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陶心然默然微笑,她想,她知道陶心兰所为何事了……

屋外的雪光,在冰冷的阳光之下,幻出七彩的光晕,那样的纯白的颜色,仿佛是初生的洁净的心灵一般,看不到一丝的污垢。屋外,朱英武的小唐日前堆起的雪人还在,那样的通红的鼻子,大大的草帽,还有憨态可掬的笑容,令人一看之下,就会忍俊不禁。陶心然的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神,就这样和那巨大的雪人面面相觑,心里禁不住地愉悦起来。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沉默,就仿佛是冻结在清流里的冰块,看不到凝涸,只看得到坚硬。

直到,陶心兰的话,冷冷地响起:“不看看么?这是帝王的诏书,陶家家主,将于下个月十五进入倚澜殿,见我朝君主……”

陶心兰的语气里,没有妒嫉,就只有刻骨的恨,还有失望。她望着静坐不语的陶心然,冷笑:“怎么?不看看么?要知道,陶家家主进宫,这可是举家的荣耀啊……怎么,如此殊荣的你,也不拿起来看看?”

蓦地好象想起了什么,陶心兰转而讥讽起来:“哦,我怎么忘记了,我尊贵的陶家家主,早已双眸失明,眸不能视物了……嗬嗬,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呢——上天赐予了你一样东西必定会从你的身上拿走另外一件?”

那样的充满讽刺的话,仿佛坚冰一般,字字句句地砸在陶心然的心头。可是,她却还是淡然的微笑着,不言不语。

最看不得的,就是陶心然的这一分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淡定还有优雅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的定力——当然了,陶心兰是不会承认的,在她的心里,这个早已双眼失明的姐姐,只不过是在装腔作势而已……

忿怒的话,仿佛连珠般地从陶心兰的口里吐出,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还有不平:

“为什么,不论什么样的好事,总是先落到你的身上?为什么,进宫的是你,为什么……”第一次,陶心兰忘记了应该保持的风度,她后退半步,用手指着陶心然,冷冷地说道:“我不服,我不服,你只不过是一个瞎子而已……”

陶心然抬眸,望着陶心兰的恼羞成怒的脸,眸子深处,有失望浅浅淡淡地浮了上来。她伸手,将鬓前有些散乱的发丝掠好,直视着陶心兰:“想要绝对的公平吗?可以啊……”

“可以啊……”陶心然微笑,淡然而又淡泊:“你只需要刺瞎自己的眼睛,也就是了……”

“……”陶心兰蓦地呆住了。

然而,只不过是一秒的时间,她忽然向着陶心然扑了上去,状若疯狂地说道:“你敢咒我……”

是啊,这真是个可恶的女人,难道就因为她的眼睛盲了,所以也想要她陪着么?

仿佛从陶心然的淡定里看到了说不出的阴冷之意,失去了理智的陶心兰不由分说地伸手,想要一掌击落陶心然的天灵盖——这个可恶的女人,不让她死,都对不起自己……

然而,她才不过只一动身子,身后却传来一个又阴又冷的声:“你的手,若敢再下去一分,不出今晚我就会砍了她……”

“只砍下手,也太便宜她了吧——不如这样,好事成双如何?两只手都砍下来算了……”

“不好,不好,只砍下了手,她还是会瞪人的,干脆,连眼睛都……”此起彼落的讨论声,并不象是在讨论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姐,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一种事物评价的不屑,还有冷意。

陶心兰的衣背,忽然在瞬间被汗水浸湿——要知道,陶心然的这四个徒弟,她是领教过的,也曾经在他们四人的手上,吃过不少的暗亏。可是,害怕的念头乍一起,她的心里就浮上了另外的念头——哼,自己已经是陶家的代家主,手中有的是人脉,有的是力量,凭什么还要怕几个只会些魑魅魍魉宵小之辈?

正想要厉喝出声,耳边,一个静静地声音再一次的,温和地响起:“子青,正直,为师的和妹妹商量一些事情,你们怎么闯起来了?还不快退去……”

虽然温和的声音,也听不出有多么的严厉,可是,就是那样的声音一起,那四个向来骄傲得连天都不看在眼内的少年,却齐齐地低下头去,然后,躬身而退……

陶心兰的脸色由红变青,由青转红,再变成说不出的苍白,她望着四人同样年轻挺拔的身影,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你也可以进宫的。”陶心然拿过手边的茶盏,慢慢地喝下一口,然后摸索着,轻轻地放回桌面。听了陶心然的话,陶心兰蓦地转过头来,望着那一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女子,实实在一愣,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来:“你说什么?”

