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芷萧和秀英交换了个眼色,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端碗走人得了。刚待要离开,却有一个声音将她们断然喝住——

“别走,”声音脆朗响亮而掷地有声,“坐在那里,不能让他们得便宜——难道天下都是他们玄武道的不成!”

芷萧抬起头,只见那自大鬼慕容枫,正用他的木剑指着那玄武道男生的咽喉;后面他的三个把兄弟,以姬天钦为代表的,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但实际上蓄势待发。

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慕容枫的法术她见识过,在船上挥起法器结果伤到了自己——尽管讨厌他,现在毕竟他是自己这边的人,她也就本能地为他祈祷起平安来。

“慕容江湛你来多管什么闲事?”对方倒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就是看有臭蒜泥在这里不顺眼,你能把我怎么样?”

“让你知道慕容枫的厉害,”慕容枫正抓住了逞英雄的时机,看上去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大抵是吸取船上的教训他干脆直接动了手。对方没料到他来这一出,就被他扑倒在地上——可以看出这家伙虽然法术不怎么样,武功底子还是够硬的。两个人撕扯在一块儿,姬天钦似乎想要搞偷袭,又有点投鼠忌器,踌躇了半天,倒是楚寒秋想上去拉架,被姬天钦止住。

“哎,这是怎么回事?赶紧给我住手!”是梅先生严厉的声音,“慕容江湛,莫贤卿!我刚说什么来着,学堂里不许打架……”

——有先生出面,两人只好住手各自去了。作为惩罚,朱雀道和玄武道的年终考评各被扣去了二十点。秀英对芷萧说你看到了吧,这个人就是大将军家的少爷莫等闲,玄武道的人都是这幅德行的。而芷萧也终于意识到,原来朱雀和玄武之间的梁子,远不止为古人担忧那么简单——双方的一些成见,就是在身边的一些人身上,活生生体现着的。

“你看,告你别去别去,”倒是姬天钦在一旁大声责怪起慕容枫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帮这个女人没什么好处——她相好是玄武道的,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去,你掺和什么呀——惹了一身臊到时候那削皮精还不领你情,嫌你没事瞎卖好……”

“可她是我们朱雀道的呀,”说到这个慕容枫还愤慨了,“你说那个削皮精我见过,不就是那个头发好像几百年没洗过还成天不束起来的家伙吗?就他还配得上郁姑娘,我就是看不惯这一朵鲜花插在……”

“你得了吧,”姬天钦一把拍在他的后脑勺,“能进玄武道的家伙老底我都知道——你以为那削皮精就是坨牛粪而已?那可是未来江都第一大妖道的料子——我觉得吧——郁姑娘什么出身啊?他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吧……”

芷萧听得心头一颤:记得当初他说出身是没关系的,然而进学堂的第一天——她又不是傻子,这出身看样子不仅有关系,关系还很大。只不过,她一向对那慕容枫和姬天钦无甚好感,尤其是在姬天钦说出那番在她看来就是无礼龌龊之至的话之后。还有慕容枫就是想要炫耀自己的能耐,打着帮人解围的旗号,还扣道里的考评——委实,在这一点上萧残是骗了她,可她还是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为她好而非别有用心的。只不过,她也知道,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尽管朱雀道和玄武道还有很多课要在一起上,尽管在这些课上她都可以见到阿残,但大抵充其量也只是见个面,而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一起玩了。

次日,也就是初三日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课就是药剂。药剂室藏在紫微山主峰的山腹里,据说从药剂室附近的某处通道下去就可以找到玄武道的大门。芷萧和她的三位同窗室友,秀英,还有贺怡红和许金莲,早早就到了药剂室。只不过,有人到得比她们还要早,是一个散着头发的男孩子,坐在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桌上摊着很厚的一册书。

“哎阿残,你来得好早哦,”忍不住跑上去跟他打招呼,“你看的什么书这是?”

