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楚师母房间里那张画意味着什么,是她希望如此还是确有其事;是不是安国本来,就与灵蛇教有些联系?

楚师母是安国妈妈最好的朋友、老爹是安国爹爹的死党,可楚师母和老爹之间,又是如此一种微妙的关系。

难道,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只是我们毫不自知?

“无悔,先生叫你。”



☆、第十七章 第十一名勇士

莫名闻箫当选武擂,知底亲王侧击旁敲



直到被罗睿狠狠地推,无悔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上课。被邢捕头叫上讲台做示范缘于他乃是上年全段公认的御魔术成绩最好的学子。只是失去了楚先生他已不愿再提及这门课:台上这三只眼的老头如何能与倾国倾城的楚先生相比。他根本不晓得先生要他做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晃上台去,满眼的疑惑。

“我还以为会是慕容安国——不过很好,非常好,”这老头大概是年纪过大,说起话来气喘吁吁的,“小伙子,你来试试,用三禁咒的任意一个都行,就是对这只蜈蚣——”

“什么是三禁咒?”

全堂哗然——这兄弟一点没听还是怎的,以前上御魔术他别提多积极了。“就是我刚才演示的那三个咒语,”邢捕头瓮声瓮气地说,“随便用一个就可以了。”

“抱歉先生,我不会,”无悔冷冷地说。

朱雀道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玄武道一边则是嗤笑。“呵呵,朱雀道的小伙子是觉得不应该吗?”邢捕头倒不以为意,“对抗妖术就是要学会变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是只虫子,又不是人——快,别忸怩得像个姑娘——”

“先生他本来就是——”玄武道响起马祐棠一伙的起哄声。无悔冷冷地瞥着他们,马祐棠故意和魏昭抱作一团。

“抱歉先生,我方才没听讲,”无悔淡淡地说,“我头疼。”

“是相思成疾呀,”马祐棠学旦角那般尖着嗓子怪叫。

邢捕头倒没有过分怪他,就顺水推舟地把安国叫了上去。安国也不晓得该用哪个才稍微好些,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用死咒,让这虫少受些痛苦也好。

“非常好,果然不愧是慕容安国,”邢捕头则赞许地咧开大嘴。散学钟声打响,众人走出讲堂便把无悔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你真勇敢,我们都不敢不做,想着万一他扣我们考评呢。无悔解释半天说我真的没听,大家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

“楚先生不教,我真不想听了,”人群散去以后无悔才忧伤地对安国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的好人会如此苦命。我知道我命苦是自找的,可他不是……”

“可是无悔,你应该很幸福才对呀,”安国安慰地拍他的肩膀,“你看你和你的爹爹还有义父住在一起,我却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义父给我写信从来是只言片语,你却可以天天和他说话。”

“说些无关痛痒的,跟他学学琴什么,”无悔语调淡漠,“练一个正月就拨弄那七根弦,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跟他在一起还能说什么。不过安国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比我还苦,所以我知足了,我认命。”

