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重又垂下头来,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地退了出去。正是十五的夜晚,明月照耀大地,相对于满屋的热闹气氛而言,她更喜欢的是屋外的满天星群,静谧夜空。

冷意扑面而来,将陶心然的微微发烫的脸吹凉。她仰起脸来,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屋子里,仍然热闹非常,袁烈开始大杯大杯地喝酒,开始和那些人,大声地说笑。要知道,自小就失去了母亲的他,从小就是个野心勃勃、思谋深远的孩子。从七岁开始就知道必须通过努力才能改变人生的境遇,他必须变得更优秀、也更懂得掩饰自己,然后更讨父王欢心,才能令皇后放下戒心,然后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替母亲报仇雪恨。

高高的玉座之上,悬挂着这个世上最尖厉的权利之剑。那是身为皇子者梦寐以求的东西。而皇后则是绝对不会允许那权柄落到除了她的儿子以外的人的身上去的。可是,袁烈同样需要权利,他同样需要用权利去补充自己的的在这十几年的缺失,还有愤慨,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只懂得杀戮的二皇弟,再一次地凌驾于他之上,再一次地,将他的母后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重新再做一遍……

不得不说的是,为了得到这些,他无所不用其极,也牺牲了太多属于他的东西——这一路走来,有过多少次决断和取舍、背离和服从?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过一次的犹豫,没有一次曾经觉得后悔。

至所以在宴席上畅饮,则是因为陶心然的一句话。她说,我们只是合约而已,到了尽头,仍然要各走各路……

一想起那个女子终究会离开自己,会自己的身边消失,走到另外的人的身边去,袁烈就觉得心里被刀割一般地难受——难道这就是命么?她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不论是他的母后,还是这个他爱了许久的女子?

眸子里,微微地垂了一下,说不出的伤,明显地呈献在他的眼底。他轻叹一声,慢慢地转过身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然而,才一回头的他,眼神就凝住了——那个本来属于两个人的座位上,竟然空空如也。

蓦地呆了一下,袁烈下意识地扫遍全场,可是,还是没有……

宴席之上,衣香鬓影,娇声燕语,可是,就是没有那个冷冷清清的女子。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望向了门口的方向。那里,冷月寒冬,寂然凄清——心里不由地一个“格登”。无来由地想起了今日的一个情报:“有人已在近日里混入了大皇子府,意图不轨……”

眸子里微微地凝了一凝,袁烈一把甩开正粘在自己身上的小妾,手中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

转过屋角,前面就是花园,袁烈看到,一抹浅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而立,看她那表情,似是在仰望明月,也不知道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眼神微微地松了松,袁烈甩开步子,想要上前去,可是,就在这时,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疾风一样向着陶心然掠了过来!而那人的手中,甚至举着一把剑,方向,正是陶心然的心口。

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才刚刚要转身的陶心然还没有举手格挡,那把长剑,已然在插在她的胸口。那一抹灼灼燃燃的冷芒上血连珠般地滑落,很快在地上溅起一汪血池,而浅衣染霞,那个举手无力的女子苍白的脸颊甚至还带着最后的一抹疑惑,下一秒钟,就仿若风中飘摇的零花一般,辗转向大地铺去。映衬着极致的红和白,天地间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

黑影一击得手,身形随之腾空而起——他眸中的冷芒映着满室的灯光,诡异若暗夜中的幽灵。数条人影从屋外的阴暗处弹射而出,分别拦截黑影可以全身而退的任一方向——那是影守,那是长年生活在暗处,负责保护袁烈的,由他专门训练出来的影守。那是将全部的生命和血,都奉献给他的铁血勇士们。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会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他的安全……

然而,仿佛早有准备。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黑影只冷冷地笑着,在那些影卫扑上来的一瞬间,就已经退开了数丈。在那些人还没有追上来的时候,他忽地探手入怀,拿出一物信手一挥,浓浓的红雾弥漫,生生阻隔了意欲阻拦的影卫们。然后,身形不动,双臂一伸,就直直地向着背后逸去。

“小心有毒。”有人惊叫了一声,所有人连忙护住口鼻,就在这一刹那,黑影已腾空而起,在空中连连借力,须臾不见了人影。

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竟然有人在一击之下全身而退,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这样的如入无人之境,在聚齐了所有天之骄子的盛会上,实在是莫大的耻辱。于是乎,所有人都将眸光对上了此间的主人梵清,想看看他作何感想。

然而,袁烈早已说不出话来,看到陶心然起身,再看看她衰弱至极的神色,袁烈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慢慢下垂的手,只觉得心如刀割。再重的伤张有痊愈的一日,生老病死本就是永远不变的生长规则。可是,为什么,他握着这个女子的手,只觉得全身的力量,都正在消失?

