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阳光从被打开的门的角落,慢慢地向这一屋的阴影占据,那样的默不作声却又极其强悍的侵袭,只要上前一分,就会将热量最大限度地挥发。

放在屋角里的冰块,还在无声地融化。没有人知道,它从流动,到凝涸,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也没有人关心,那个经历,究竟是用了多长的时间——从来,人们所关心的,也只不过是事务对自己的价值,而非自己的本心罢了。所以,有一句话,亘古不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蝉儿还在鸣叫,清风还在流连,只有这不间装饰华丽的屋子里,气氛冷得冰,两人的神色,却象是火。

沈在籁侧过脸过,听着窗外的声声蝉鸣,一个不经意的苦笑之下,原本白皙如玉的神色更加的黯然起来,那样的令人不卒看的苍白颓废,就仿佛三月初雨之前,令人透不出气来的阴沉窒息一般。他用哀伤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这个一手扶持他至今的姑妈,忽然之间,觉得说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要说什么呢?说是一段缘,成就了他一个人的刻骨铭心?说是一段往事,令他三生不忘?

可是,那样的话,又是多么的苍白?因为,缘分的彼端,那个女子,早已视他如陌路,往事如烟,那个女子,也早已将他的一切,忘记得一干二净。

可是,是他固执地不肯忘记,就如这么多年以来,固执地不肯放过自己一样……

尘缘如梦,梦终有尽,只是他,固守着梦里的风景,尽管那个梦,可能早已和自己无关,可是,他却还是固执地不肯醒来。

“别叫我……”盛怒之下的沈月蓉,望着自己一向看重的孩子,有失望,丝丝缕缕地从她风华渐去的宇眉之间,一分一分地显露出来。她怒道:“我以为,你早已忘记了一切,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曾经说过,这一生里,不论姑妈要做什么,你都会帮我,无条件地帮我,可是,而今呢……如果你肯帮我,何止于会到今日的地步……”

理智被暂时的收藏,怒气,无限量地喷发。沈月蓉站在沈天籁的面前,怒发冲冠地恨恨指责,每一句话,都象是尖利的长刺,直将沈天籁的心,刺得体无完肤。

是啊,如果沈天籁肯帮她。以他的机智,以他的远见,她何止于会到今日这个被动的局面?又何止于会一败涂地,全盘皆输?

沈天籁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站着,任由沈月蓉伤人之极的话,冰块一般地砸了过来,直砸得他,无法呼吸。

“你是长大了是不是?啊,你不用再靠姑妈,所以,就来了一个过河拆桥啊……你可是忘记了,姑妈是怎样的栽培于你,又是怎样的替你夺回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所谓的恩将仇报,是不是就是你这等狼崽之做出来的?”

怒极,怒极的沈月蓉,开始怒不择辞,完全不管自己的话,已经将一向顺从依赖她的沈天籁伤成了什么样子……

身边,忽然无声无息。正说到兴头上的沈月蓉无意识地抬头,正触到了一双苍白得仿佛刚刚渲染过的,白纸一般的脸。高过她一头的沈天籁,正用哀伤到绝望的神色,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面如死灰……

蓦然间知道自己的话,伤了这个一向相信、依赖自己的孩子的心,沈月蓉只觉得呼吸一滞。

她本能地伸手,想要去握紧沈天籁的手,心里,一阵山高夜凉般的难过——十五年了,她又什么时候说过如此重的话?又什么时候伤过这个如此信赖自己的孩子的心?

都是那个女人,都是她……都是她离间了他们姑侄的心,都是她令到他们姑侄再也回不到以前……

要知道,在沈月蓉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两个人最重要,一个是她的女儿陶心兰,另外一个,就是她的侄子沈天籁。

前者,是她的希望的延续,而后者,则是失落的转移——有子如陶逸飞,是她一生的遗憾,而沈天籁,恰巧弥补了这个遗憾……

“天籁……天籁……”沈月蓉伸出手去,恍然觉得被她握在手里的大手,冰凉得没有一丝的感觉。她甚至感觉到,沈天籁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那种被沈月蓉的话深深地刺伤的感觉,那种被亲情即将抛弃的感觉,令一向渴望亲情的沈天籁,如坠浮冰。

又或者说,人生在世,始终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是不能被外人所触碰的,一触即伤。而外来的伤,充其量只能伤及皮肉,可是,那来自最亲的、最信的人的手中的利剑,却可以将我们刺得体无完肤,万劫不复……

恍然自己的话深深地伤了沈天籁。沈月蓉身上的怒气,在片刻之间,就转化成浓浓的悲哀。她伸手,拢过沈天籁的身体,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他的宽敞却没有一丝温度的怀抱,然后闭上眼睛,几乎是喃喃地说道:“天籁,你的姑母,就要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呢……”

