给木屋添上了一股莫名的温暖。

洛赋端过药膳,吹了吹,递给诗宛:“趁热喝了吧。”

诗宛望了他一会儿,接过药喝了下去。洛赋心中该是有太多的疑问,只是她可以给他什么回答呢。

洛赋扶着诗宛靠在床沿,给她理了一下被子:“饿了吧,我熬了粥,待会儿给你端过来一点吧。”笑着离去。

洛赋走到门边的时候,诗宛叫住了他:“送我回去,好吗?”

担忧的眼神:“你现在的身子不宜行路,”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我会叫你的。”诗宛略微点了下头。

也许是由于失血过多,也许是除了王府难得的安心,诗宛本来的假寐变成了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洛赋推开门走了进来:“刚才我忙的忘了时间,要是你不介意,我们现在过去吧。”知晓是为自己着想:“叫我宛儿就可以了。”

洛赋笑笑:“宛儿唤我笛青便可。”

身上的伤大半未好,诗宛只能与洛赋共乘一骑,洛赋小心照料着倒也没什么大碍。两人本都不是多话之人,一路无语快马加鞭到了寺的附近。

洛赋把马留在了山下,带着诗宛抄小道上山。虽然一路洛赋时时留意,长久的奔波,诗宛的背部依旧隐隐发痛。一直在前方扫除夜晚障碍的洛赋并没有发现,直到诗宛背部渗出了淡淡的血丝,对血味敏感的洛赋回头,就看到隐忍痛苦的诗宛。

洛赋平淡无波的眼睛中充满了恼怒与自责,没有多言,洛赋把诗宛背到了背上,诗宛自知理亏,趴在洛赋背上。寂静的山路,只有轻微的几乎不可听见的脚步声,偶尔想起的蝉声打破黑夜的静谧,却又一次次被黑夜埋没。

一丝声音在空中飘散:“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珍惜着。”

感到眼眶里有一滴一滴晶莹的东西在打转,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曾经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呢。时间停止在了那一刹那。过了很久很久,诗宛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洛赋已经停了下来。

诗宛一向清明的脑袋却有些迷糊不清,洛赋笑了一下,把她小心地放在地上,低声说道:“我先去看看是哪间房子,你在这儿等我,要是感觉疼了,就吃颗药。”说着塞了个淡青色的小瓷瓶入她的手中,消失在了夜色的迷蒙中。

诗宛不敢缩着身子,怕触碰到了伤口,只是静静地等待,仿佛过了有一辈子那么久,那抹白色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了视线触及之处,漫漫黑夜,这样一抹白,让人无法不感到安心。

洛赋扶起诗宛,再次背起诗宛绕到寺庙后门,一个飞跃进入了寺中,此时的诗宛才想起,能够在抚月和抱琴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来来回回,他,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呢。

未来得及出声提醒,洛赋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抚月一个闪身立在身前,手中长剑闪着寒光,冷冽地开口:“来者何人?——啊!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

抱琴立刻翻身下床,和抚月一起搀扶诗宛躺在床上。

洛赋为诗宛重新包扎了伤口,嘱咐诗宛要好好休息,合上门离去。

抚月略带了几分啜泣:“小姐,小姐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消失了整整2天,抱琴派出去的人只在林中找到黑风的尸首。”诗宛笑着安慰抚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要不是洛医出手相救,小姐恐怕就——”抚月埋怨着。

抱琴拉了抚月:“好了,小姐恐怕是快马加鞭回来的,总得让小姐好好休息吧。小姐怕是也知道了才赶得这么急吧。”怕她们担心,没有告诉她们差一点有生命之忧,之说伤的有些严重。

“怎么了?”

“难道小姐不知道?将军带了人正往这儿赶来,我们也还是去找小姐的时候发现的呢。”抚月整了整情绪为诗宛擦拭着脸。

抱琴接过诗宛换下的衣服:“我就先走了,抚月,好好照顾小姐,有什么事通知我。”

“抚月,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日。”那么,若不是今晚赶回来,是不是明日……摇了摇头,诗宛暗笑,就是赶回来了,一身的伤,恐怕明日也撑不了多久。

夜的另一端,慕守御在客栈休息。想起下朝后王妃不容拒绝地看着他:“御儿,宛儿去青台寺为你父亲祈福,你也一同赶去吧。”慕守御一向敬重母亲,何况的确是自己忙于政事,一直疏忽了父亲,便应了下来,向皇上告假之后急速赶了过来。不明所以,心中有一股期待,望着稀疏寒星的天空,慕守御按捺心中的某股情绪。不是,讨厌柔弱无主见的女子嘛?不是反对政治联姻吗?为什么心里浮现的,是那个女子浅笑的身影呢?