说着他勉强地牵起嘴角。安国就一直仗义地搭着他的肩,罗睿和何琴跟在后面。用过中饭后四人一起走进药剂课讲堂:无悔愁眉紧锁,何琴若有所思。



先生,也许你并不在意,我却不知为什么,始终不可以释怀。

又是新的一年了。对着铜镜,原来不知不觉,我已身是二八年华。从十三岁踏进紫微山的大门,一个崭新的世界向我敞开,我就一直想用自己的努力证明我可以把书念得很好。也许我的功夫并不曾白费,所有的先生都在肯定我的成绩,除了你。你永远铁青着面孔,永远批评我不知含蓄不会读书,我便一直尽力争取得到你的肯定,尽管我一直不晓得我究竟错在哪里。也许,你只是不喜欢朱雀道,可在我向你请教问题的时候你又会讲解得那么透彻。其实我很佩服你,先生,在课后细细揣摩时我常发现你一句晦涩的文言竟足以概括全部,只是我一直不能理解你愤恨这世间的理由:我以为你只是思路与我们相异,我们无法懂你,正如你从不尝试着懂我们。然而那个雷雨交加的祭灶的夜晚,那个天地为奇冤而惨哭的日子,你不肯听他们解释一意孤行,却一不小心错用一个邪恶的咒语牵绊了我的心。我本想一切不过是我的错觉,直到经历过整个空洞的正月才发现自己已然深陷其中:先生,我是怎么了?你冰冷的唇间带着怎样的诅咒,竟会让我每夜每天都思索你的模样;我是怎么了——我梦见没有星星的暗夜中你苍白的脸,没有温度的泪水砸碎了希望。我靠在你的肩,握住你的手想给你我的全部温暖,你却眼神凄廖地望向远方。你吻我,绵长而刺骨、深沉而幽邃,温柔而邪恶。我明知我在犯罪却无法逃离,唯一的冲动只是将你越抱越紧。我怀疑我是疯了,淡淡的药香浸淫了我的灵魂;我怀疑我是中了蛊,是你大意间失落在我心里的情毒。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无法面对我的朋友师长,也无法面对你,因我知道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事实上,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站在讲堂上,眼神依旧冷漠凄凉。你恨这世间,你恨苍天对你不公平,以才华横溢如斯却只能站在紫微山的讲堂教授一门你并不像传授的学问,是这样吗?只是,你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比你活得更苦,有人因为受过一次伤害而终生被人遗弃、有人因为一场冤情被枉锁进天牢十二年,比起他们你幸运多了不是么?先生,我悲悯你。你的生命如此空白,空白到只能用无穷尽的文字填满。你不懂得理解不懂得友爱不懂得信任,只一味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到头来伤透所有人的心。但其实,你的内心一定极其脆弱,否则你一定不会如此哀伤。你像一只刺猬,把自己柔软的身体保护在伤人的外表下,我想接近你,却被你刺得鲜血淋漓。先生,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竟然在讲堂上分神——我竟然在想课业以外的事,而且如此不该,如此罪恶。好罢,认真读书、认真听课,认真配药,可是为什么,我总有种冲动,想要抬头看你……



安国明显发现了何琴的反常:他不知道无悔和姐姐各自怀着怎样的心事,只注意到两个人都变得来去匆匆,谁也不愿理。何琴花更多的时间泡在上书房,无悔则经常眼神空洞地发呆,罗睿也被搞得一头雾水,但安国心里不知为什么就只觉得酸溜溜的。被邢捕头叫进书房——原先楚先生那整洁素净以至于一尘不染的房间被粗犷的线条取代,桌上摆的墙上挂的都是各种诡异的战利品:一套防咒盔甲被搭得像人一般立在墙角,上面极不搭调地套着一件黄马褂,安国猜想必是由皇上御赐,作为他屡建奇功的奖赏。邢捕头说安国你在御魔术上很有天赋,将来可以考虑进四方巡检司——这是一个专门捉拿黑道术士的官署,若被选中就可以去接受一些额外培训,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之后即可成为捕快。安国点着头,当时的他并没意识到一种想法便这样在心里生了根:罗睿的大哥在巡检司,去年来接无悔的“盈盈姑姑”是一名捕快,而且他总有种感觉爹爹一定也曾在那里任职。专门捉拿妖道的地方,与灵蛇教斗争到底——这不正是他慕容安国理所应当为之奋斗的事业吗?

东君宣布本年度云中击鞠盛会取消,因为一场十国术士学子的大武擂会在江都紫微山术士学堂举办。按照术士的习俗,本是七年一次文会七年一次武擂交替进行,然而继崇德四年在北凉白沙湖术士学堂举办过一次文会雅集之后,出于魔教原因,早该在崇德十一年举办掉的大武擂就一直拖着,直到如今——大抵天下术士都过久了太平日子,人们开始希图找些刺激。各国术士学堂的使团纷纷来到,与文会的选拔方式有所不同,武擂中代表各国的勇士不可以内定:他们需要跟随他们的大祭司或领队祭酒一并去往东道之国,并将姓字投入一只相传是太古术士的元始天尊留下的人面纹苍玉签筒中。那只签筒如今就供在紫微山四方庙后的厅堂里,以金银铜铁四器打造的高台承托,周围有五行火阻隔:一切来人需亲投姓字,并且仅限太阴太阳两段,年齿不足与代投者均越不过那道火障。勇士名单宣布当天紫微山全天停课,早膳后全体先生学子与他国来宾全部聚集在厅堂门前,透过门扉看进黑洞洞的厅,玉色在五行火的辉映下呈现出古雅而神秘的色彩。“诸君今日,齐聚江都庙堂,吾以东道之名,请共见武擂盛会万里挑一之勇者,”东君站在门前庄严宣布,“吉辰已到,请圣器!”