“《丹方备要》,”他掀起封皮给她看了下,“是一些不常见的药剂处方,有一些需要加符的,还有些需要很特殊的药引。”

“哦,你已经在看这种书啦,”芷萧羡慕地轻抚着那些书页,“你说的‘加符’,是不是在黄纸上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字,然后烧成灰……”

“没那么简单,”萧残说,“符不仅要画得精准,而且画的时候必须保证术士处于通灵状态。一道符往往带着一个术士的灵魄,说以不同功力的术士配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对了,你也该往下看看了,反复学你会的东西太浪费时间,你想看什么书主峰的上书房里都有,借出就好了。”

“哦,谢谢你阿残,”芷萧笑着,冷不防阿残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她的手心里:

“他们都该来了,你回座位罢,我要看书了。”

接到逐客令芷萧点个头便走开了,低头瞥见纸条上工整秀气的蝇头小楷:散学留步,有事相告。萧残。

心里不知为什么就甜了小下。两道的学生陆续来到,在周围发出一阵阵的私语声;而后木门的旋转打破了众人的议论,接着就看到门后一个巨大的肚子挺了进来。

“哦,诸生,晨安——”这是一个肚子占了整个人三分之一的笑得满面褶子的老头,穿红棕色的道袍还戴了块傻乎乎的方巾,眼睛在滚圆的脸上显得有些小,滴溜溜地扫视在众人中间。这人操着一口越地口音极重的江城官话,两眼常常瞪着天花板,但又好像能把下面诸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在下霍朗,霍乾坤——大气的名字哈——格么玄武道诸生已经认得我啦。日后由我来为诸生教授药剂,格么就是煎熬本草还有研擘丹石的学问啦。那么诸生哪位可以说说,格么药剂都能干什么用处啦?”

“治病,”有人拖腔拉调地说。

“毒药——”玄武道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九转销魂丹——”

整间讲堂里登时爆发出一阵嘘声和哄笑,台上的霍先生显得有点儿窘。芷萧用余光瞥到楚寒秋不满地瞪了姬天钦一眼,姬天钦则满不在乎地吐出了舌头。

“哦,那也是一种药哪,”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老头子就是比一般人淡定,“但是配药的功夫是要用在正道上咯。格么类似于销魂丹那种药来,效果么是有的嘞,不过格么想要长久么,靠用它是不行的咯。”

这番解释其实更有歧义,于是众人笑得愈欢了。只可惜芷萧依然没弄懂那“九转销魂丹”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除了晓得它不是个好东西以外。

“格么制作药剂,当然要以治病救人为重的咯。但是呢,学习毒药的配制方法也是必须滴~因为格么只有熟悉毒药,出了事情才不至于慌手脚的咯,”霍先生倒是无视群众地继续讲了下去,“另外啦,还有些药剂是可以使人兴奋,昏迷,讲实话,甚至交到好运气的咯。格么这些药可以控制人的心绪,就像是前面说的那种药一样啦,只是控制一时哦——做人不可以一辈子靠它过活对毋啦。还有那个长生不老咯,有些药是可以延长人寿命的啦。不过诸生一定要晓得,格么阳寿都是天数,是不能靠着药剂改变的呶。格么药剂最好的用法是调养的咯,所以研读药剂的学问唛,并不是教你们去寻找长生不老药滴——”

下面钻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有几位公子一直很开心唛,”霍老头笑得也很开心,不过开心之外还带着那么一点阴险,“叫那个笑得最开心的起来回答问题——格么就你,坐朱雀道姬公子旁边的那个——公子——”

尽管男生女生的道袍样式大不相同,不知道为什么楚寒秋又被误认为女孩子了。

慕容枫当然知道是叫他,也只好憋住笑硬着头皮站起来,按规矩先自报家门:“弟子慕容枫江湛。”

“哦哦,格么是凤仪庄慕容庄主的令郎——好的好的,格么令堂大人当年也是精于药剂的咯,”霍先生的脸上笑开了花,“来说说何种丹砂谓之上品啦?”

“啊?”慕容枫光顾着笑了:他本来就出生于武学世家,自小对药这些东西也不太感冒,再加上对玄武道还有那么点点抵触,他哪里提前预习过书本——情急之下向周边投出求助的眼神。可惜众人都怕被叫到,只顾各自埋头翻书找,谁也没空理他。芷萧看她可怜,又怕他给道里扣考评,大抵朱雀道这边只她一个人会,就只得充了这个好人:

“旧坑砂,”她轻声提示他。

“嗯?就吭声?”他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哦,砂呀——守宫砂?”

全堂爆笑。

霍先生无奈地摇摇头,“格么刚才那个问题可能太难了,我们换个容易些的咯:格么甘草最基本的作用是做什么用处啦?”

