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年幼的落照望望落殇,落殇也望望落照,两个人,同时地泛出一抹说不出的感觉。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嫡门嫡出,可是,你们却是庶门庶出……而且,都是因为你们的娘犯罪错,才会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那一天,幸亏嬷嬷发现了他们,连忙将他们带回了属于他们的地方,并细心地教导着,他们这一道门的门里和门外的区别。

那一天,一向喜欢笑,一向喜欢玩的落殇,再也没有笑过一下,话也不肯说一句。也就是从那天开始,落殇就开始变了,仿佛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般。

他不再去管落照,只是每天都偷偷地跑出去,直到天很晚了才回来。而且,经常在回来之后,带着满脸的,或者是满身的伤痕。

那伤,有时在脸上,有时在身上,更多的时候,脸上也有,身上也有,伤痕累累。

可是,落殇从来没有哭过,他每一次,望着帮他包裹伤口,而且不停地哭着的落照,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有什么好哭的,我这是去学本事去了……”

落殇也开始教落照武功,教导她要怎样地保护自己。总之,从那一天之后,他们两人的生活,就仿佛被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般,线的两端,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落照就是在落殇的带动之下,开始习武,并开始识字。那时,年纪还小的落殇,会笨拙地教比他更小的落照识字,耐心地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还有许许多多,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精彩——如果说,落殇是第一个抱着落照出门的人,那么,落殇也是落照的启蒙老师。是落殇,教会了落照看这个世界,并教会了落照认识这个世界的工具……

童年的时光,过得很快。然后,两个并肩长大的少年,开始朝着两条迥然不同的路走去——一个偶然的机会,落照碰到了大红,开始接受长老会的训导。而落殇,也因为他的坚忍不拔的精神,被一个落家的长老弟子所赏识,开始带着他,并教导他。

“哥哥,我不想去什么掌门,那些个长老的样子,好可怕……”当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接近三年的封闭式的生活,年幼的落照开始觉得恐惧——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出这个破旧院子的落照,从来没有真正地离开过落殇和嬷嬷的落照,并不知道,前方,在等待着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不可知的未来,总会令人觉得恐惧,落照也并不例外。

可是,落殇却牵着落照的小手,低声而热切地说道:“你必须去——”

那样的仿佛火一般炽热的表情,吓着的落照,也烫到了落照。落照吓得甩脱了落殇的手心,开始不停地后退:“我不要,我不要……”

“你看看……”偏执的少年一把抓过落照的手,用力到几乎将她的骨头都握碎了。他指关前院的大屋,再指指自己院子里的成堆的废墟,望着落照的眼睛,用几乎可以烫伤人的眼神,说道:“你看到了没有,只差一步,你就可以跨出这里,只差一步,你就可以走出你原本的生活……只差一步,你的人生再也不同……”

“我们的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可是,为什么,际遇却如此的不同……那么,我们就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都夺回来,然后,放在我们的手心里……”

我们的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可是,为什么,际遇却如此的不同……

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都夺回来,然后,放在我们的手心里……

那时的落照,并不十分能听懂落殇的话,可是,最后的一句,她总算是明白了——她们,原本是不应该生活在这里的,那么,就让他们把生活的轨道扳下,把属于她们的,全部都握到他们的手心里去……

用力地点了点头,落照答应了落殇的话,用她的方法,走出了那扇被人锁着的,锈迹斑斑的大门……

她,落照,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别样的存在,就是一个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传奇……

……

落照的脚步,一直不停地朝前走着,一直不停。她的脚,踏过及膝的长草,她的靴子,踩过了随风起舞的乱枝。

落照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她只知道,要不停地走,要不停地走,直到走到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那么,她就可以因为力竭而休息,就会因为疲惫而忘记所有的,不想记得的事情——

可是,真的能忘记么?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一直地努力,一直一直地想要走到人的顶端去。回头去看看自己的足迹,感觉陌生到不象是自己踩踏出来的。回头去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她甚至在想,这一路的一路,可有什么意义?

