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年轻的王妃没有办法回答自己。

她只知道,在那个男子受尽折磨的瞬间,她的心,仿佛正在堕入到无间的地狱里去——那样的感觉,就仿佛是在奈何桥上,不停地徘徊着,不知道应该回头,还是应该继续向前走。对岸是浮生,身后也是浮生,而她,就站在奈何桥的中间,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

那个男子是谁?为什么她望着他的感觉,是如此的痛楚,如此的熟悉呢?

为什么,只要望着他,她的心里,就仿佛被撕裂一般地难受开来呢?

“王妃,你醒了?”听到了帐蓬里的声音,勤快的珠玲花跑了过来。她一看到年轻的王妃满头都是汗水,连忙拿起帕子,轻轻地帮她拭去。

她转过身来,轻轻地将刚刚倒的水放进王妃的手心里,然后,关切地问道:“王妃,您怎么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珠玲花,我做了个噩梦……”年轻的王妃隐然地叹了口气,然后左右望了一眼,望着这个如此陌生而又熟悉的帐蓬,她忽然摇了摇头:“珠玲花,我梦到,我要死了……”

终是没有敢说实话出来。仿佛感觉到看似平静的身边充满了暗涌。再想起那一日端木阳突然而至的事情,年轻的王妃总是觉得,自己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所保留。

“啊……”珠玲花忽然低低地掩口笑了起来,笑了一半,她忽然又停住了。然后,她来到王妃的面前,蹲在她的面前,仰起头来,认真地说道:“那么,请问王妃梦到的死,是什么样的呢?是草原上的神来召唤您了呢?还是地狱的使者来了?”

在草原上,有一个传说。那就是说,若是一个人,在快要死去的时候,那么,她就会做梦,她就会梦到天神来召唤她,那么,她必定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来生,仍然还有生活在这一片草原上的资格。

可是,若是来的是地狱的使者,那么,她的下一辈子,就再没有了生活在草原上的资格,而是要投生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

草原上的人,都信奉人即是人,即便是再生,亦是为人。而牲畜即是牲畜,即便是再一次的投胎,也仍然会是牲畜。

珠玲珑花的话,本来就是笑话。因为她相信,象王妃这样的善良而又美丽的人,即便是真要死了,也应该是天神的召唤,然后,她会再一次地出生在这一片的草原上,再世为人。

然而,年轻的王妃却微微地摇了摇头。她苦笑,然后望着珠玲花,静静地说道:“不是的,珠玲花,你说的,都不是,我既然没有看到天神的召唤,也没有看到地狱的使者。我只看到,我住在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那里,只有老鼠还有毒蛇。我看到,自己躺在阳光下,可是,我的身上,趴满了苍蝇——于是,我就知道,我已经死了……”

是的,我已经变成了腐土,然后,被风吹干风化,最后,消失在风里,消失在这一片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办法回来……

年轻的王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子里有一种隐然的,肃穆的感觉,她并不象是在说一个梦,而是更象地在说一个轮回,一个归宿,一个人人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阳光透过半开的帐蓬的门,照在她苍白得仿佛白莲初绽的脸上,一望之下,竟然折射着清冷的光辉。

年轻的王妃的眸子轻轻地垂了下来,她的手就抚在自己的心上,语气缥缈,声调缓慢,这一番话说了下来,竟然使珠玲花的身上,泛起了一阵一阵的寒气——可以说,陪伴了王妃将近一月,珠玲花还是第一次看到年轻的王妃这个样子……

“不会的,不会的王妃……”那样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珠玲花才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她望着年轻的王妃,忽然之间红了脸。然后,她轻轻地垂下了头,用几乎是急迫的语气说道:“王妃,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要知道,您是好人,您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好人,所以呢,您是绝对不会有事的,真的……请您要相信珠玲花的话啊……”

“珠玲花,人都会死的……”年轻的王妃忽然叹了口气。仿佛不愿意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来,然后微微地一笑,仿佛要尽力驱走心里的噩梦一般,对着珠玲花说道:“珠玲花,走吧,我们去骑马去……”

“好的,我们骑马去。”珠玲花是个单纯的姑娘,听了年轻的王妃的话,她连忙站起身来,然后拉着年轻的王妃的手:“王妃,我们这就走了……”

被珠玲花拉着,快步地跑出帐蓬,草原上,已经都是一派草长莺飞的茁壮,年轻的王妃微微地眯起眸子,然后静静地望着远处,那里,牛羊正在悠闲地吃草,那里,有牧人正在开心地歌唱。

草原上的天,是湛蓝的,有白云轻轻地飘过,那样的蓝得几乎不真实的蓝,令年轻的王妃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的感觉。忽然之间,她就想起了曾经在终南山时的日子……

所有的浮想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年轻的王妃忽然顿下了脚步——终南山?这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呢?

