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看着一层接一层的石阶,脚步受蛊惑般一步一步踏上去,脑海里梦中的地点与这里何其相似......



鹿台,纣王自焚之所。

而这里,梦中的女子说要去陪他。

耳边忽飘来丝竹乐器之声,琥珀抬首望向高台上,心里一阵紧张一阵松弛。



高台之上莺歌燕舞,姬娆轻轻靠在帝辛怀里,一杯一杯給他斟着酒水,唇角的笑意像是揉进了春光,看的人眼晕。

妲己坐在一边,眼睛无声无息略略飘过他们,她心里泛着点妒忌,然而她又很清醒,她与姬娆是不同的。妲己的手不自觉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和大王的孩子。这个孩子会有大王的英勇,会有大王的才情,也会有大王的影子。

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



妲己想着想着,便不觉妒忌了,她又看着前方扭动着腰肢像蝶儿又像花儿一样的舞娘们,青春绚烂的一塌糊涂。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幸好,她还很年轻,她有很多的时间争取大王的心,为自己,也为腹中的孩子。



琥珀悄悄蹲在石阶上,头稍抬就可以窥见上面的场景。很奇怪,她明明在偷窥,可是却有着驾轻就熟的安稳熟悉之感。



她慢慢看到,帝辛的眉目仿佛笼在山水画里,他在看着她们——周遭舞女身姿妖娆多情,美目流转间,顾盼生姿。

姬娆的玉手执着酒杯一杯一杯往他嘴里灌着,他唇角扩散的弧度是在笑,可他的眼睛却像一汪死水,寂寂的,无波无澜的,死去的。



他纵情声色的模样竟看得她想哭。眼里一涩,泪当真就流出来了,顺着眼角淌下,留恋的挂在她下巴。

琥珀缓缓在石阶上坐下,头埋在膝上,低低的抽泣。



绾娽,如果你回来就好了,他就不会这样!

琥珀豁然起身,入眼的瑰丽繁盛玉宇琼楼这一切的一切仿若都在眼前迅速的崩塌,没有美女,没有美酒,只有一群手握屠刀的士兵!他们冷笑着看着燃烧的鹿台,为战争的胜利手舞足蹈!



夕阳的浅光映着泪痕,她的脸斑驳残损。



琥珀突然魔症了,她被另一个自己附身,疾疾奔跑着就冲上高台,她一把夺下姬娆欲送进帝辛唇边的酒器,青铜酒器“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惊醒了这座鹿台上的靡靡之音,亦惊醒了琥珀自己。



她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未落下的手,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花,颤抖着,僵硬的垂下。



姬娆看着琥珀,她把手掩进袖子里,紧紧握起。有一瞬间,她确定自己是想要狠狠的在琥珀脸上扇出红红的指印的,就像在西岐那时,她可以肆意而为,但是不,现在她不能了!

她毕竟是成长了,这里是朝歌,她是大王的妃子,阿琥已不是阿琥,她摇身一变成了尊贵无比的公主。

并且大王爱宠她。



姬娆这样想着,只显出自己受惊吓的模样来,颤着手抱住帝辛的手臂,期期艾艾望住琥珀。

帝辛感觉到怀中人受到惊吓,胸腔亦是起伏不定,再看到滚在地面的酒杯,他蓦地怒意繁盛起来,他的心情原就是不佳的。



帝辛一脚踢翻身前的桌案,案上美酒佳肴玉器银盘纷杂的坠落。他瞪着琥珀道:“到底是孤太宠你了!你竟越发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是谁准你来这里!”



高台上舞娘惶然跪了一地,哆哆嗦嗦恨不得连呼吸也消失。苏妲己抚着肚子缓缓跪下,半抬头看着大王,不经意瞧见姬娆嘴角兜着小小的笑意,她不由嗤笑,蠢材。



看着周边一众人跪倒,琥珀陷入迷茫,抬眼见着纣王神色,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却渐渐穿透他,看到帝辛身后鹿台的夕阳。

日头往下跌落,阵阵冷风,这是残阳如血,刺痛人眼膜......琥珀的视线又和帝辛纠缠住,她脸上赫然是斑驳的泪痕,凄凉如斯。



帝辛心中一惊,上前一步,又止住,被她面上的哀恸乱了心神,他不自觉软了声音,“你哭什么,孤不凶你就是。”



“你爱来便来,下回孤带你一起来如何。”



