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可是,他还是唐方,无论身体有多么的差,无论环境如何的恶劣,只要他唐方还站在原处,那么,他就还是那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唐方。

他并不需要高深的武功,他有的是保全自己的力量,还有能力——即便唐山不在,即便唐门三英六杰十八枪都统统不在,他,唐方,依然可以笑傲天下,所向披靡。

可是,那个女子,却将他并不需要的东西,双手奉上,而代价,却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唐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平安镇?”唐方从那零落的残梅之中收回眼神,忽然之间,冷冷地问了一句。

“三天……少爷,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就会到达平安镇——”唐山略微想了想,然后侧过头来,认真地答道。要知道,少爷一听到陶小姐要入宫的消息,就开始发了病一般的赶路,本来是七天的路程,他只用了四天,就赶到了……

“那好,我们不急——”唐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唐山,你现在就去,去帮我做两件事……”

“少爷……”唐山认真地低下头去,准备听唐方的吩咐,然而,唐方的神色却变得茫然不知所措起来。他望着这个自小就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忽然静静地叹了口气:“唐山,你去帮我把唐门六杰找来,少爷我有件事,要他们去做……”

虽然不明白少爷要做什么,但服从,是唐山的天职,再加上少爷就是唐山心里的神,只要是少爷让他做的,从来都没有错过。于是,唐山在听了唐方的命令之后,先是微微迟疑,然后习惯成自然地低下首去应了一声“是,”然后,就领命而去。

唐方还是怔忡地站在窗口,脸色亦喜亦悲。他忽然之间,就想起了那一个初遇时的午后,想起了那个女子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

她的笑,她和怒,她的嗔,她的窘,那样的各种姿态,在他的心里,仿佛是幻灯片一般地闪过,那样的留存在脑海中的画面,就仿佛是经久不衰的清晰胶片,不论什么时候翻看,都一样的历久常新。本来以为,他的此后的一生,就要靠着回忆过完,可是,这女子的突如其来的一个决定,却使得他忽然之间就看清了自己想要她的决心,所以,这一次,他发誓,绝不放手——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伊人轻放手。

142——如果我是小唐,你会不会,还是一样

那把剑,是从侧里一刺而来的。

映着雪光的剑光,倒映着陶心然的隐隐铁青的脸,她将身侧的轩辕子青一拉,再一推,身子再一侧,堪堪地躲过了那一剑。

眼见偷袭不成,那男子厉喝一声,身子一转,又再持剑刺来。看到陶心然遇险,轩辕子青的反应好是颇快,他长剑一抽,再一横,就挡在了陶心然的面前,一个举手之间,已经堪堪地帮她接下了三剑。

“你是谁?”陶心然不明白因何对方如此大胆,竟然当街行刺,可是,看那男子,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剑更比一剑更快,一剑更比一剑更急,而且剑剑都是直指陶心然的要害之处,看那情形,大有不把陶心然五马分尸,就不会善罢甘休之意。

然而,轩辕子青更快地迎了上去,两把剑横空飞舞,在这个瞬间,全部都用上了全力。

听到陶心然喝问,那个黑巾蒙面的年青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甩开轩辕子青,直朝着陶心然再一次的刺去。

“你是雷家的什么人?”终于从对方的剑势之中看出了来路,陶心然再向后一侧,一避,顿住身子,冷冷地问道:“你是雷雨?还是雷成?”

然而,那少年只是不答,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紧过一剑地,仍然朝着陶心然,再一次的刺来。而陶心然一心闪避,更想问清楚这少年男子为何独独对自己出手——要知道,山西雷家的惨案,她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可是,她却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可以牵涉到自己的头上去。而此时,刺客摆明是雷家的人,陶心然就更加的有必要问清楚是怎样一回事了……

陶心然一个分神之间,有两个人影由远方快速而来,只一个转眼,就到了面前,两人中,一人缠住轩辕子青,而另外一人,则合同原先的黑衣人一起,直朝着陶心然攻来。

陶心然轻叹一声,终于拔剑而出,想要在先制服对方,然后再寻机问清事由。就在此时,有一把长剑,忽然横空而来,无声无息地朝着陶心然的背后刺去。那一剑,并不快,也不迅急,甚至就连轻尘和碎雪都不曾惊起。然而,那一剑,却又是凛冽且霸气的,天地万物,都在随着他那一剑惊惧,被他吸引着,引导着,挥向同一个方向。所向披靡。