而现在,她就伤于自己眼前,看到她如白鹤辗落地的身影,他本能地拔地而起,在她倒下的一瞬间接住了她的身体。血霎时染上他的身体——温暖、却带着令人绝望的冷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要知道,陶心然一身的武功,虽然不是绝顶,可是,若说在一念之间,连闪避都避不开的话,是打死袁烈都不相信的。而他,就在她的身后,只要她能躲过去,只要她能闪身,那么,那个人必定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张了张口,袁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出声。他只觉得心口在撕裂一般地痛,痛得无法出声。

“没事,我真的没事。”血不停地流出身体,呼吸愈来愈艰难——那一丝冰凉的痛牵引着她的每一抹呼吸。陶心然只觉得全身没有一丝的力气,她一手按上依旧插在心口的长剑,微微皱眉,却勉勉强强露出一丝笑。渐渐失去生命迹象的女子对单膝跪在地下的男子伸手:“若我死了,记得带我回邺城……”

袁烈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确切地说,在他看到那把长剑时,所有的意识都已被抽走——原来她终究要在自己的怀中死去。那样的速度,已是人的极限。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手下不停,点在陶心然的身上,然后抱着她直冲自己的殿室。

158——再见小唐[一]

他忽然后悔莫及:若不是他耍手段带她前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有今日之劫?

“女人,挺住,若想要回去邺城,就要挺住,不要睡过去……”小心地将陶心然放在床上,长剑的锋芒割破了她扶持的左手,她的脸是那么苍白,因为疼痛而几近扭曲。握紧手中渐渐转凉的小手,袁烈的额上的汗珠滚滚滑落,手也不停地颤抖,带着某种末日的恐慌和错觉。那把长剑,宛若插在他的心口,令他窒息。他不由大叫:“御医,御医。”

渐渐昏迷的女子在不停地呢喃:“小唐,小唐……”

小唐,小唐……又是小唐,为什么,不论什么时候,她想起来的,总是小唐?难道在她的心里,就只有小唐的存在?就算死去,都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无情待天老,识君恨不早。

于是他一把抓住女子染血的小手:“听着,我后悔了,若你能活下去,我就放你回邺城,若你死了,我会留下你,让你永远得不到解脱……”

渐渐昏迷的女子忽然微笑起来,永远都不能解脱吗?她的前世今生,又何时解脱过?

明月高悬,洒落一地清辉,透过窗棂,洒落在静静地坐于床榻之前的袁烈的身上,微凉的风拂过萧萧枯叶,仿佛是无望的哽咽。

如此冷的冬天,竟然是没有雪的,墙角的腊梅,只剩下几个蓓蕾,没有了雪的滋养,没有了白的衬托,那些虽绽犹枯的点点白色,在那栗色的墙根之下,显得孤苦伶仃。

终究还是留不住吗?这个如此特别的女子,那个以他的师傅为名的女子——她最终还是要离他而去吗——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和孤独和寂寞,他注定还是要一个人,还是注定不能抓住滑进手心的唯一温暖吗?

师傅,你曾经说过的,你曾经说过,你对我们一视同仁,你曾经说过,在你的心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师傅,可是你的心里,却始终只小唐一人不是?

邺城陶家,我们四人从师,小唐体弱,病毒缠身,是你,不休不眠地照顾——师傅,你对小唐的心,当真是从那时开始?那么,师傅,你为什么要走到徒弟的心里去?

想起终南山的欢乐时光,想起在邺城时的阴谋算计,想起围绕着这个女子的种种欢乐忧愁,再想起她临昏迷时的那一句话,袁烈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又想起和她达成协议的那一天,她坦然地对着他的眸光里,有不言而喻的清冷和嘲讽,然而,她最终答应了他的要求,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求却是——给她的两个徒弟需要的东西。

他又想起她处心积虑地寻找着自己的徒弟,想要得到徒弟的所有的讯息。他看到,她在看到自己的妹妹时,一瞬间浮出的失望,以及她在算计到他时,那种阴谋最终得逞的小小得意——狡黠、灵动却有些不忍、再就是兴灾乐祸。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傅,最起码,她没有做到一个师傅应有的老练以及残忍。可是,她却是一个好的导师,将自己的,所有的认为好的,全部都给予自己的几个徒弟——她视他们,犹如亲人。从那时起,他就决定,要将她的所有的美丽都掳掠回来,让她所有的微笑,都只为自己,让她所有的美丽,都只为自己绽放。可是,却原来,她的绽放只在心里,他得到的,只是一片枯萎的花瓣,而她的所有的心,所有的风采,都留在了邺城,留在了她的另外的徒弟的身边。

