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如果说,一提起陶逸飞,沈月蓉只是不自在的话,那么,陶心兰就是咬牙切齿了。她犹还记得,当日,她好不容易稳定局面,眼看人心所向,可是,偏偏陶逸飞不知死活地插了一杠进来,搞得她又是大半天忙活。

再一想起那个唯一兄长的方辞,句句都是偏着那个所谓的“长姐”陶心然。陶心兰的心里,就更加的不爽。她甚至怀疑,陶逸飞的脑子里,是不是被人灌了浆糊之类,他的心,都让人糊住了,分不清远疏,自然也不知道,哪一个对于他来说,才是骨肉至亲。

105——伤

失望,愤怒,还有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感觉,在一瞬间弥漫了陶心兰的心,她望着沈天籁,仿佛又看到了他和陶逸飞一般竭力地维护着的那个女子,本来清澈如冰的眼神里全是令人心颤的冰冷和怨毒。伤人的话,在下一秒钟,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而已,你不看看自己的样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陶家的事情,来管我们兄妹的事情?”

从来都没有听过如此恶毒的话的沈天籁,顿时愕住了。

应该说,他一直都知道,陶心兰并不喜欢他,可是,却从来只是冷眼以待,冷若冰霜,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说过什么过分的,或者说是不尊敬的话。所以,他在表面上,也从来都对陶心兰保持着应有的尊敬,为了沈月蓉,也为了陶心然。

可是,此时的陶心兰的话,却仿佛一把利剑一般,穿透了沈天籁的心。失望,仿佛冰冷的潮水一般蔓延。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到那令人心冷人冰冷,要将自己生生地吞噬。

他冷下脸来,冷冷地望着自己的姑母,冷冷地望着那个一心想要栽培自己的人,眸子里,是永远都解释不清的失望,还有说不出的空洞。

空洞而且茫然不知所措,茫然而且无力。那眼神仿佛在说:姑母,这就是你培养出来的表妹,这就是你培养出来的想要得到陶家一切的人,可是,她却连保护应有的风度的自制力,都还没有。那么,若他日大劫到来,她又拿什么,却应付一切?

有一句话说得对: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同伴——只能说,沈天籁从此时开始,但感觉到了失望,甚至绝望,那本来在心里来去浮荡的念头,到了此时,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

沈天籁抬起头来,不看陶心兰,只是对着沈月蓉,那个他一向依赖的姑妈微微地一笑,然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身,沉默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陶心兰从内心说来,是如此的看他,那么,他又何必要勉强自己为她奉献上自己的力量?更何况,他的本心,并非如此啊……

看到沈天籁落寞地转身,陶心兰在瞬间知道,她是伤了这个表兄的心的——要知道,沈天籁虽然并不喜欢自己,可是,因了母亲的关系,因了血脉的关系,一直对着保持着必要的礼貌,以及温和。那,仿佛是人与人之间的一个平衡点,他存在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他有多么的重要,可是,一旦失去了,你才会感觉到,自己原来,并不想失去……

可是,话已出口,如落叶飞花,如覆水出盆,是再也没有办法收回的,再说了,再一想起他的对于陶心然的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在人前人后,看着陶心然时沉默而又温柔的眼神,陶心兰的心,又一次地刺痛起来。

她不去看沈天籁的落寞而出的影子,只是倔强地别过了头,不去看那抹高大,却显得凄凉十分的影子。

要知道,在陶家,沈天籁对于沈月蓉来说,是亲厚,是感恩,可是,对于陶心兰,却是亲情,而今,她因为一时抑制不住妒嫉,用嫉妒之火,将这亲情的链融碎,那么,从此他们山水不相逢,相逢也无亲……

再也不相信自己自小教导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月蓉望着被伤了心,也死了心的沈天籁落寞而出,心里,是抑止不住的一阵刺痛。

不得不说,经过长久以来的相处,她早已将这个聪明又不张扬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在沈天籁的身上,甚至于相对于陶逸飞来说,灌注了更多的希望。本以为可以帮助心兰,可是为她铺一路坦途。可是,陶心兰却将这希望,宛若刚刚点燃的火苗一般,用冰冷的冰雹,生生地砸碎了,淋熄了。陶心兰的伤人的话乍一出口,她愕然回首,就捕捉到沈天籁的眸子里的受伤,还原剂失望——那是一种长久存在于心底的屏障的碎裂,那是希望的泡沫的生生破碎——乍一看到那个一向温柔和善的孩子的眸子里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心凉还有绝望,沈月蓉的心里,仿佛刀割一般的难受。