“我刚才听你说,那上面只写陶家家主是吧,而现在,举世皆知,那个陶家家衣并非已经双眸失明的陶心然,而是年轻能干的二小姐陶心兰……而且,我身中剧毒,目下实在不宜移动,今日不知明日事,见圣驾,自然晦气,所以,你去,无可厚非……”

“宣陶家家主进宫,而你,只要手持印符,一样是可以的,相信以你的智慧,若是帝王问及,也是完全难不倒你的……”

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陶心然静静地叙述着:“只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想告诉你几句话,当然了,你可以选择不听,或者不记,只是,我该说的,却已尽到了本分……”

陶心然的话,慢慢腾腾地说出,而陶心兰则完全呆住了,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这个淡定得仿佛石像般的姐姐,有些张口结舌。

这就是她的姐姐吗?什么都不去争,什么都不去抢,可是,什么好的,却全部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为什么,同是陶家女,同是陶氏人,她们的命运,却有着质的不同?陶心兰静静地望着陶心然暗淡无光的眸子,顿时有些痴了。

128——意外

陶心然的话,还在继续。听在陶心兰的耳里,或者会令她不以为然,可是,却是字字珠玑。当然了,陶心然的这一番劝诫,也只不过是看在陶逸飞的份上,还有陶心兰和这具身体同姓为陶,血脉相通的分上所做的一番最后的忠告而已。

她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廷深院,不比陶家门第,而你,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所以,到了那种地方,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需要直视他们眼睛的。在抬头之前,要记得先敛去目光里的一些可能引起他人不喜的东西,比如骄傲,对于宫里的很多人来说,你的骄傲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当然,如果你原本就想要引起不满,也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但是在那样做之前要先想好所有可能的退路——因为你不是他们,知道了吗?”

即便再知道好歹,陶心兰也知道这一番话对于陶心然来说,也是利人不利己。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这一番话呢?隐心兰不明白,在字字句句听入耳之后,她忽然无法出声。过了半晌,她才讷讷地问道:“为什么?”

心思,潮水般的复杂,有那么一瞬间,陶心兰是真的想知道,她穷其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说权利、地位,还有飞上枝头上凤凰的举世的荣耀,这个向来捉摸不定的陶心然却为何统统不屑一顾……

是她故意在摆高姿态,还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陶心兰不知道,也弄不清楚,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一点都不象是那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陶家家主,又或者说自己一直憎恶和不屑着的对象。

人心多变,在一刹那变幻出来的极致,更是令人目眩神移。陶心兰的脸色不停地在变幻,多年来的坚持累积在心里的那块坚冰的一角,也开始轰然倒塌——

难道说,一直以来,都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可是那个女人,在陶家,在邺城,都是个只手翻云,覆手为雨的主儿,那样的人,真的能算得上是君子吗?

又或者说,陶心然的这一番话,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即将过往宫廷,然后来巴结的一道说辞?

无数念头,在陶心兰的心里,怒潮一边地闪过,她再凝了凝眸子,这才凝聚心神,听陶心然将下面的话继续下去: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你姓陶,我也姓陶——还有就是,你喜欢的,未必是我想要的,所以,不要再将心思,用在我的头上,要知道,在陶家,我们需要防备的人,需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陶心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始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一手抓起桌上的诏书,在想要退去时,正在低头喝茶的陶心然忽然加了一句:“掌门的印符,我过一会会叫人送过去,还有就是,祝你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陶心兰的嘴唇再一次的动了一动,可是,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转身,向着门外的积雪皑皑,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看到陶心兰出门,陶心然这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然后,手抚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陶心兰是否真的不知道,她这是在玩火?不过,放下这一切不说,陶心然是真的不知道,这深宫深深深如许,是一个女人埋藏一生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想要削尖脑袋瓜子,挤进去?

又或者说,那些虚名和不属于自己的奢华,真的是这个时代的女人们毕生都想要追求的梦想?

