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开门,键盘窸窣的声音传入耳中,难道是林郴,她不会在这里上网吧?方莲探了头,才看见自家妈妈,吃了一惊。



“没想到我回来吧,宝贝儿,惊喜吗?开心吗?”方妈妈看见女儿,一下回到了二十岁,雍容庄重全跑远,只看见一个热情又温柔的母亲。

“妈,你不要工作吗?”方莲习惯了妈妈的糖衣攻势,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往书房里疾步走去。方莲的指尖游弋在书本间,心思全跟着书跑了。

这边方妈妈的手却停下了,女儿不经意的一句话像极了嘲笑,但叫她无可反驳。这么多年,方莲的学习和生活,似乎都是方莲爸爸在打理照顾着,他们父女倒是亲近些的。这样跑来,的确有些鲁莽。

方莲的敏感不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去治愈母亲一番,反而自觉钝化,收起棱角也不闻不问,找到了书,又匆匆地往外赶。

方妈妈也顾不得懊悔什么的了,急忙喊住方莲,让她喝了汤再走。方莲只停下步子,不紧不慢地说,

“回头我自己热了喝就成,有事你先忙你的。我这儿也没什么要操心的。”

方妈妈看着女儿的背影,不禁慨叹,难道家家的女儿都这么省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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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林郴做戏顺手拈来,天衣无缝,连方妈妈这样的堪称教母级的人物也给她忽悠了一把,不得不说是个中好手。

可林郴思前想后,以她女王的阶级局限性,也决计不会拿捏住一个更年期母亲对妙龄女儿的复杂心态。当方妈妈以微妙的眼神扫过门口飞媚眼的长脖子那一刻(她真的多虑了),我们这群过来人就旁观者清了,来来去去,花样翻新,不过一言可蔽之:早恋猛于虎。

别说方莲那个实心眼的,就算林郴自己这个花花肠子,和历任也远达不到那个大人眼中的标准警戒线,女王和仆从的关系说起来是历史遗留的阶级斗争,其实还是挺和谐的。也说这林郴对历任们睥睨俯视的调调,就该死地对了那男同胞们猎艳的征服欲。可有句话说得好,驯服的过程即被驯服。可怜众位抱着打猎心态的,还没看清兔子的踪迹,就被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林郴给奴化了,悲夫哉!

林郴的家长搞得那一套简直和方莲家里的背道而驰,那一伙净是些香蕉,做派纯西化,简直是虎妈反对派的中流砥柱,自由主义的最高执行者。因了这个福利,林郴从小肆无忌惮,自恃才貌,活脱脱一个年少版齐姜,祸水兮祸水兮。方家大家长们把这些人当做异教徒,方莲这个小修女自小修身养性,内敛不善言,很大程度也是受了门风熏染。



话说乐裕瞧见这两天方莲古古怪怪,倒真像是生了病似的。乐裕就有点内疚了,总觉着是自个儿把她给咒病的。其实这厮心里还打着小算盘:林郴看样子和方莲挺投缘,要和方莲混熟些,以后还能指望她给自个儿当当媒介呢。(机关算尽太聪明,偷鸡不成蚀把米)

冲着这个,乐裕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于是乎,他又发挥了极大的效率,当晚,就借着学生会的职务之便去拎着东西鬼鬼祟祟地遛向了拂玉池。



方莲在书房里做着繁冗的资料卡片,书摊了个遍桌遍地。方妈妈见没啥帮得上忙的,也干脆不去搀和,顺手关了门,给女儿鼓捣起夜宵来。厨房里锣鼓喧天,亏得这隔音设备颇灵验,方莲才免于一难。

都说最毒女人心,方妈妈的心毒不毒咱不好妄下定论,可至于她那手艺,向方爸爸保证——其下手之馔,砒霜鸩液,莫不如是。由于极少做炊事,加上方爸爸的完美掩护,方妈妈在砧板上仍旧保持着金子般的自信。



乐裕按了按门铃,却见系着围裙的方妈妈贤淑地站在那儿,宜室宜家的样子颇有亲和力,加之乐裕本就个自来熟,刚被请进门,话匣子跟广告似的不住往外弹。

方妈妈遇上这么个主儿,还真有点不消受。只是,乐裕气场强大,又大方热情,反倒更像主人了。

乐裕压根不怕生,也不怕冷场,把正主儿抛之脑后,就把自己晓得的那些个鸡皮蒜毛的事儿炒得和馒头一般大,热气腾腾地倒给方妈妈。毕竟这俩母女不算亲近,一年到头也没几句体己话,恰到好处的夸张更似乎是迎合了方妈妈的心理。

