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者之间孰轻孰重,本来就是倾斜的天平,只要冷眼一看,就能知道。可是,旦那样东西唾手可得,再想起自己此后的一生都将被束缚,唐方的手,还是不由地抖了一抖。

终于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吗?

那里,有母亲流下的泪,沾染着自己兄姐的血,那里,有无数的他不愿意回首的阴暗回忆,那里,有

不能回头,不能回去。倥偬时光,一出唐门脱苦海,你可愿意再一次的将自己彻底的沉沦?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反反复复地响着,仿佛在提醒着他,不要重蹈以前的覆辙。可是,若不回去,他是自由了,此后的一生都将无拘无束。可是,师傅呢?那个承诺了他将对他一生负责的师傅呢?

113——你要她,还是自由[二]

脑海之中,一张素净得仿佛莲花初绽的脸,静静地浮现,那一双水润一般的眸子里,闪着温柔的波光,就是那样的波光,就是那样的眼神,那个干净得仿佛超出六道轮回的女子,只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将他的从来缺少温暖,缺少亲情的人,全部塞满。

那时候,他毫不迟疑地低下天鹅一秀骄傲的头颅,尊称那人为师,可是,在他的少年的心里,却从来都没有将那个人当成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随着相处日深,那个女子的一颦,甚至一笑,都开始牵动着他的心,于是,他知道,这个女子将会是他此后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她的生命已如夕阳西下,就快走到尽头,可以说,若没有唐门的至宝血灵芝,她或许在明天,或者在今夜,又或许在下一秒的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前生后世都不再相见。

可是,若不放手呢?若他要执意挽留那个女子的生命呢?那么,代价就是他一生的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可是,此时的他,选择的,却是另外的一条路,葬送自己一生的自由,然后换那个女子活下去的权利……

爱情,自由,自由,爱情。这两者仿佛是倾斜的天平,正在拉锯似地来回移动,而每一次的移动,都伴随着极其艰难的抉择。

沉默,沉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轻雪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绵长的呼吸,此起彼伏。看到唐方犹豫,唐一剑冷笑起来:“当然了,你也会有别的选择,比如说,放弃挽救她的生命中,再比如说,你可以远走高飞,然后对眼前的这一切,视而不见……”

唐一剑的话说得很慢,几乎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诱惑一般的轻柔,他一边说,一边负过双手,望着这屋子里的简单陈设,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唐方没有出声。

事实上,对于他来说,最艰难的抉择,并非是他的自由于否,相对于自由,相对于权利,他更在乎的是可否将那个女子,留在他的身边。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那个女子,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骄傲以及高度,从来不会跟随任何一个人的脚步,而他,在她的眼里,只不过量个撒娇耍赖的小徒弟而已,他要用什么——他能有什么,可以将那个骄傲的女子挽留?

微微地闭了闭眸子,唐方用陌生到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声音说道:“我选择她……”

我选择她。我选择她一生安好,一世无忧,我选择她,摆脱剧毒的纠缠,然后无论在谁的身边,在幸福的时候,都一定的,不要想起他。

唐一剑的紧紧握住的拳头蓦地放松下来。他牵唇一笑,无限解脱。他伸手,拍在唐方的肩膀上:“你从来都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么,这一次,无疑是明智的……”

可是,唐方的身子一侧,游鱼一般地躲开了唐一剑的手,他站在床的别一端冷笑:“明智与否,并不关你的事情,所以,你只要按照承诺,做到我以下的要求,也就是了……”

拍到半空的手,慢慢地缩了回来,唐一剑的眸子,再一次地凝了一下。他果然没有猜错,他的这个老成得仿佛是百年老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双赢的事情,他总有办法将你盘剥一空,然后毫不怜惜地扔到门外去。

只是,这一次,唐方要提什么要求出来,唐一剑都是有了准备的,他的眸子微微地黯了一黯,点头:“好,我以唐门掌门的名义发誓,会做到你的并不过分的要求,以及一切……”

“好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以及一切……”唐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他冷笑:“其实,我要的非常简单,第一,我要唐缺。”

那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唐方的喉咙里吐出,那个温和如玉的少年的眼神,在一刹那,仿佛利剑出鞘。

空气中流动着浓浓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唐一剑没有立刻回答,可是,他的瞳仁已经因为紧缩而变得凌厉,他望着唐方半晌,眼神由亮转暗,然后,才幽幽地说道:

“怎么,当初的事情,你还在耿耿于怀?难道,时至今日,你还在怪为父当日没有伸手么?”