就好象此时,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可是,终还是走不出自己的昔日,走不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就如走不出她的虽然贫瘠,可是却曾经拥有着无数的快乐的少年时光。

她走不出去。

飘过耳边的风,还在带着悠长的余音,仿佛对她说着什么,她静静地听去,也只听到了:久远的时光里,落殇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一句:“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都夺回来,然后,放在我们的手心里……”

呵呵……

落照蓦地苦笑起来。

落殇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必定也是——当然了,前提是,若落殇还有以后的话。

是的,落殇说的是对的,他们的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可是,却为什么,有着如此不同的际遇?

他要把属于他的,夺回来,然后,放到自己的手心里——

是的,落殇说出来了,并且,一直地努力了,一直地努力到今天,然后,一步一步地,踩着别人身上,朝着更高,更高的地方攀去。

可是,没有绑结踏实的云梯,难道落殇就不怕会因为站立不稳而骤然摔下来,然后,或者是粉身碎骨,或者是再也没有办法重新站起来吗?

想必,落殇是不会怕的。他是那种一看到目标,就不顾一切地向前的人,他是那种只要看到目标,就会连身后的世界,都会忘记的人,那样的人,怎么会怕?怎么会怕呢?

可是,落殇不怕,落照却怕。

本来,她的生命也是极其有限的,而她在这有限的生命里,还留存着为数不多的愿望——那就是,若是她落照的生命走到了尽头,那么,她希望,落殇,大红,还有娘——她们都可以平安地活下去,平安一世……

那种平安,是她的心愿,她希望她们的一生,都衣食无忧,都快乐无比……

可是,如此简单的愿望,真的能实现么?

可是,落殇却要执意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那样的极端的、危险的路,就连落照都没有办法知道,她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落殇拉回来,甚至是拉回到以前的轨迹里面去……

276——落照VS落殇[二]

276——落照VS落殇[二]

落殇,她落照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将你拦回到你原本的轨迹里面去呢?

落照闷闷地向前走,落照恨恨地朝前走。她一边走,一边摇了摇头,仿佛是想要将自己的所有的想法,都摇出去。

可是,障由心生,魔由心生,那原本在心里扎了根的东西,要靠什么,才能将驱赶出去?

清风朗日之下,马踏清秋。远来疾驰的马匹,正跳着青叶长舞,朝着这个方向,迅雷不及掩耳地而来。

扬长鞭,挥马缰,那马上的健儿们,意气风发,少年磊落。那一行人,在这秋风乍起的草原之上,进行着一场欢呼一般的开心之旅。

流风,停住了脚步,落照,也停止了脚步。青青的草原之上,蔚蓝得不真实的晴空之下,那一行之中,那一排之中,奔驰在最前面的那一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正在不远处,对着落照,静静地扬起鞭子……

少年驰马如几,只是一个转眼,就将漫长的距离,变成了零。

挽缰,勒马,扬蹄马长嘶,少年的长笑,如同风铃一般地响起,随着他的笑声。那一袭黑色的披风,就在那马停风住的瞬间,仿佛旗帜一般地扬了起来,猎猎飞舞。

那少年,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此时此刻,因为看到了一直在意的人,一直地横在脸上的棱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带着坏坏的笑脸,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特别是左耳闪着炫目光亮的钻石耳钉,给他的阳光、帅气之中,又加入了一丝的不羁。

这个男子,有着一张人神共愤的脸,有着一张年少的,意气风发的笑容,相信无论任何人站在他的面前,都会被他的笑容所感染,所感动。

落照早已惊呆了。

少年的长笑,仿佛是骤起的风,席卷过沙漠而来,吹动了挂在马侧的铃铛。举手之间,仿佛还带着远处的烟尘气息。就在一个瞬间,人一阵风地跃下马背,然后,对着落照敞开了自己的怀抱:“我来了……”

我来了。

无论是少年岁月,无论是前路倥偬,那个人,最是喜欢在落照的面前,敞开着手,张开自己的怀抱,带着一贯的笑容和某种熟悉的语气,对她发出召唤:“我来了……”