乐裕这尊身价陡升的大佛被奉上了客座,他一番神聊海吹不知怎的把方妈妈给说地沉思起来。



只听得厨房里的动静,方妈妈这次看到这位健谈的小伙子似乎也没啥可见了,正往书房那边瞄着,心下有了计较。

方妈妈手上招呼乐裕吃夜宵,嘴里作势喊了喊方莲。

里头的方莲正摘整着,也没理会。依稀听见乐裕的声音,意兴阑珊,也没空出去招呼,只淡淡地答了句,

“妈,替我招呼同学吃点儿夜宵,我弄完了这点儿才能出来。”



乐裕听了,也识趣地打消了去闹腾她的念头,乐呵呵地接过方妈妈递来的夜宵。

斯文地挑了一勺,好不容易憋成陶醉样子咽了一口,再也不敢吃了。

方妈妈有些疑惑,乐裕忙说,

“阿姨,这可太勾人食欲了,我得向您申请打包带点回去给我哥们儿沾沾口服,您看?”

这么一来,方妈妈的自尊心被大大的满足,自然乐得全给他舀上了,嘱咐他早点儿送到,凉了可没味儿了。

乐裕心里叫苦,别说凉了,就这烫呼呼的更摧残人哩。



告辞前,方妈妈还严肃地把乐裕拎来的水果给推回去,说,

“乐裕啊,阿姨就喜欢你这开朗大方,不过,同学之间,还是不要搞人情关系,阿姨觉得这种作风不好。”

乐裕无力地眨了眨他的大眼,嘴皮子依旧利索道,

“阿姨,您可千万别误会,方莲这几天没劲打彩,有点中暑的样子,她可是咱们班的种子选手,怎么能耽误了,这些水果都特解暑,我才送来,寒碜了点,您可别嫌弃。”

方妈妈心里明镜似的(自以为状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再推辞,客气地把乐裕送到了池子边的大路,这才回了屋。



方妈妈坐在客厅,越想表情越凝重。

现在的男孩子随随便便串门,尽是乱献殷勤的。方莲这孩子又是个大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儿,不知道应付,被欺负了都没人知道。刚才那个乐裕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还不把方莲给哄得团团转。

危机意识与生俱来的方妈妈有点坐立不安了,思忖了半刻,这才有了主意。



方莲整理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今天是比赛的日子,脸倏地白了一半,手里的卡片也没法收拾了,心里又急又怕的,火烧火燎一般。又难受了半响,这才见她魂不守舍地拿了衣服去洗漱。

方妈妈见女儿总算出来了,却是一副怏怏的模样,问道,

“方莲,刚才看你来的同学捎了点水果来,说是你中暑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莲还真不只是不舒服,简直是水深火热了,也没吱声。

方妈妈信以为真,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你看,妈妈才到这儿来看你一趟,你就给病了,你说这怎么能让我放心呢?”

方莲低头,还纠结着自个儿那破事儿。

“不行,看来,得趁早把你那走读证给办了,回家住着,好衣好食地伺候,我和爸爸才能放心。”

方妈妈旧事重提,风波再起,方莲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被震了出来。这是什么情况?方妈妈简直乘火打劫,方莲的革命成果可不能被轻易窃取了。于是她为捍卫自己的小空间重振旗鼓,却急得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拨浪鼓似的没命摇头。

“宝贝儿,还不愿意回家住吗?爸爸可想你想得都瘦了好几斤了呢。”方妈妈看着女儿坚决又焦急的喜感表情,像猫爪拨金鱼似的继续拨弄着。

方莲总算开口,

“就是因为在家里你们照顾的,照顾的太多了,我才不能回家。”

方妈妈听了,也不知该是喜是忧,收敛了笑意,又说,

“你不愿意回家,我和爸爸也不能就这么放养你,你可真让我们为难!”