唐一剑的声音,在这黑夜里罕见地带了些叹息,那个一生之中,宁折不弯,所向披靡的男子,慢慢地踱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望着他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儿子叹息道:“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事情,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住口,不要提起我的母亲。”唐方冷笑,很冷,也很沉,四周的空气,随着他的话,渐渐地有杀气弥漫。那样的不同于他平日的清柔嗓音的话,仿佛带了无数的怨毒一般,令人只在一听之下,就觉得毛骨悚然。

唐一剑微微地苦笑起来。要知道,这个儿子,虽然从小就沉默内敛,可是内心却极有见地。他从来不会轻易地对某一个人,或者说某一件事发表任何一样意见,可是,若他说了出来,那么,此后的一切,都将会随着他的意愿而改变。

唐一剑的妻子,是苗疆的公主百合花,那个要强好胜的女子,在听说了唐家有唐一剑这朵奇葩之后,不远千里而来,,想要挑战于他。两个同样好胜的少年男女在川碎谷之外相遇。然后,相约要比出个高下。他们拚毒,拚内力,拚功夫整整三天三夜,到了最后,依然分不出胜负,当日,听到苗疆的唐门两家最出类拔萃的少年在如此的苦战,那些闻风而至的人们,都想在这二人的身,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惜的是,二人虽然连番受伤,并筋疲力尽,却依然联手击败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登徒子们。也是由此开始,两人互生爱慕,并摆脱门第,以唐方的母亲被赶出苗疆的代价,最终结为连理。

可惜的是,川中唐家,生活在毒气弥漫的川碎谷中,而百合花则来自大山深处,随着孩子的一个又一个的降生,一个又一个的夭折,那个来自异域的女子,也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分炽热。

知道妻子的事情,是这个孩子心里的一根刺,唐一剑只有微微地苦笑。他望着自己的最小的儿子,将他的“并不过分的要求,”一一地听在耳里,然后在达成了最后的协议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袋之中拿出一样东西,然后,慎重地递到了唐方的手中。

那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发亮的漆色,和这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虽然迟疑,唐方还是打开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黑夜之中,仿佛有什么被点亮了,微微的萤光,透过这无边的黑夜,映给了这一对存在着奇异矛盾的父子的脸。

一种极其细微的香气,从盒子里随着空气细细地流淌。那是不同于百花的馥郁的香气,仿佛是一种沉年的香,有一种被悠长岁月扯断的,仿佛高楼上的飘渺歌声一样,令人悠然神往,却又求之不得。那香气,更象是被尘封在某一个岁月的阴暗的角落,可是,却依旧在暗处,散发着香气,点燃着纷芳。

万万没有想到唐一剑会如此痛快地拿出血灵芝,在那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里,在系着那个女子生命和希望的全部的小匣子里,唐方梦幻般地伸手,喃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血灵芝么?”

传说中的血灵芝,因为色如赤,历时百年,才能变黑,可是,只要用血浇灌,它便会恢复血一般的颜色,血红如赤,并由此而得名。

唐方并未真正见过血灵芝,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的指尖,在伸向空中之时,在即将触到这个泛着墨色光泽的小匣子时,就在心里笃信,那放在这个小小盒子里的,就是人人传说,却人人都不得见的血灵芝。

“是的,这就是以唐家历代掌门用血来浇灌养育而成的百年至宝,血灵芝。”望着小小的盒子里的那一抹凝滞的绽放,唐一剑的眼神也有些复杂。要知道,唐家掌门每一年都要服食一种奇药,就是为了浇灌这一株唐门奇宝。所以说,那一株奇宝,是凝聚了无数的唐家的血的至宝,即便是服下,也要唐门的嫡亲的血来浇灌……

“可是,他真的能辟百毒吗?”唐方的眸子里,依旧疑惑。他望着唐一剑,眸子里的锋锐的光芒闪过:“若然无效,那么,你便终其一生,都再见不到你的儿子——”

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事小,最令唐一剑忧心的是唐家嫡亲的血脉断绝,就再也没有办法去浇灌另外的一株血灵芝吧……

唐一剑的眸子里有不悦的神色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已隐隐带着怒意:“你当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家掌门,在川中一带,已是神祗一般的存在,可是,他的唯一的儿子,竟然敢质疑他。仿佛龙的逆鳞被拔掉了,唐一剑的眸子里,有不悦的光。

可是,唐方的手快速地缩了回来,他一手持着血灵芝,冷冷地说了句:“我的父亲,自然是一个冷血的,六亲不认的人……”