028——姑侄[三]

“不会,不会……”被沈月蓉紧紧地拢住的身体,逐渐地温暖起来。沈天籁的心,却仿佛是滴满了水的海绵,只要多一滴,就会如雨而下。他勉强地忍着,因为哀伤而扭曲的脸,慢慢地回归到平日的淡漠、淡泊。

他无声无息地长叹,最终伸出稍微僵硬的手,轻轻地拍着沈月蓉的背,语调稍微僵硬地安抚道:“不会的,不会的姑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并没有全盘皆输啊……”

身边旁观者,沈天籁自然看得清楚,陶心然至所以至今都没有动沈月蓉半分,无非是看到陶逸飞的份上。如果说,沈月蓉是沈天籁的软肋的话,而在陶心然的心里,陶逸飞和她那四个古灵精怪的徒弟,就是陶心然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即便是为了陶逸飞,她也不会过分地难为沈月蓉,可惜的是,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日前祠堂一会,陶心然本来可以将轻易而举地将沈月蓉击得毫无还手这力,可是,在最后的关头,她仍然是留了余地。由此可以看出,在陶心然的眼里,沈月蓉只不过是一个牵制般的存在,只要她安分守己,陶心然还是可以有限度地容忍的。

可惜的是,对方是沈月蓉,是那个在陶家受了二十年冷落,是那个心气可比天,命却比纸薄的二夫人沈月蓉,所以,陶心然的努力以及宽容,她虽然看在眼里,可是,却始终都没有放进心里去。

沈天籁忽然之间苦笑起来。

尘世纷扰,权利富贵乱人眼。而所有的事情,也绝对不会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发展。他,沈在籁,只是想保护自己关心的人一世安好,可是,事实证明,就连如此简单的愿望,都始终无法实现……

“真的……”沈月蓉的脸,下子从沈天籁的怀中抬起,她的一向冷静的眸子,带着浓浓的欣喜——要知道,沈天籁天生聪颖,直觉超人,通常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将事物的本质,都全部看透……

“当然啊……”沈天籁望着沈月蓉犹带着泪痕的脸,小心的抽出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抹去了,低声说道:“姑母你想想看,如果说她真想赶尽杀绝的话,而今,你还能站在这里么?要知道,若想攘外,必先安内,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那就证明,在她的心里,还是念着亲情的——而且,还有逸飞,她怎么对逸飞,你也是看到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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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蓉的脸色,忽然僵了一下。

要知道,在陶家,陶心然最疼爱的,就数她不成器的儿子,陶逸飞了,而那种关心和在意,并非敷衍或者本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疼爱,还有痛惜。

忽然想起陶心然对自己儿子的种种,沈月蓉的眼神,忽然之间,变得不自然起来。她扭过脸,一手夺下沈天籁手中的帕子,冷哼了一声:“那只不过是因为她夺去了属于逸飞的一切,心中有愧罢了……”

沈天籁抿紧了唇,到了喉咙的话,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当然知道,陶心然对陶逸飞的好,并非如沈月蓉所说,因为,身边旁人的他,曾经无数次从那个从表面看来,一向温和得没有原则的女子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渴望,以及期待。所以,沈天籁知道,陶心然对于陶逸飞的渴望,并不比沈月蓉少。

可是,因为仇恨我怨愤而蒙蔽了内心的姑母啊,却固执地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路来走,宁愿选择一叶障目,宁愿对陶心然的好,视而不见。

“姑母,你想想看,在陶家,她掌权,您的日子虽然委屈了一点,可是,却不致无立锥之地,可是,若换成了三夫人呢……您可还在今日的自在?”

沈天籁自动过滤了沈月蓉的话,开始循循善诱:“天籁想,如果说您和她两败俱伤,三夫人如果渔翁得利的话,那么,整个陶家,又会是什么样子?更何况,您知道,在这陶家,隐藏着的,并非只有三夫人这一股力量……”

沈月蓉的神色,忽然之间凝住了。

沈天籁的话,令她想起了许多,不得不说,一向只针对陶心然的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在陶家,所有人,都是敌人,而并非只有陶心然一个。

且不说别人,若是权利掌握在三夫人姚金花的手中,不但她没有现在的安逸,即便是心兰甚至还有逸飞怕在陶家,都没有半分的地位……

看到沈月蓉的神色有些松动,沈天籁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了,她一日在其位,对于姑母和表妹来说,都是威胁,可是,您可有想过,若是将对她的仇恨放下,然后善加诱导,推波助澜,利用她和三夫人,甚至其他的人的矛盾而坐收渔人之利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月蓉的眼神松了下来,她望着沈天籁,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呢……”