方莲被妈妈弄糊涂了,她拿捏不准妈妈的意思,只好妥协,

“我一定要继续住在这里,其余的要求,你们提好了。”

方妈妈听了这句话,这才收线,不过还有点撒娇地说,

“爸爸听了这话,该多伤心啊,女儿都不挂念他的。不过,谁让咱们女儿这么出息,这么争气呢,妈妈看呀,伤心也值了。”



母女俩订下君子协定,如果方莲不回家,就得寻一个靠谱的室友。就方莲那性子,方妈妈也不指望她和室友能互相照料了,不过有个伴儿,最少男宾得止步咯,她才能放心些。

方莲无法拒绝这个要求,这房子附带的阁楼,收拾一下是间采光极好的卧室,方妈妈要求在下星期天在这里看见新室友。方莲麻烦事儿又多了一件。看来,找室友得从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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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方莲班主任带着学生从省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径直地把方莲给叫到了办公室。

方莲这回是心里有底了,不过可不是知道咋应付了,她是心恼成这样的。班主任还能清楚方莲的性子,也不开口指责她,就阴着脸,一副悲痛的样子在那叹了口气。光是这口半真半假的苦气也够方莲喝上一壶了,她原先想着挨顿骂,自己迟钝点也过去了,这下,看到老师无比失望的样子,心里顿时难受得想撞墙。

班主任看着方莲受罪得差不多了,大发慈悲不再折磨她。沉吟了一会儿,说,

“方莲,这次这么好的机会都被你给放弃了,老师真替你可惜!虽然说是这样说,你也不要总想这事了,这个学期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方莲昂起了头,疑惑地看着班主任,又听他号召力十足地说,

“一个是你已经报名的作文大赛,还有一个英语奥赛,那个分量不太重;还有一个重头戏,就是研究性学习,现在的自主招生办特别看重这个。教改以后学了不少欧美的考评标准,这个专题小组研究性学习就是现在重点抓的。你要是想把握住机会,就必须早点儿准备咯。”

方莲其实参加过当地的一个研究性学习,是关于本地湖泊萎缩程度的,就是上个暑假的事儿,还以集体名义拿了国家奖的。不过,她倒是没和班主任提,只一味地点了点头,心里好像有了什么盘算。



长脖子楚宋旧伤未愈,新伤再添,八卦消息一时间覆盖各个年级。

原来,正是第二天照例陪着林郴赶去声乐老师那儿练习,半路好巧不巧地遇上了那个历史中的前任,也是一直风头不减的校草沈清。那厮孤零零地走过来看见楚宋跟个卑躬屈膝的家奴似的,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大刹风度地讽刺二人,

“嗬,看我碰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一出口,林郴不痛不痒地偏了脖子,楚宋却听不得了,面色黑下来,只是顾着女王在侧,形象重要,不好发作。

哪料那沈清又兀自地唱起独角戏,

“男人么,最丢不起的不是女人出墙,是搞出些比出墙更龌龊的事儿。”

楚宋知道自己花拳绣腿敌不过那个身手矫健的过气情敌,但也不愿白白受了别人这样的孝敬,回嘴道,

“是啊,最丢脸的不是被甩了还以为自己很抢手,老爱出来现么?”

这一句话分量十足,直把沈清呛了个够,沈清也不耍嘴皮子了,就真刀真枪地迎上了。

一边拳脚招呼,一边不忘刻薄,

“小白脸,我就看你猖狂到什么时候吧。”



这一顿大餐下来,明显处于弱势的楚宋结结实实地当了回沙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人阻拦,那个本该劝架的女友早已不见踪影。留下脸部瘀伤高度集中的男友一脸呆愣,一边是吁了口气,一边又酸溜溜不是滋味。

本来按照林郴的作风,至少也要嗤笑一下看会儿热闹再潇洒离去,可这回却等不及完成这些华丽的步骤,直接skip追人去了——她半路遇到往拂玉池回去的方莲,而那家伙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其实,方莲哪是见了鬼,她就是有些害怕,鬼是狰狞的,而在她看来,林郴是相反的一种存在。

昨天晚上,那个这么遥远而耀眼的人就在自己身侧陪着自己进了梦乡,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只记得那个飘飘的绿扣带,那双挽住自己的手,还有那漂亮而疏离的眼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是只可远观的人。

林郴微笑着赶上了疾步的方莲,丝毫不显轻佻地搭上了她的肩膀,那温柔又蛊惑的声音又响起在方莲耳边,

“谢谢你昨天带的早饭,我可全吃了呢。”

听到微微上扬的俏丽尾音,方莲心头微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说,

“不用客气。”

林郴真没客气,边走边和方莲一块进了屋。

方莲疑惑地看了看她,又不好意思请她出去,只好委婉地问她还有什么事。



林郴当然是有事儿来的,而且还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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