......风愈加在高台上盘旋,像是人低低的叹息。



她仍是不语,帝辛心里渐渐悔恨方才对女儿的凶相言语,他不自然地哄她道:“珀儿过来,到孤这里来,风大,别吹着。”



发丝狂乱的在空中搅动着,覆在她唇间,额上,琥珀伸手将发丝别至而后。她心中难受,他对她越好她越是难受,就好像有人扼住她的喉咙,逼迫她在窒息前看清现实的荒芜残败。



她想她必须冷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清晰——



“珀儿告退。”



一转身的时候,声音就飘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鹿台的夕阳,与千年前一样忧伤。

是网上找到的鹿台夕阳摄影,蛮好看的,一起分享~~

☆、画布失踪 逸珩宫三聚首



琥珀跑到台阶下,那老侍官正等在下面,“哎哟我的公主,您可算下来了!”他说着,突然看到子珀公主的眼角挂着水滴,“这是......?”



“送我回去罢。”琥珀兀自向前走,像在逃离。



线儿站在绾心宫门外,此时天色以黑,风吹着她冷得抱住双肩,来来回回在原地绕着圈子。琢衣拎着宫灯出来,看见线儿冷得不行,她上去把线儿往回拉,“你先回去,换我守着。”



碰到线儿的手,她吓得一缩,线儿的手凉得像冰块。在风中站久了果然是要冻坏的,她更急的拉她。

线儿却不肯,“琢衣姐姐,你把灯笼给我,我再等一会子。”



两人拉拉扯扯之际,琥珀已在侍官的护送下回来了。她老远的看到宫殿门口有微弱的火光,晃动着,心里就暖起来,待走近了,看到是线儿和琢衣在等她。



这小小的火光霎时又不那么微弱了,因它足以让琥珀看清她们脸上细微的关切与担忧。

琢衣先看到琥珀,立马迎上去,“公主可算是回来了!”

线儿回转身,看到公主瘦弱的身影在夜色里愈加单薄,她眼圈就红了,声音已带了哭腔,“公主......等你回来用饭呢。”



琥珀点了点线儿的脑袋,“你一定是用过了,还来骗我。”

琢衣捂着嘴笑,扯着线儿进了宫门,大门缓缓在她们身后闭起。



窗外的月亮黄黄的,蒙蒙的。琥珀用完晚膳就静静坐着,看着轩窗外边那一角雾沉沉的夜色。



琢衣手上绣着活计,时不时抬头去看琥珀,她看上去很忧伤,可是这词怎么好用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身上?不应该的,她不该有心事。在琢衣眼里,忧伤的女人必是要与负心的男人挂钩的。

琢衣想着,没留神针尖刺进肉里,她看着手指上红红的血珠子,心下重重叹了口气。



线儿拔亮了烛光,走到琥珀身前給她披上披风,也望着窗外。



“公主,你在想什么?”她忽然就问道,眼睛还在看着那昏黄的月亮。



“没什么。”琥珀转头,眼里是和夜色一样的黑雾。她淡淡道:“你说,我们应当怎样看待生与死。”



“是不是人终有一死,所以即使知道他会离去,也可以淡然平缓的接受。”



线儿一怔,脱口道:“什么死不死,是谁要死?”说完她捂住嘴巴,死呀死的,真不吉利,线儿对着空气呸了呸。



琥珀看她的样子有趣,轻轻笑了,但心里终究窒闷,如果她和她们一样毫无所觉就好了,安心享受这场末世繁华,不必提心吊胆,过得颤栗,好像走在钢丝上。



琢衣含住手指头的嘴巴动了动,听着这二人对话,她不禁想到自己先后故去的父母。如果不是父母不在,那帮子亲戚也不会为了点钱就卖了她为奴,他们凭什么。

真真是生死旦夕间,后来琢衣听说家中亲戚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慢慢都死绝了。死了有什么不好,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在人世间苦苦周旋。



“公主,您说的是,人终有一死。”



琥珀听是琢衣的声音,不觉有些意外,琢衣一向沉稳温和,如今说了这样的话,想必有她自己的故事。听罢琥珀亦不多言,只在心里补充道:人终有一死,却也还是要看先后......



朝花夕落,生命本就如此,不可逆转。



这里正各怀心思着,一个小丫头自外间打帘进来,道:“公主,妲己娘娘身边的丫翠在宫外求见。”



“这个时辰?”琥珀犹豫,但又恐是妲己出了事,终还是让丫翠进来说话。

......