她记得,端木阳说过,她本是中原的女孩子,而是一位官家的小姐,因为家中遭劫,所以只能流落,最后,还是端木阳远去中原,才将自己寻回,可是,自己的记忆,却是完全地没了……

可是,她却记得,那一晚,在那个索索木的帐蓬里,她隐约地听到了什么关于“忘忧草”的事情。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是,年轻的王妃却忽然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这样东西,和“忘记”有关。而她,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那又是在什么地方,曾经听谁说起的呢?年轻的王妃坐在马背上,却根本就没有办法想得出来……

就仿佛,她的记忆,被某一扇门关起了,无论她如何想要敲开这一扇门,如何想要知道自己的前尘往事,可是,却终是不得而知……

所以,她就变成了现在,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可是,那个人呢?那个倒在草丛里的人呢?感觉到他距离自己,是那么的近,仿佛只要一个伸手,就可以达到的距离,可是,任她怎样的努力,都无法走到他的身边去——仿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路看不到的屏障,无论她怎样的努力,都没有到达彼岸……

轻轻地叹了口气,年轻的王妃望着周围的长天一色,忽然之间觉得兴味索然。

生活是什么?幸福是什么?对于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未来又是什么?

243——生存的价值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仿佛是一朵花儿,被种在真空之中,只有水,只有空气,可是,任她怎样,都无法生长得更好,无法将根扎在大地……

那样的花,虽然空灵,虽然美丽,可是,因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所以,就变得苍白而且没有灵魂……

而没有灵魂的东西,就仿佛是风吹起的涟漪,飘散在秋水里的浮萍,即便是风景,也是一晃而过的浮华,那样的美丽,轻浮于世,是终不能长久的。

唐方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再一次醒来的。

浑身上下,已经感觉不到痛楚,所有的意识觉里,就只剩下发烫,仿佛火烤一般地难受。耳朵在轰鸣着,仿佛有列车轨过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周而复始地响着。

身体仿佛是被人的,又仿佛这身体的控制权,被人强硬地夺夺去了,奄奄一息的唐方静静地趴在那一块大大的石面上,不时地向前挨着,想让自己滚烫的身体,将那一块冰凉的石壁之中的唯一的一抹清凉,都据为己有。可是,身下的石头,很快就被捂热了,和身上的温度相呼应着,不停地灼热着他的依旧滚烫的身体。

意识里,是想要再换一块地方的,可是,指尖动了动,终究无力。原来,他的这个身体,早已完全的不听指挥,哪怕是想要再移动半分,也已经没有了一点的力气。

四周都是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熟悉的,烂草的味道,腐土的味道,死要黑暗的角落里的老鼠虫蚁的味道,还有各种阴暗的,潮湿的,说不出名堂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的气息,从整个空间扑面而来。几乎将唐方熏倒。熏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难忍的窒息之中,他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随着小幅度的手的抬起,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手里还在哗啦啦地响,于是,唐方知道,自己又被扔回了那个平时囚禁自己的、那个仿佛永远都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峰,因为被掏空了的关系。所以,空间也是极大的,那样的大大的空间,刚好可以用来储存冬天的牧草。又因为草原上总有季候风吹过,这里可以用来躲避大风的侵袭。

而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这里还可以用来驱逐寒气。可是,而今四月的天气,山洞里阴冷而又潮湿,却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来到这里的。于是,先前被关在马棚里的唐方,最后被移到了这里。

轻轻地晃了晃头,可是,这头,也好象没有了一丝的知觉。脑子里,有什么在“轰轰”地作响,依稀地带来说不出的,缥缈的叹息。

唐方微微地动了一下,心里因了这阴暗空间的清明,竟然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真想不到,他的生命这么快就终结,而且,还是在这样的一个充满黑暗的地方——