想起无意间在樱花树从中撞见的一幕幕,慕守御的心中一阵悸动。之所以如此匆忙,恐怕不只是母亲的命令吧。冷硬的表情有几丝松动,不断告诫自己,诗宛,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而已。他此行,只是为了母亲和父亲。

和衣入睡。

明天,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风和日丽呢。



☆、第十章

望了眼高耸的寺门,慕守御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大师,请问我夫人现在何处?”慕守御恭敬地向主持请了安。

大师回礼,合了掌道:“夫人此刻正在女眷处为王爷祈福,请将军随老衲进内堂休息一下。”

“如此,那便麻烦大师了。”大师微微合掌。

内堂,为了以示尊敬,诗宛依照慕昭国习俗蒙面进行仪式。只是却无人知晓,谨慎行礼祈福的夫人早已被偷梁换柱。礼仪完毕,有僧人传话:“夫人,将军在内堂等候。”“诗宛”行礼谢过。

经过偏堂,借口要梳洗一番,回来的蒙面女子,确是如假包换的诗宛。

诗宛袅袅福身:“夫君。”

似是不耐地看了一眼她,随意点了点头:“娘让我来接你回去。”就像是要掩盖什么。

诗宛笑笑:“有劳夫君了。”大幅度的动作有些牵扯到伤口,虽然有良药,还是很疼,诗宛的脸上却不见分毫,完美的微笑挂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裂痕。

“整理好东西,就可以动身了。”回头站在窗口。真是被完完全全无视了呢。

诗宛诺诺应了声,回了房间。进眼的是一脸不赞成的洛赋:“马车的颠簸会恶化伤口的。”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不是不想珍惜,眼前的人,是真真切切关心着她呢:“笛青。”

“我知道了。”冷清的男子,脸上居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还有些,宠溺。

“笛青要和我们一同去?笛青不是,不想再回去了吗?”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

洛赋笑笑,看向抚月:“可以安排吗?”抚月点了点头,对小姐有利的事,她很乐意促成。

诗宛也不再多言,示意洛赋跟抚月先过去。

寺外,慕守御等在那里,坚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夫君,久等了。”福身,诗宛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轻扯了一下,可能渗出血了。在呆一会,血的味道恐怕就会被久经战场的慕守御闻出。只是诗宛究竟是低估慕守御了,慕守御的眉头蹙起。没有来得及开口,诗宛走向主持告辞之后,先着走入马车。慕守御顿了顿,上马。

车内,抚月为诗宛褪下衣服,涂了药。安静地靠在抚月身上,背朝外。洛赋施针,缓解伤口的痛楚。诗宛感激一笑,不意,洛赋刺中昏穴,诗宛失去了意识。

抚月不明地看着洛赋,直觉告诉她,这个看起来冷清的男子不会伤害小姐,洛赋继续施针:“接下来,会有些痛。”只是这个有些,即使忍耐再好也不一定受得了罢了。

“到达王府之前,宛儿会醒来,上次给她的小瓷瓶,到达王府之后记得要尽快涂上,其他的药,每个时辰我都会送到。”洛赋下了最后一针。抚月颔首,不愧是神医洛赋,他的医术,恐怕在白姑娘之上。

无声无息地消失。抚月轻轻擦拭着诗宛略出水的脸颊。眼看着离王府越来越近,诗宛却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抚月心中的急躁更甚几分。按下心中的不安,抚月为诗宛整了整衣服,重新梳妆。

王府的大门近在咫尺,诗宛的睫毛动了动,抚月心中按耐不住欣喜,诗宛端庄地坐正。她虽然有几分不高兴,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洛赋若是在下针之前告知她,她也一定不会同意。他,似乎,很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呢。忆及之前慕守御探究的眼神,心中一沉,那个男人,的确不容忽视。

抚月掀开帘子,扶着诗宛下了马车。慕守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诗宛一眼。

诗宛小步走着,也不管能不能跟上。只是一步之遥,总是一步之遥。

听着王妃叙叙地叨着这几天王爷的好转,诗宛温婉地笑着,她是真的为他们高兴。

“瞧,我都忘了,诗宛舟车劳顿,也没好好歇息,就先回去吧。”

“是,宛儿告退。”诗宛站起。其实,若是再长久,她恐怕,又要受到笛青不满的眼神指责了。

刚刚涂上药,拿着瓷瓶把玩,连这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都是上好的碧玉铸成的呢,笛青还真是会欣赏。正想着,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听声音,应该是慕守御吧。收好瓶子,轻抹香水,药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他这样的高手。

“宛儿见过夫君。”眼神中满满的疑问。

慕守御沉默地立在门口,担心她,让他如何开口。转身离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理由。

抚月不在,慕守御远走。诗宛走到门边思索了会儿,关了门。回头,见怪不怪,无声出现的洛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个男子,是笑着都是冷清的气息的,却越来越让她觉得,他的身边,萦绕了一束的柔和。

洛赋也不急着给她上针,自己沏了杯茶,轻啜:“不错,上好的针叶茶。”针叶茶,产于隐城南端悬崖边,一叶值千金。诗宛在太妃椅上坐下,欣赏着他的举手抬足。

“笛青,若想恢复,需要多久?”诗宛接过洛赋递过的茶杯。

“半月。”

“与从前无恙。”

“一月。”洛赋漫不经心地回答,专注品着茶水。

诗宛轻笑:“笛青若真喜欢这茶,我送些给笛青吧。”

“不用了,”洛赋抬头,顿了一会,说,“我想喝的时候,就来找宛儿吧。”

诗宛看着洛赋,轻轻但坚定地说:“好。”洛赋放下杯子,站起:“时辰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见诗宛看着自己,浅笑,“放心,只是第一次难挨,这次不会点你的昏穴了。”诗宛郝然地斜卧在贵妃塌上,不语,却更惹地洛赋一阵低笑。

也罢也罢。

没有刺痛的感觉,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个时辰后,诗宛拢了拢衣服,洛赋收拾针:“这半个月我会隔天给你施针,每夜子时,半月后,你只需每天按时服药即可。”

诗宛淡淡地笑,靠在卧榻上,朱唇轻拭杯中茶。

果然是好茶呢。

唇齿留香。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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