心痛和失望交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用了无数的心血浇灌的、培养的女子,原来如此的没有容人之量,没有想到那个即将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女儿,会有如此狭隘而怎么的想法,有失望,在这一个刹那,仿佛潮水般地弥漫了胸膛。

心痛混合着失望,痛楚夹杂着震惊。那个对陶心兰一向宽容有加,甚至连厉斥都舍不得的沈月蓉想也不想的起身,来到陶心兰的面前,右掌扬起:“啪”的一声音,打在陶心兰的脸上。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宛如竹帛破裂。手起手落,沈月蓉也被自己的动作所震惊,她望着自己的打了女儿的手,再望望陶心兰的霎时红肿起来的脸颊,还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忽然之间,无法出声。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脸,可是一手捂脸的陶心兰,却快速地闪开了。屋子里霎时寂静起来,仿佛只要落根针,都可以清晰地听到。沈月蓉——那个从来舍不得动自己的女儿一根手指头的沈月蓉眸子里含着泪水,失望无比地说道:“心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天籁他,他可是你的亲表哥啊……”

那样的一巴掌,打在了一向心比天高的陶心兰的脸上,就仿佛一下子打到了她的心里。她愕然抬头,望着一脸的痛心疾首和母亲,再望望从母亲的眸子里几乎就要滑落的泪水,因为疼痛而抚上脸颊的右手,慢慢地放下了。

“心兰,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表兄?你可知道,在这陶家,在这陶家,只有他,才是真心想我们母女好的人……你可知道……”眼泪,连珠般地从沈月蓉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上落下,落在陶心兰的衣襟。她的充满失望的话,还在不停地响起:“你可知道,若没有他,你我将如何的被人踩在脚下?你可知道……”

“不,我不知道……”陶心兰在母亲的面前,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她的眸子里的,甚至没有泪水,只有交织着失望的,还有愤恨的,怨毒的,嘲讽的眸光,冷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是的,从小,你就告诫我,能帮我们的,只有自己,母亲,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开始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了?”

陶心兰的脸,依旧通红,可是,她的红肿的脸,在此时看来,却是那样的冰冷。她说:“你总是说我的表哥有多好,我的表哥有多么的厉害——那么,母亲,你尽可以将一切都交给他,你还要我们兄妹来做什么?”

自小生在偏房,母亲又不得宠,所以,从小就会看别人的脸色的陶心兰,并没有逆来顺受。她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论是谁,只要敢给她一分颜色,她就敢还你十分颜色,那样的不屈的性格,那样的大家族的夹缝里找大的孩子,有几个,不是有着一颗自傲而且自卑的心?

于是,她努力,但凡是别人会的,她不但会,而且做得更好。即便是别人不会的,她也可以做到最好——可是,她的努力,母亲从来都不看不见,她的成绩,母亲也不觉得骄傲。从小开始,那个表哥就占据了母亲的大部分的心。从来,她只听到,母亲会对她说,她的表哥,是多么的,多么的优秀,又是多么的,多么的聪颖——可是,母亲,你可看到了,我正在竭力地做着的一切?

于是,她想,好,你说表哥聪明是吧,你喜欢分是吧……那么,我就偏偏要聪明过他,偏偏要你看到他的不足。让你看到他狼狈至极的样子,我就要让他,败在我的手下,永远都无法胜出。少年的决心,就仿佛是信念扎了根一般的,飞速地发芽,成长。于是,此后的每一次的相见,都变成了表哥和表妹之间的角逐和角斗。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的心里会有如此的怨愤,沈月蓉的眸子里的泪停住了,她怔忡地望着逐渐感到陌生的女儿,嘴巴张开了,仿佛再也合不拢一般。

陶心兰的话,还在继续,带着声讨,带着说不出的怨愤。她说:“你偏心他,倒也罢了,你将他和我比倒也罢了,你喜欢他,不喜欢我和哥哥,倒也罢了——母亲,你做什么要将他时时的带到女儿的身边来,让女儿看到我的母亲对他是如何的言听计从,让女儿看到,他又是如何地对我们陶家的事情,对我们兄妹甚至是母女的事情,评头论足——母亲,你好叫我失望……”

冷若冰霜的字眼,坚冰似的,一个一个的砸了过来,真砸得沈月蓉晕头转向。原来,女儿是这样的看她的吗?