霎时间,天地灰暗,残雪飞扬。一向冷静睿智如陶心然,都有了一种束手待毙的颓废。

那一剑,破空而来,直刺向陶心然的心口,而陶心然躲避之间,另外两把长剑已到。三把剑,由不同的方向,直刺一个目标,誓要将这女子,就地正——法……

陶心然隐隐地吸了口冷气。

不得不说,这配合,简单是天衣无缝,这剑式,简单是天下少有,她相信若非是雷家三杰的雷雨,雷成,还有雷天,绝对没有人能使出配合得如此完美无缺的剑式。

然而,三杰挟怒而来,即便陶心然肯送上烂命一条,也是枉死。于是,她身子一横,长剑一挥之下,挽起朵朵剑花,而她的整个人,也已借着这一剑之力,拔地而起。

三把长剑,齐齐挥空,三张恼羞成怒的脸,再一次地变成铁灰,他们望着陶心然不停地闪避的身体,怒喝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这时,只听“呀”的一声,一侧的轩辕子青已经被挑中,只见他连连后退,手抚伤口,长剑也几乎脱手。看到徒弟受伤,陶心然心中一凛,一剑避退离自己最近的黑衣男子,身子转,直直地朝着轩辕子青而来,正刺向轩辕子青的长剑,被陶心然格档住了,然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三把长剑,却同时刺来,四剑齐发,想要将陶心然刺个透心凉。

此时再躲避,已显然不及,陶心然手腕一硬,长剑一挥,逼退了离轩辕子青最近的黑衣人,然后再回过头来,举剑格档,然而,已经迟了,两把剑,被挡在身体之外,最后的一把长剑,已经顺着她正在收回的剑式,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刺来。

受伤,已经是在所难免,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避免被杀的命运,还有将受伤的程度减到最低。

算准时间,算准位置,陶心然身子微微一侧,躲过心脏的要害位置,只一个闪身,就用身子的另一边,直朝着长剑刺来的方向挺去——按照她的计算,这把剑,充其量只能插到她的胁下,受伤是在所难免,可是,若要送命,还嫌差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雷不及掩耳面来,对着陶心然就是一撞,陶心然的身体被一阵大力一推,她不由自主地向一侧踉跄倒去,再回首间,她看到,她的年轻的徒弟,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而那把本来应该刺入她身体的长剑,却直直地刺入她的徒弟的身体。

雪亮的剑锋被定格在轩辕子青的身体里,年轻的徒弟望向师傅的方向,徒劳的伸手,宇眉之间,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落下,他的正在逐渐苍白的脸颊上,全部都是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引起的剧烈颤抖——

陶心然大惊。她连忙爬起身来,一手扶住轩辕子青遥遥欲坠的身体,颤声问道:“子青,你怎样了……”

“师傅……师傅……”年轻的徒弟勉强转过身来,让自己面对年轻的师傅,长剑,还在他的胁下,有血丝,正从他的身体里,顺着雪亮的剑锋,一点一点地滑出,然后,跌落。

血红的珠子,落入洁白的雪堆,那一抹殷红,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印痕,再也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陶心然血红着眼珠,用无比痛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徒弟,可是,那怒吼,却是对雷雨三人发出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她不明白,自己何是和雷家竖敌……

“为什么?你去到地下,去问一下惨死在你手下的雷家一百六十三条人命吧……”面对陶心然的诘问,站在最前的雷雨终于说出话来,他用悲愤填膺的眼神,望着这个同样激动得不能自己的女子,冷笑:“一百六十三条人命啊——老弱妇孺,你可真下得了手……”

那么多,那么多的血流下,那么多,那么多的惨叫声,难道不会在她的梦里出现么?为什么,到了此时,这个女子还如此堂而皇之地诘问自己?

“一百六十三条人命?”豁然明白了雷雨三人对自己痛下杀手的原因,陶心然一手扶着年轻的徒弟,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那几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少年男子,怒道:“山西雷家,和我陶家无冤无仇,我因何在惨杀无辜……”

是啊,山西雷家,邺城陶家,相距不啻千里,而两家素无往来,怎么一下子就被人冠以杀人之罪了呢?望着长剑犹在徒弟的心口,陶心然只觉得心如刀割,她一手扶着年轻的徒弟,只觉得双手都在颤抖。

“邺城陶家是断不会做此等卑鄙无耻的事的——我所说的是奈何天……”站在雷雨身后的雷成,接过雷雨的话头,长剑斜斜地一指:“自作孽,还要连累他人,你这种人,不死,又有什么用呢?”