“清热解毒,”芷萧继续给他口型。

“请人监督?”看表情估计慕容枫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太胡扯。

“格么令堂大人我晓得咯,她药剂好的嘞,”老头子显然有些不甘心,“你肯定会啦,格么再试一个——伏龙肝和灶心土哪些区别哇?”

这回人家主动望向芷萧了。

“一样的……”芷萧无奈,却只得把好人做到底。

“一阳的?”慕容枫这回觉得自己一定听对了,连气都比以往粗了些。不过想想这说法不太全面,于是自作聪明地将之补充完整——

“一个是阳的一个是阴的——”

萧残坐在另一头,用余光瞥向他们的方向:他看到芷萧一次又一次地为那个见鬼的家伙题词,那家伙竟还一次一次地说出这种离奇的答案——多基础的东西啊,在他的眼睛里,连这种东西都不会还好意思称自己是术士——可是话说回来,芷萧却是在帮他。想到这里,心里一下子就觉得相当不是滋味。

“格么慕容公子你坐下吧,有人会回答这几个问题吗?”霍老头说着就看向萧残的方向。起来回答这种问题他都嫌丢人——萧残连忙把头低了。

“哈哈,格么有人主动的咯——好,这位姑娘——”闻得此言,萧残以为躲过一劫,可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却不是芷萧又是谁——

“回先生的话,丹砂中,有一种偏紫色,不会染到纸上的叫旧坑砂,是上品;甘草最基本的作用是清热解毒;伏龙肝只是灶心土的一个雅称,它们是一个东西。”

“非常好,非常好,”老头还没听完就已经笑开了花,“格么姑娘怎么称呼啊?”

“回先生,弟子姓郁,单名一个兰字,表字芷萧。”

“嗯,芷萧——好名字好名字——”老头对此赞不绝口,“格么那个编修术士历史的郁太史跟你什么关系咯?”

“先生见笑,弟子是国人出身,”芷萧一字一句地回答。

“哦,不得了不得了,”霍老头闻此两眼放光,“国人出身——不得了不得了,格么天才了得天才了得——姑娘有前途,请坐请坐,朱雀道考评加十点——格么还有你们在坐的,都好好跟人家学学啦,看人家国人出身都懂这么多——你们哦,尤其是那些世家出来的,给我好好反思。”

秀英悄悄朝芷萧点了点头,而芷萧在想:来到学堂人们都说玄武道只重血统,其实也是不尽然的,尽管很多人是这样,但最起码,眼前这位霍先生不是,而阿残,也不是。

散学之后芷萧让秀英她们先走了,谎称是去问先生问题。萧残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拖拉,看上去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

“哎颙光啊,”倒是刚刚被芷萧当了幌子的霍先生在对芷萧极度褒扬之后相当不识相地来了这么一句,“格么后面你没课到药房里帮我理理几味药材——”

闻得此言,萧残和芷萧面面相觑。

“哎芷萧哪,你有空你也来吧,”到不知那霍老头是不识相过头了还是略微看出了些端倪,“过来帮我个小忙,格么回来给你两个加分数咯。”

两人只好极不情愿地跟在老头后面朝药房走去。紫微山主峰下面的暗道迂回曲折,萧残小声对芷萧说药材放在这样的地方才不容易受潮——

“哎,对呀,你们两个交流交流唛,”这老头看来还真不敏感,“芷萧啊,格么还没介绍给你认识来——这个是我们道的萧颙光,正牌药王的后代,格么今天那几个问题他都觉得小儿科了是毋啦?”说着他就那么自得其乐地笑起来,“你两人认识认识,格么以后我经常会叫你两人合作的咯——”

这老头自顾在前面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后面的两个手都牵在一起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多年两小无猜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形成了习惯,走在一道手就牵起来,大抵他们自己都没能察觉到。

于是在走进药房的一刻霍老头慌了一下,而萧残和芷萧也当即意识到不对,连忙尴尬地把手放开了。

霍老头干笑了一下,大概他还在想这俩人怎么进展得这么快。



萧残边把那些药归类边嘀咕霍老头不地道,耽误他俩的时间给他坐在那里自己跟自己喝茶下围棋。芷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残,一时倒也忍俊不禁。

“哎对了,你跟我说你有事?”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萧残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垂下的头发梢,继而从自己的包里缓缓翻出两面小小的铜镜。

“这是什么?”芷萧好奇地接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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