114——我要她

“你……”唐一剑怒极,他抬眸,手指唐方,想要说什么,可是,一触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同样冷如冰雪的眼神时,眸光微微一闪,竟然微微地叹了口气。抬起的手,也放下了。

“我生属唐家,唐家由我一力统领——可是,没有人说过,也没有人敢说,我也是属于唐家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我不为了唐家殚精竭虑,你以为,能有你和你的母亲的安逸生活……”

“有些事情,我不必解释,因为,到了那么一天,你的选择,必定和我如出一辙——血灵芝已经交给了你,你的要求我已经达到,那么,下个月的月圆之夜,你必须要出现在我唐门的珠莲台……”

“如果你敢反悔的话,我可以拿血灵芝来救她的命,同样的,也可以取她的命——”

话音未落,那个还在原地的身影,倏地远去了,只留下一室清风,轻轻地环绕。唐方手持锦盒,再想起唐一剑的充满威胁的话,只觉得手中的小小的盒子,仿佛千斤重担一般,几乎不堪重负。

他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师傅,你我,终究还是要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可是,师傅,你可知道,在小唐的心里,永远就只有你……

唐方手持锦盒,在手心里握紧又再握紧,然后,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地,向着不远处的陶心然的房间走去。

脚下的积雪轻轻地吟唱,少年的唐方的心,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路程之中,感觉到心都在一分一分地碎掉。

师傅,没有了小唐的日子,愿你一生安好。

陶心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到她的小唐正在一簇烈焰般的彼岸花丛中对着她,微微淡笑。可是,那笑容却是淡泊的,稀薄得仿佛是初晨的轻雾一般,只要伸手一触,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指尖。

可是,唐方是她最钟爱的徒弟,是她答应了要对他一生负责的人,她怎能任由自己的最小的徒弟就这样孤独地在她的指尖消失?

“小唐,小唐……”陶心然不顾一切地呼唤,却看到,那个一向温顺的小唐,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别过了头,留给陶心然一个冰凉而淡泊的背影,留给她一地的荒凉,还有悲哀的苦笑。那笑容,欲说还休,就仿佛是初春里的最后地抹残雪,虽然表面看来依旧洁白晶莹,可是,任谁都知道,那笑仿佛雨后朝霞,雾后晨露,昙花一现的美丽。

陶心然怔怔的,她的伸出的手,还未缩回,可是,那个她最是钟爱的徒弟,已经朝着远处的繁花丛中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逐渐消失在云雾缥缈的云天之间。

不要走啊……

陶心然不顾一切地再一次伸手向前,却只触摸到一抹轻烟般的柔风,而她的年轻的徒弟,就在这个瞬间,离去得更远,更远。逐渐和远处的云天,化为一体。

远处的海天之间,有谁的笑容,那样的温和,那样的悲哀,象极了她每一次不肯满足这个任性的小徒弟时,这个小徒弟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可是小唐,师傅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你,师傅甚至还来不及要向你负责,你就要舍师傅而去了么?

“师傅?师傅……”感觉到睡梦中的女子不停地挣扎,唐方来到床前,轻轻地唤着她,然后,在她想要睁开眼睛时,手指轻轻地挥,一抹淡若云烟的气息闪过,那个正在梦魇里挣扎的女子,身子转了转,紧紧握着唐方的手,慢慢地放下,转头,渐渐地重又睡去。

“师傅,小唐为你辟毒。”轻轻地话语,仿佛是凝结在空气里的露珠,还未吐出,就已经消散。那个一向少年文弱的小唐,以一种悲哀到常人无法承受的眸光,静静地望着陶心然的睡颜,然后拿过一把小小的匕首,将自己的血管划开,让自己的血,慢慢地倾入到那株墨黑色的灵芝里去。

黑色的血液,在这个暗色的空间,轻轻地落下,仿佛认可了这唐家嫡亲的血,那株已经凝滞了的黑色的灵芝,在那个黑色的小盒子里,竟然慢慢地将那鲜血吸为己有,然后,仿佛彼岸花开一般,就在那个黑色的空间,颜色一分一分地变淡,然后,仿佛雨后初荷一般,静静地绽放开来。

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神奇的绽放,仿佛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可以如此吸食人血之后,可以再一次展现出超出六道轮回之外的美丽。

仿佛被这奇异的绽放所震惊,看花了眼的唐方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的分神,在等到那株黑色的灵芝慢慢地变成血红,血红的颜色时,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株灵芝轻轻地取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