“我们只需要如此,如此……”沈天籁附在沈月蓉的耳边,将自己想好的计划,一并说出,然后祥加解释。

知道沈天籁一向是个有办法的孩子,所以,沈月蓉一边听,一边面露欣喜:“好,好,就听你的……”

“那么,姑母,您可一定要记得,和她的对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她也并非你最终的目标——想想看,这陶家,究竟明里暗里,有多少人,是想坐上那们位置,然后得到那个秘密的……”

“嗯,对,你说的对……”沈月蓉拍拍沈天籁的手,赞赏地说道:“你这个办法,早说出来,不就好了,姑母也不用有今日之祸了……”

“有些事,是要讲时机的……”沈天籁当然知道,沈月蓉意有所指,可是,他聪明地一语带过,只淡淡地安慰道:“更何况,这些,也是侄儿方才在后园看到逸飞和她在一起时,才想到的……”

方才经过园子,沈天籁看到,陶心然正将陶家的事务,细细地讲给陶逸飞听,然后,细细地征询他的意见,看到陶心然一脸的认真,还有陶逸飞一脸的无所谓,沈天籁只觉得心中恻然。要知道,二夫人沈月蓉对于她,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她对陶逸飞,还是如此的上心……

“那好,我全听你的,这些事,我让点祥去办吧……”点祥是二夫人安插在三夫人身边的人,一直以来,都十分的忠诚,知无不言,所以,二夫人对他,颇为信赖。

可是,她才一转身,沈天籁却叫住了她:“姑母,这事要需要点祥,你还是交给小怜吧……”

说不出为什么,沈天籁对于那个一向忠于二夫人的点祥,心里总有戒备之情。这些,都缘自于他敏锐的观察,还有准确的第六感觉。可是,却又苦无凭据。所以,一听二夫的提及点祥,他便毫不犹豫地否认了。

“小怜?你是说三夫的房里的那个烧火丫头?”二夫人沈月蓉愕然:“这行么?”

要知道,人说话的份量,从来和她的身份成正比,可以取得的信任,也是和她的地位和忠诚成正比,可是,如此重要的消息,沈天籁却要她弃最忠诚忠心的点祥不顾,而去用一个人轻言微的小丫头?

“姑母,这你就不知道了,要知道,空穴来风,固然不足以采信,可是,若无穴,又何来风……这后面的,还是留给别人却猜测吧……”微微一笑之下,公子倾城,那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还在有瞬间散发出来的令人心折的力量,令沈月蓉不由地点头:“好,姑母全听你的……”

沈天籁微笑了,心中轻轻地舒了口气。只要姑母不针对陶心然,不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尽量帮她……

沈天籁并非一个善良的人,可是,却有着近乎固执的原则和底限,前者是沈月蓉,,而后者则是那个一直深埋在他内心的人——陶心然……

可是,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都是循时叙,依次而来,就仿佛是深埋在人的内心的执念一般,从不因为任何人的意愿而稍有改变,而在沈天籁的心中,如此矛盾的对立,显然是无法并存的,而这并存的结果,通常是两败俱伤……

“那,姑母就依天籁所说去办吧……要知道,这些话,只有从大长老那里传出,才能令人信服。天籁相信,姑母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天籁说完,又扶沈月蓉去休息,这才吩咐那些吓得个个战战兢兢的侍人们,来打扫厅堂。

望着那些个侍女们望着自己感恩戴德的脸,仿佛他给了他们举天的恩惠一般,那样的眸光,落在沈天籁的眼里,他只是淡淡一笑,若流云,若轻风,秋水涟漪般的一现即逝。可是,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心里,又是怎样的一番的苦笑——其实,这个世界,又有谁,是真正帮得了谁的呢?每个人,充其量只能修得自己的尘缘罢了……

沈天籁没有看到的是,他才一转身,二夫人沈月蓉的脸色,又蓦地冷了下来。

沈天籁一心想要化解她和陶心然之间的矛盾,她一直是知道的,可是,她却没有想到,那个小子,却维护陶心然到这种地步。要知道,若按沈天籁的法去做,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可是,却也不啻是便宜了陶心然,那,也是沈月蓉最不愿意看到事情。

要知道,多年来,她在陶心然母女的身上,曾经种下无数的恶果,所以,她不认为,那个年轻的掌门,在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之后,可以轻易地放过她。所以,三夫人姚金花要除,可是,那个年轻的掌门,却也不能随意的放过,而这一次,她恰好借助于沈天籁的计谋,将这二者,尽数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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