这些,陶心然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若真的想在这个纷扰繁杂的异世里代好好地生活下去,那么,就要谨守自己的本分,远离权利和名利的漩涡,以免城墙失火,殃及池鱼。

陶心然承认,给陶心兰支的这一招,有一点李代桃僵的味道,可是,即便是利用,又怎么样呢?人各有志,没有人能将别人不喜欢的强加于他人的身上,就好象陶心兰志在深宫,志在王权富,一生得意。而她,却只想做做小生意,数数钱一样。

相信以陶心兰的智慧,若入得深宫,一定会是如鱼得水,得意一生。可是,她呢?被帝王远诏的她,是否真的可以偏安一隅,平淡一生?忽然之间,陶心然微微地笑了一笑,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明天能发生什么事情,就如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样。如果这世间,个个人都能心想事成,那么,上帝早就退休了。

阳光映着雪光,窗门半天,那个眸子淡然无光的女子,就是这样静静地坐在靠近窗口的凳子上,神色淡然,神情温和。而她的淡然的轻浅一笑,仿佛梨涡浅浅,只在一个刹那间,呆住了正欲进门的男子。

男子的眸子里的光,由阴转黯,由黯转沉,到了最后,变成了交织着失望和失落的重重轻暮。

他抬起脚,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站在陶心然的身后,用深得几乎看不见的眸子,垂首,轻轻地说了一句:“师傅,你真的要去京城吗?”

“是啊……”陶心然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实话,她是实在不愿意去的。可惜的是,却不得不去。因为陶心兰独自上京,必定有许多应付不了。再加上有很多事情,比如说许仲被杀,再比如说那个杀了秋月的凶手,所有的种种,都在矛头指向京城的那一刹,生生地断掉。所以,陶心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那就是,在陶家,一定有一股力量的背后操纵者,就在京城之中。而她,恰好借陶心兰北上之行,暗中跟随,顺便看看那些人,还会做出些什么动作出来……

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可是,她却还没有做到自己所承诺的,一念及此,陶心然忽然微微地叹了口气,只希望来年花开的时候,她能找到所有的答案,然后,归还自己自由……

可是,一入京城深似海。她又是否真的能在那茫茫人海之中,在那些高第华庭之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呢?许仲的死,到了现在还没有头绪,还有潜伏在陶家的那股力量,也没有被连根拔起——唉,她一心想要帮这二人报仇,想要弥补他们没有走到自己的身边,没有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全部都告诉自己的遗憾,从而想要疯狂一次。可是,她却更怕,那样的不顾一切的后果,那样的疯狂的作法,到了最后,其结果只有两个——一,留下更多的遗憾,二,比原来的遗憾,更加遗憾。

“可是,师傅……”站在身后的弟子,眸子蓦地沉了一下,想要说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师傅,你可知道,此次进入京都,你就会走进更多的阴谋诡计里去,而你的周围,所有的人,都将受到你的波及,永无宁日,而你的一生,也将从此改写。和你的理想中的生活背道而驰,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可是,那样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不但没有说,仿佛只要想上一想,都会是罪过。要知道,造成今日局面的,本来就是他。是他的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仿佛是一条引线一般,将火焰点燃。本来,他的意思,只是想要拿到那样东西,然后便远远地离开。可是,随着时局的变化,随着有人暗中将消息走漏之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的参予,事情已朝着另外的一个方向发展,进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是对不住这个女子的。

在最初的刻意接近,在走到她身边的暗中的算计,再到累得她双眸失明,至今剧毒缠身——这一桩桩,一件件,至今想来,仿佛都是由自己而起……

“正直,可是什么呢?”甚至不用眼睛看,陶心然就早已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这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二徒弟薛正直。

感觉到年轻的徒弟欲言又止的样子,陶心然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转过头去,望着门外雪光如铺,静静地问了句。

“师傅,可以不去么?”薛正直的话,问得很是含糊其辞。可是,就是那样的含糊不清的问话,在他此时看来,也是非常的艰难。他握紧拳头,望着那个女子安静如白芷花的背影,薄薄的唇,抿了又抿——

“不能够不去的,正直。”陶心然的话,忽然轻快起来,带着刻意掩饰的失落。她望着年轻的徒弟,微笑:“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有些真相,也要自己去找,才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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