“奈何天?”听到那样的话,陶心然的心里又是蓦然一惊。她正要说什么,年轻的徒弟忽然扯紧了她的手。她慌乱地回头,只看到年轻的徒弟的脸上,犹自带着一抹解脱般的笑,正微笑着望向她:“我不相信…师傅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仿佛那样长的话,太过吃力,长剑还在胸口的男子吃力地抬眸,眼神殷切地望着陶心然:“师傅,若子青是小唐,师傅可愿意舍弃自由以及生命?”

陶心然蓦地愣住了。原来,这个向来沉默的徒弟心里最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个?因为小唐的身体虚弱,而且长期被人服下毒药,所以不堪病痛,再加上小唐被救起时,曾经受到过非人的折磨,所以,在她的心中,总觉得这个徒弟令人心痛——可是,偏偏就是这种心痛的情结,却成了其他的徒弟心里的一条刺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人父亲者,是否应该大公无私,公平公正?那么,在徒弟们的心目中,是不是,她一直都未曾做到呢?

恍然大悟之间,陶心然的心里,忽然一阵绞痛,仿佛有一把刀,正将她的心,一片一片地绞碎,然后,再粘合。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不由地落下,她望着满额都是汗水,却拒绝她点穴止血的徒弟,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这个一向沉默的徒弟心里坚持的是什么。

她一边抱紧了轩辕子青的脸,慌乱地点头:“子青,你们四人,在师傅的心中,向来都是一样,师傅能为小唐做的,换做是子青,一样可以……不论是哪个徒弟,只都是可以的……”

眼泪,长线般地滑下,陶心然已然语不成声,她抱紧自己的大徒弟,失声痛哭:“子青,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144——暖玉

袁烈说完,身子一转,就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甚至再也不关心陶心然是否听明白了他的话。然而,他的脚步才一抬起,身后的陶心然又静静地说了句:“我想见见暖玉……”

袁烈的脚步顿住了。因为有些急的缘故,差点一个站立不稳。声音再一次的传来,已隐隐带着恼怒:“麻烦陶掌门下一次一次性地将话说完——又或者说,陶掌门将本王当成了你的不经世事的徒弟么?”

刚刚道完了谢,跟着又来一个要求,这个女子,可是将这燕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可是将他当成了随时可以颐指气使的徒弟么?

“徒弟是徒弟,你是你——”陶心然慢慢地摊开手心,在她的手掌心里,有数块已经碎开的玉佩,只是,仿佛缺少了一块一样,无论怎样的拼凑,都无法再还原成一个完整的存在。

灯光,月光之下,袁烈望着陶心然手心里的那块玉佩,神情怔忡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耳边又传来陶心然安然的话语。她说:“殿下你曾经答应过的,只要我随你进京,你就成全子青和暖玉姑娘……”

“是暖玉公主……”袁烈就在灯光,月光下回头,望着陶心然的安然沉静的脸,望着她轻轻地垂下的眉睫,还有她一直一直的握在手心里的碎玉,隐然微笑起来:“暖玉是本殿的七皇妹,所以,是暖玉公主……”

有什么在陶心然的心里轰然炸开,直将她炸得晕头转向——她的傻痴痴的大徒弟啊,竟然喜欢上了一国的公主吗?怪不得他在提到暖玉这个名字时,会是那样的痛苦,又那样的神往。原来,那真的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那样的云泥之隔,要修来几世的尘缘,才能走到一起去?

陶心然的手一抖,手中的碎片:“啪”的一声跌落在地,那样温润的颜色,在冷月的映照之下,仿佛汀上水滴。

“所以呢?”陶心然望着袁烈,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恨:“所以,他们根本就是不能在一起的是不是?所以,你还是在骗我是不是?”

是啊,她怎么就如此轻信了呢?怪不得,那个人会如此爽快地帮小唐治伤,原来,另外一个徒弟的愿望,根本就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存在啊……

“没有所以——本殿只说答应让他们在一起,那么剩下的事情,就要靠他们自己解决——在这个世上,是没有谁能真正帮得谁的。我可以不阻止你的徒弟和暖玉来往,但是,我却不会将自己的皇妹下嫁于他——婚姻大事,特别是一国公主的婚姻,都是和一国的运程和前途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这点,没有人能改变……”

呵呵,真是天真啊,难道在这个女子的眼里,真的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白头到老了?

要知道,在皇室之中,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婚姻和政治紧密相连,爱情和利益相得益彰……袁烈冷冷地想着,眸子里竟然泛出丝丝的苦笑出来。在这个世界上,又会有谁,才会是得天独厚,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呢?即便是帝王,也有诸多的牵绊,还有无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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