106——巧合

那么,她的二十多年的努力,是为了谁,她的苦心栽培沈天籁,又是为了谁?她放弃自己的儿子,转过来培养自己的女儿,又是为了谁?可是,她的女儿的心眼,却是如此的小吗?或者在她的心目中,母爱变质,亲情被替代?

呵呵……沈月蓉忽然苦笑起来。是她的方法错了,还是她的心错了?而今,苦心栽培的孩子,身心离向,唯一的令她骄傲的女儿,却在痛斥她的不公……

这天,是如此的疯狂,还是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这个世界?陶心兰的话止住了。她的冷得仿佛冰浸一般的眸光,令沈月蓉觉得,这个女儿,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即便此时站在她的面前,她都从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哪怕是一丝的熟悉的痕迹。

不想再听女儿的痛斥,不想再看她悲哀而倔强的眸光,沈月蓉微微地摇了摇头,一张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出来。

然后,她开门,掩门而去,窗外的薄雪,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在她走出门口的一刹那,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微微地眯了眯,然后,一步一步地踏着那被下人打扫过的,若有若无的白,一步,一步地向着远处走去。

冷风,飘摇而来,吹散她的头发,可是,她的心里,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地,窒息般地难受……

是这世界变得太快,还是她已经落后?

陶心然和萧隐站在门前,微微地笑着,目送袁慎一行远去。

两行人的告别,简单,简洁,只是一声再见,再加上两抹发自内心的淡笑,然后,该走的,飘然而去,送客的,也慢慢地回头。

“师妹,你是在哪里认识这个姓袁的呢?我总觉得他的脸,有几分的熟悉。”是啊,那五官,那眉眼,甚至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和善的笑,都令萧隐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可是,他望着那个男子,望着那个从容微笑,举手投足之间,都优雅天成的男子,却始终都想不出,这男子,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和陶心然一样,若真是暂时想不到的事情,萧隐也是不会殚精竭虑的。所以,一念之间闪过,他侧头再想了想,可是,却依然无法分辨出这个男子,究竟在哪里见过。

“你还好说……”陶心然隐隐的撇了撇唇:“还不是怪你吗?又说约在什么平安茶楼,害得我们好等,那个男子身患哮喘,所以,我就出手帮了他,如此而已。”

想那事实,是如此的简单,可是,陶心然却知道,这男子的哮喘,并非先天疾发,而是长期补人下毒所致。只是,那毒药的成分极少,用量也是微妙,所以,到了现在,他还能行走从容。可是,陶心然同样知道,若再长此下去,这男子心肺受损,这命,是断断长不了的。

原来,她是想告诉这男子的,最起码,也要告诉她防治的办法。可是,再回首一想,她却作罢了——要知道,这世界上,有谁,是真正能帮得了谁的呢?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的辛酸痛苦,心路漫长,都要自己去体会。而那男子,一听之下,就知道玲珑剔透,无论对人对事的见解,抑或是对于人心的探测,都是十分通彻的。所以,陶心然相信,自己被人下毒的这件事,他必定是知道的,知道是毒还能从容地喝下,还有从容地行走世间,陶心然相信,那个下毒之人,要么同他的关系匪浅,要么,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权衡利弊。陶心然还是保持了沉默。

可是,无法否认的是,那个男子给她一种极基强烈的熟悉感,那感觉,就仿佛是她在数年前丢失的一抹记忆一般,打碎了,消失了,却依旧有碎片在心里,只要微微牵动,就洒落一地的回忆。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想起更多。事实上,自从八年前进入这具身体,身体的另外的一半的记忆,连同她的最初一年的,都仿佛被什么封印了一般。有时,半夜三更,午时梦回,总觉得有许多人在向她大声地说着什么,可是,待她要想起时,却又消失不见。

记忆的缺失,并不能影响正常的生活,所以,如此三番之后,陶心然也就放弃了再要追溯的念头,只是想到了,便记得了,想不到的,也由得他去……

“昨天啊……”一想起自己的爽约,萧隐挠了一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地笑了起来。

要知道,按照行程,他于昨日午时前,就可以赶到平安茶楼,可是,有一匹奔马,陷入了疯狂,在官道之上,狂飙急驰,又因那马的速度极快,常人无法追及,所以,萧隐这才横起而拦之,然后在马路之侧,等候马的主人。

过了多时,那马的主人才急急而来,对着萧隐千恩万谢之下,说是此马来自塞外,因为受惊,所以跑上了官道,还伤了路人,而他的主人,已经叫他酌情赔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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