他曾经发誓,如果她是展翅欲飞的鹰,那么,他就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变成一只温顺的雀儿,乖乖地呆在自己为她打造的黄金做成的笼子里。如果说,她是一匹疾驰千里的奔马,那么,他就为她戴上笼头,然后把缰绳挽在自己的手里,让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自己的桎梏。

可是,他的所有的设想,都是错的,她只是一朵迎风绽放的寒梅,没有了雪的滋养,最终只能变成一枚早已枯掉的花瓣——那么,他是否要放开她,让她回到自己最钟爱的徒弟中间去,只留下自己在这个深渊里继续沉沦?答案是否定的,就算天下所有人都放弃自己,他也要将她紧紧地握在手心——不惜一切。她才是他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只为她曾经如此慷慨地能照亮自己唯一黑暗的内心。

忽然,空气之中有浅浅的味道漫鼻,依稀有血的腥腻,依稀是杀戮的浓浓的杀气。袁烈霍地起身,身子一动,人已经出现在庭院之中。有血,在明月照耀的大地上,静静地蔓延。他循着血迹上前,只看到了眼前的,横七竖八的侍卫们的尸体——那些人,有人死于刀剑,有人死于剧毒。死相奇异,面露惊恐。袁烈的瞳孔微微一缩,就望向了不远处身体受伤的贴身侍卫,他连忙上前:“仲言,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来者很强,好象是……”作为袁烈的最忠心的,也最有实力的暗卫,想到自己竟然遭人暗中偷袭,仲言不禁面有郝颜。

“偷袭?”袁烈微微一怔,不知道想起什么。再看看这一片的,一半被毒死,一半被杀死的十数具尸体。他忽然就地转身,然后箭矢一般地向屋内冲去。空荡荡的房间之内,烛光依旧,灯火依旧,窗前的炉火,还有静静地燃烧着,将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可是,他再一转身,就看到了被开启了一半的窗子,还有那空空如也的木榻——只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那个依旧昏迷在床榻上的人儿已然无影无踪。

是谁?是谁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是谁,是谁竟然敢如此的胆大放肆,如入无人之境?

袁烈脸上的神色大变,然而,他不惊不怒,就地转身,循着窗子向外逸去。只间空中的一个转折,他长身一跃直向屋顶掠去,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人走得一定不远,说不定就在这暗处,或者屋顶。

果然不出所料,明月清风吹拂照耀的暗夜里,屋顶之处,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对着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女子做着紧急的治疗,看到袁烈追来,那人蓦地抬起头来,恨之入骨地说道:“袁烈,你好卑鄙,竟然将师傅的内力废掉……”

“我没有……”袁烈一怔,辩解的话,脱口而出。陶心然身中散功散,这件事情他并不知道。而今听得对方说来,他更是大吃了一惊——为什么替她诊治的御医都没有告诉自己?

“哼哼?没有?”那个身影将陶心然靠好,然后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用某种熟悉的语调,冷冷地说道:“无色无味的灵芝散功散,遇酒即时发作——日服一剂,连服半月方才有效——袁烈,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别人想要嫁祸于你吧……袁烈,我真是看错了你……”

屋顶处,黑色的衣袂飘荡,仿佛是迎风招展的旗帜,那个年轻的男子慢慢地来到袁烈的身边,他有着一张太阳般光芒四射的脸,即便在黑夜之中,也闪着与众不同的光泽,微微抬起的头,正对着月轮,如旭日东升。那少年,正是唐方。此时的唐方,眸子里尽是愤怒,还有失望。他望着昔日的大师兄,今日的情敌,摇头:“我至所以放她和你北上,那是因为在我的心里,你至少是爱着她,至少不会做太过出格的,伤害她的事情——可是,袁烈……你好卑鄙,得不到她,便用这种方法来摧毁她的所有的自信么?”

“我……”袁烈的辩解,在看到唐方抱起那个昏迷中的女子时,戛然而止。他身子一移,拦住对方的去路:“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我若是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月光之下,少年唐方冷着一张脸,紧紧地望着袁烈:“你是想要她就此死去吗?内力已散,失血过多,要知道,如果不及时治疗,她就会就此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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