忽然,黑暗之中,传来轻微的声音,仿佛雨落竹叶,仿佛风吹帷幔。唐方却是动了动唇,然后有些艰难地动了一下身子。

他吃下去的东西,早已被吐了个干净——而他的胃,早已因为剧烈的呕吐,而变得空空荡荡,变得没有一丝的知觉。

微微地闭了闭眸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边爬过。他只是定定地趴着,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消失了。

那是一只老鼠。

小小的身子,长长的须,正警觉地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这个半天都不动一下的人的身边走过。想要越过他,朝着另一角走去。

黑暗中的老鼠,还有走在阳光下的人,都是拥有着绝对的自由的,任谁都无法剥夺他们的权力。

眼皮都没有动一下,静静地伏在黑暗之中的唐方,仿佛是睡着了,又仿佛是睡去了,没有再动过一下。

终于排除了眼前的这个人的威胁,小小的老鼠先是小心翼翼,最后变得肆无忌惮。终于,它在碰触了唐方的身体,而对方又毫无感觉的时候,他开始变得大摇大摆起来。

长长的尾巴,拖在地面上,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轻响小小的老鼠从小唐的身边越过,慢慢地向外走去。

可是,它的身子,却被人捉住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那个本来已经昏迷过去的人,忽然在小老鼠越过他的身体时,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只一下子,就将那个小小的,还在挣扎着的生命握在了手心里。

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手里握着那只不断地挣扎着的小老鼠,唐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胃里早已变得空空如也……

因为有了唐方的猎食,那些小生灵们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于是,来的也少了。不得不说,已经整整三天过去了,这是唐方在这里捉到的第一只老鼠。当然了,这也是他的,唯一的食物——

是啊,一直的在这里,除了被不停的折磨,哪里有东西吃呢?

而唐方,就是靠着这些个小老鼠来果腹。

当下,不理小老鼠的挣扎,唐方有些艰难地伸过另一听手出来,然后用力一扯,就将小老鼠的头扭断了。

温热的血,顺着小老鼠的腹腔流下,而唐方则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是干涸极了的田地,正有稀少的雨水,淋漓而下。

喝干净了血,跟着就是肉了。

唐方将小小的老鼠举在手里,熟练地剥去了它的身上的薄薄的一层皮,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噬——

人到绝境,茹毛饮血。而唐方也是靠着这些老鼠们,来维系自己的脆弱的生命。

一只老鼠很快就被吞噬下去,唐方仍然意犹未尽。他抹了一下嘴唇,然后朝着四周望了望。

可是,黑暗之中,是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连老鼠,都不再光顾这里……

而他,在这个没有风,没有希望,也没有明天的地方,终究会象那只小老鼠一般地死去,然后,慢慢地变成一堆腐土。

他想,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终结。

黑暗仿佛潮水一般,将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全部地浸满,小唐就静静地伏在那块石头上,无声无息。

耳边,还响着那个女子的细心的叮咛,可是,转眼间,两个人就再一次的各奔东西——她已经将一切都遗忘,可是,他却在这黑暗里,只能忍受……

忍受——

就仿佛是一只隐忍的,张牙舞爪的兽一般,正隐藏在这黑暗的某一处,隐忍着,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明天,或许明天的明天,他一定能离开这里,一定能,回到那个女子的身边去……

草原上的赛里克,不愧是一场盛会。

这里,马长嘶,人如流,车水马龙。

这里,穿着各色衣衫的人们,那些年轻的,年老的,甚至是年幼的人们,正众四面八方而来,将这个地方挤满。

人头鼎鼎,沸沸腾腾,那贫穷的,富贵的人们,在这一年之中,在这里,将一年里的所有的劳累都放下,然后,不论阶层,不论身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是天神赋予他们的、在劳碌了一年之后的,唯一的自由的,快乐的日子。这是一年之中,唯一的一段不以贫富阶层作为分隔线的日子。

那些年轻的姑娘们舞起来了,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跳起来了。绿色的草原之上,天当被子地当床,到处都是开怀畅饮,然后醉倒在草地上的人们……

于是,粗豪的歌声,都唱了起来,此起彼落:将进酒,杯莫停,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年轻的王妃在珠玲花的带领之下,来到那些草原女子喜欢的首饰摊上,来到那些载歌载舞的年轻姑娘、小伙子的群中,一样一样地观看,一样一样地走过。

因为逢此盛会,端木阳的哥哥们都来了,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端木阳就忙着去招呼他们了,而年轻的王妃,就在珠玲花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这赛里克的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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