说着他站到一旁,那厅堂里玉器上的人面纹便化作一张脸,开口,用一种近乎中都官话的大家基本都能听懂的语言一声一韵地唱起——

“兹拔擢江都国术士大武擂勇者如下。四方教阿国,牟海胜;玄真教北燕国,郦怀远;四方教中都国,王君耀;四方教北汉国,刘志威;四方教术士北凉国,古宗望;清虚宗术士巴陵国,谭永天;西派南赵国,索智臻;四方教荆南国,琴施羽;四方教越国,陈文盛;四方教术士江都国,巩子明——”

“诚朴温厚,笃言敦行!”每到正式场合四方教总有这个习惯,白虎道的学子齐刷刷喊出他们的口号,以示无上光荣:这位巩子明本名叫昭晖,是他们太阴段的祭酒。白虎道很难得这样的荣誉,李先生开心得合不拢嘴。可令人讶异的是,圣物的宣告并不曾到此为止,五行火依然在闪耀,而那玉器上的人面再度开口,就喊出一个惊人的名字——

“四方教术士江都国,慕容闻箫——共计一十一名,毕。”

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错愕的呼声,甚至谁都不曾想起还要喊个朱雀道的口号。萧残的脸一下子便难看到极致,而东君神色淡然,他说历代习俗,大武擂勇士俱由圣物表决而出,圣物之意便是天意,不便更改。故请十一位勇士各自出列,参拜天地四方,酹酒为祭,之后各回住处听候安排。仪式一结束萧残便狠狠地将安国拖到暗处,安国满脸无辜,萧残咬牙切齿。

“爱炫耀的慕容公子越来越不简单了,”他的大手一直不曾放开安国胸前的袍子,“连圣器前的五行火都能越过去,嗯?哪里学来的鬼蜮伎俩,法术不肯用在正路,就只顾为你找些在人前抛头露面的机会?您是大英雄、您不怕死,一切约束对您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没有!”安国被他说得气不过——他委实不曾在其中放过自己的名字。罗睿的双胞胎哥哥倒去试了,不过显然没戏——都说了只准太阴太阳两段,他自家还在疑惑出了什么鬼呢。萧残每次都冤枉他,让他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那就是圣物吃错了药?”

“吃错了药恐怕也是先生下的,”安国恨恨地说,“您最擅长这个——”

“啊呀颙光是吧,看饿没记错,”一个紫棠色面皮壮实老头的突然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触即发的火气,“这些些年不见,老姜跟饿说当初去北凉那个高瘦的后生娃娃做了先生咧?还是司道?饿早说你娃娃有前途咧——”

听人家喊萧残“娃娃”真是别扭。安国前面听说这老头是北凉大祭司,此次专程来江都逛逛江南好风景的。萧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尴尬地挥手让安国回去,说是改天再与你谈——安国巴不得他啥也别谈,就连忙一道烟溜之大吉。北凉祭司呵呵地笑,萧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承蒙祭司大人厚爱,萧残不胜荣幸。”

“啊哟娃儿咋还说客气话咧?”这大祭司的性子真是分毫未变,“家里还好吧?跟挤烧啥个时候办滴酒咧?有几个娃娃啦?”

不该问到的,还是被问到了。

“哦,大祭司远道而来,中途劳顿。萧残年少时承蒙大人拔擢之恩……”

“咋还说客气话咧?”这北凉粗汉他就是不懂客套话的意思,“家里是男娃还是女娃哦?应该念书了吧——都是好娃娃咧,你和挤烧滴娃哦肯定聪明咧……”

“祭司大人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萧残此时简直恨不得面对慕容安国:看这小子也比被盘问芷萧的强——可是,可是芷萧……

“咋咧?挤烧现在做甚咧?”

“哦没,没什么,”他痛苦地咬着下唇,尽量逼迫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所谓些,“我和芷萧……没在一起。祭司大人我们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吗?若大人不嫌简陋,便不妨至寒舍一叙。在下粗备清茶,不成敬意,还请大人赏光。”

“嘿呀颙光你倒还真客气咧,”这大祭司就真随他去了书房。萧残也没办法,心想拿自己的好茶招待这粗人实在有些可惜,不过自己倒需要与他私聊下,否则这货口无遮拦,若当着全学堂给他捅篓子可就不好了。绕到地下书房的门口,萧残正待开门,冷不防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搞得旁边北凉祭司小吃一惊。

“颙光,我正找你,”来人冷森森地向那位北凉祭司斜了一眼,“喔,武德操大人,您吉祥。”

“呵呵,你这娃娃都当祭司咧?”北凉大祭司就咧着嘴朝那北燕祭司傻笑:那人穿一身看似平凡实际极为考究的黑袍,高冠博带的格外体面,只一张脸神色阴冷,竟比萧残还要冷漠三分。“裘兄光临,小弟失礼,”萧残请两位祭司进屋,三人围桌而坐,他挥起法器烧水沏好一壶清香四溢的铁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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