原来,在这世上,最感动人的,并不是那三个字,不是“我爱你”又或者是“我想你”。其实,在这个世上,最能感动人心的,其实是另外的三个字:“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我在。只有在了,才能分担,只有在了,才能好好地在一起,才能陪伴着你,走过风,穿过雨,才能在你冷的时候,为你披上外衣。

所以,我来了。

落照的眼泪,就在一刹那“唰”的落了下来。一向冷淡自持的她,一向鲜有其他表情的她,一向淡漠而且冷酷的她,此时,就仿佛是一个不解人事的小姑娘一般,在看到落殇对着她敞开怀抱的那个瞬间,她就飞奔着,直直地朝着那个张开的怀抱奔了过去:“落殇……”

落殇。

这个人,这个名字,长长久久地留在落照的心里,长长久久地藏匿在落照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不是不是能提起来,不是不能想起来,只是,有一种怀念,只有放在心里,才最踏实……

“哟,小丫头,一年没见,可长高了不少,你看看,这鼻涕都不会流了……”落殇的爽朗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落照的头顶响起,落照的眼泪,一下子凝滞在眼眶里,她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竟然被自己呛一下。

然后,她一把推开落殇的宽阔的怀抱,怒道:“你敢再说一次……”

“我当然……不敢了……”落殇的话,是在看到落照的渐渐地浮现的怒色时,这才蓦地收敛起来的。

今日的落照,比起去年的时候,又瘦了不少——因为沉疴在身,而她又为了落家殚精竭虑,所以,今日的落照,相比起去看,更多了几分的憔悴之色。

可是,而今的落照,也更象是一个掌门的样子。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威仪,正从落照的宇眉之间,慢慢地泄露出来。再看落照的眉眼,再看她的五官,再看看她的本身的气质,一眼望去,落殇竟然有一种想要窒息的感觉。

一年的时间不见,竟然已经将那个小小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如此陌生的掌门……

“这一年,你跑哪里去了?也不来看我。”对着落殇,落照是从来都不用客气的,一拳对着落殇的心口击落下去,抱怨的话,仿佛连珠一般,喋喋不休:“一年了,不但不来看我,也没有任何的消息,是不是到我死的那一天,都再不用看到你……”

“别胡说……”听到那个“死”字,落殇的心,紧了一紧。他抱住落照的手,紧了一下,再一下,语气里,有些紧张地说道:“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呢?你可得长命百岁啊……到我死了,你都不能死……”

“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你怎么会死?”依旧不饶人的话,落照伏在落殇的怀里,也不忘记用手点着他的心口。逼问道:“快说,这一年,哪里去了,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你的踪迹?”

是啊,一年了,落照没有看到落殇,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他们都在不同的地方,他们都在为着不同的目标而奋斗不已。只不过,两人之间,有所分别的是,落照所为的,是整个落家,而落殇所为的,可能仅仅只是自己——

落照已经身患绝症,落殇的未来,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参予,所以,对于落照来说,落殇的未来,都只是为了自己而打算。

或是,落殇的打算,无论是什么,无论是在以前,还是在以后,落照都会支持,并且鼓励他的,而且,想办法成全。

那是小儿女的情怀,那是藏匿在落照心底的最大的心愿,可是,若是大是大非,若是涉及到他们两人儿女情长以外的东西,落照,还会一如当初么?

不得不说,这是落殇心里的疑问,也是落照心里的疑问,因为落照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落殇站到对立的场面上去。就如落殇所说的一般——他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可是,此时站在落殇的面前,落照还是感觉到了这一年之中,落殇的如此深远的变化——

以前的落殇,是内敛的,也是隐忍的。那时的落殇,是沉默的,也是淡漠的。他的眸子里的光,就只有在看到目标的时候,还有就是看到落照的时候,才会火焰一般地点燃起来,才会亮如星矢。

那时的落殇,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空负大志的少年,只是一个有着远大的目标,而正在朝着这个远大的目标之中的其中的一个小小的阶段努力着的小小的男孩子。

那时落殇,是冷锐的,也是骄傲的,可是,他虽然骄傲,可是,却从来都不会把这骄傲放到令人察觉到的层面,甚至,他的骄傲,只是内心,只是对着他所信任的,他所关切的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

可是,而今的落殇,已经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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