朝乾殿。

帝辛看罢几册朝臣上书的竹简,紧锁着眉心,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打上深深浅浅的暗影,不觉心下烦躁。



拂开案上成堆的竹简,他看着明明灭灭的烛光,逐渐的在光晕里看到一张女子的鲜亮笑靥。



闭眼,帝辛在额上轻敲几下,他竟出现幻觉了。

极少的茫然出神,琥珀在鹿台离去的背影又清晰的在眼前浮现,他一怔,方才那烛光中的笑靥...是谁的?



突然就慌张起来,帝辛快步走入书房,不用掌灯他亦清楚的知晓那副画布的位置。可是手触及,却只有空荡荡冰凉凉的墙壁。



“来人!”



“給孤王掌灯!”



帝辛像暴怒的野兽,他一脚踹开门扉,几个侍官颤颤巍巍的爬进来,趴在地上直哆嗦。帝辛一脚踢过去,吼道:“孤叫你们掌灯!”



无数烛火明明明灭灭,转眼间照得整个书房亮如白昼,帝辛看着确实空了的墙壁,眼里掀起暴怒的狂澜。



他眯起狭长的眸子,冷冷道:“孤的画去了哪里。”



几名负责书房的看守早已脸色苍白的伏在地上颤栗不已,如今又听大王询问,更是心惊胆战。那空空如也的壁上曾经挂着一副画儿,画上是大王日日要看的人儿。如今凭空不见!他们竟是活不成了!



老侍官正德慌慌张张从外间跑进来,跪在地上禀道:“大王,妲己娘娘在王后娘娘的逸珩宫腹痛不止,眼下那边已乱作一团了!”



帝辛脸上一片漠然,“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正德被噎住,不知说什么好,大王这态度他是惯见的。无奈那边确实混乱,又事关妲己娘娘肚子里那位,事态严峻啊。



这时,曾经在地牢探视过姬昌的黄侍官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他恭敬的給帝辛行过礼,全然不似那些人的惊惶,正德眼角瞥见,不屑的撇撇嘴,他一贯见不得黄侍官这副阴阴阳阳的模样。



黄侍官只说了一句话便叫帝辛改变注意。



他说:“大王,奴才听说子珀公主现下也在逸珩宫。只是那厢如此混乱......”聪明人说话喜欢说一半藏一半,黄侍官自觉是聪明人,他因此说了一半的话,便低垂下眉眼。



“摆驾。”帝辛冷冷吩咐。

他可以不顾王后,不顾苏妲己,可是子珀,他和绾娽的珀儿,他不容许她受到伤害,哪怕一丝一毫。



逸珩宫。

王后鬓发些微的散乱,她向来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笑容此刻早已从脸上褪了个干净。王后脚边是一副布画,画上女子笑靥如花。



苏妲己由姬娆半扶着,染着丹蔻的手指自然的抚着腹部,她的姿态让人觉得她应该是脆弱的,可她脸上却绽着罂粟一样的笑意。



“你们这什么意思?!”王后的眼睛像夜鹰一样攫住苏妲己和姬娆,“你们休想栽赃本宫!”



“王后娘娘在说什么,妹妹却是听不分明了。还是等到大王来了,您再向大王解释罢。”姬娆笑道,眼神幽幽地落在地上的画布,这是她和苏妲己谋划几日的关键。



并不是要与苏妲己同船到底,姬娆这样想着,当苏妲己携着那副画儿来找她,她脸上的惊骇只不比王后要少。王后这个女人,始终是一块顽石,拦路虎!遮挡着她向前,苏妲己当时凑近她耳边道:“不若妹妹与我联手,他日姐姐诞下龙嗣,他亦可作为妹妹的依靠。”

“而王后在一天,你我都无法安枕。”



苏妲己的声音魔音一般在姬娆脑海里回旋着,姬娆觉得她有一句话说得很是,王后在,她确实无法安眠。姬娆没有一刻忘记,她来朝歌前告诉自己,她是要做王后的,要做站在大王身旁唯一的女人。



苏妲己自有她的盘算她怎会不知?可是无妨,苏妲己是敌人,王后是敌人,现下她只是向其中一方靠拢罢了。况且苏妲己现在有了身子,除去王后,中宫空出,她便争取到上位的时间。这亦是苏妲己允诺她的,苏妲己是有身子的人,无法继续在大王身边伴驾,而她愿意助力自己。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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