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当今天下,盗乱横行,灵蛇教肆虐,相传又有一批死士自天牢出逃,包括姬天璇,朝廷还说是缘于在逃钦犯姬天钦的协助——真是鬼话。在这种时候赞颂大同,为三公歌舞升平,安国想想就来气。“古圣人云,‘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几句是他从小背得烂熟的——何礼光学这篇文章就用了一年多,搞得他一个伴读的记性也不怎么样都把全文背得一字不差,看来人比人真会气死人。圣人有言,管他术士的圣人国人的圣人,反正古圣人便是了。“故大同者,以民生安定为先,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壮有所用,使民衣食无忧,起居无惧者是也。此无惧者,非名也,实也。今夫天下为魔道震慑,越狱死士结群窜走、街头巷尾竟见无常,灵蛇魔头复出江城,是大危将临,巨难将至也。然有此大乱之迹、累卵之危,上至公卿、下至士子,竟多苟安自保,欺君瞒世,自云他人危言耸听、欲乱纲纪,殊不知生民涂炭之苦既复至焉。”他飞快地写着,突然有点想感谢萧残:若非此君自己现在恐怕还在纠结文言表达——“故有识之士,皆当发愤而起,并扶挽大厦于将倾,以尽剿魔道余孽,肃清天下,使生民安然;而岂可上畏公卿之庸、下惧流言之盛,竟踟蹰不进,共其碌碌之辈歌舞升平乎!盖君子立于世,承天命、保民生,不因强权变乎义,不因私欲损乎仁。今国难当头,朝中衮衮诸公俱自图安乐,粉饰太平,我等身为江都国士,虽道技浅薄,难尽戮敌之任,却岂可随庸风而倒、违心昧性,坐此科场高歌大同!故窃以为我等学子更当用心勉励,养修为,练术法,使不致轻易为妖术所戕;并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方可降魔障、除妖祟,平民心,安天下。故大同者,实则人心之同也。人心同则恶敌自诛,恶敌得诛则天下同也。”

安国觉得自己写完了,虽然字数还没凑够。方才写得确实痛快,四百来字一气呵成,可后面的四百个字却如何是好啊——他的文言文句法都是做药剂功课被逼会的,就仅限于简单的几个句式,尽管要说下去他也有话继续讲,可换作文言,颠来倒去也无非是那几个句子。安国思来想去,头不知怎么就疼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蛇,在无边的黑暗里游走。喉咙干渴难耐,他就那样疯狂地游动着、游动着,腾跃而起,在一瞬间,扑向站在墙角阴影中的一个人形——

“不!罗伯伯——不!”

安国惊出一身冷汗,科场里所有的眼光都朝向他。“我要找东君……”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我要找东君,出事了——大事……”

监场的李先生叫来飞毯将他送去医馆,姚医官为他服下安神药。东君来了,他对东君说他梦到一条蛇咬了罗季通的爹爹,在一个很黑暗的角落,像是宫殿那样的建筑。东君说他知道了,安国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的。之后安国就在药力作用下陷入昏睡,一直睡到下一场考试开始:好在下午的科目是修身,胡编乱造也没有关系。安国一直不在状态,直到晚上梅先生来说罗睿的爹爹不会有生命危险,让安国和罗睿都放心,好好把试考完再说。后面的科目进行得都还顺利,尽管安国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罗伯伯。御魔术安国来说委实是小意思,药剂义理却真让他掉下一层皮,好在药剂实践抽到的题目是照影水——这剂药安国可再熟悉不过,原来金段那场经历真让人受益匪浅。放祀假了,他一点也不感到轻松,罗睿的妈妈来学堂把四人.帮和罗睿的双胞胎哥哥全接到太医院。这是安国第一次来到术士的官方医馆,一进门厅便看到一排坐诊的医师:他们负责给前来的病人诊脉看方开药,至于需要额外看护的重病号则都被安排在花园后面一间安静的小院里。去那间院子要穿过整个太医院署,安国便又紧张又好奇地观察周围的一切——门厅后面的一间院子里有不少人在排队,罗睿说这两厢都是药房,东厢是生药西厢是成药——正对院子的那间堂屋则是作纪念用的,正壁上悬一副神农尝百草图:术士也将这位先贤认作是医家始祖,事实上神话时代术士和国人的区分并不那么清楚。神农图四周挂着一副关于药名的对子,写的是篆文安国看得一知半解,而大厅两侧悬的都是历代术士名医的画像,安国本能地绕着墙边走,有一张画像上的白胡子老先生正之乎者也地说罗睿身体有疾,乃不治之沉疴,时日无多,需祈禳求天赐偏方什么的。无悔在一幅画像前站住了脚,安国凑上前去,那是一位清秀脱俗的女子,左手持琉璃晶盏右手拈一珠淡金色丸药,身边的桌案上摆满各种瓶罐书籍,背后的留白处还依稀挂着一张琴。

“路曼吟君讳修远,生于嘉佑五年端阳日,”那画上的题款写道,“太医院同首席医官,崇德九年追封首席。主治妖术伤损,创辟霆珠还元散诸多良方,大裨狐族之用。为人亲和,才学广博,又任清流琴派二百十七代宗主。因魔教迫害於崇德八年除夕辞世,享年二十有二。戊子年九月初九日志。”

安国不由睁大眼,整个人像是僵在了画像前面:画上的这个女子就是自家义母,是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当时江都最优秀的,比妈妈还要优秀的女术士,楚先生曾经的未婚妻。她的笑容如此清澈如此阳光,明朗得像是三月春日里的风: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充满着生机的人儿是怎样消失在世界上的。“闻箫?”安国讶异地注意到,义母对他的称谓,也是“闻箫”——这样叫他的人总会引起他的特殊注意。“真快呀,长这么大了,嗯?”她似乎不能像对待无悔那样一上来就把安国当大人,“休假也不去家里玩,害我现在才真正见到你——像你老爹,不过有双漂亮的眼睛——你啊懂我意思的。”

“义母……”安国晦涩地点点头,“能见到您,我……很开心。”

“谁不是呢,”画上的曼吟俏皮地笑了,“可不要忘了你来这世上第一个抱你的人是你义母我:也没有专门的医师老娘什么的,是我一手做的呢。所以你就像我亲儿子一样——这姑娘我喜欢,叫什么名字哪?”

“何琴,见过路前辈,”何琴见识安国的义母便敛衽行礼;“她是我表姐,”安国解释说。

“喔怪不得,”曼吟开心地眨着眼睛,“说实话你真蛮像芷萧的——就是安国妈妈,漂亮的姑娘——而且我看得出你头脑绝对聪明。”

“前辈谬赞,晚辈不敢。”

“前辈,师母,”画上的曼吟修长的手指点过何琴、点过无悔,又点向罗睿——“你准备叫我什么?”

罗睿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嬉笑过一会儿之后众人便辞别曼吟去了罗长生的病室。罗长生被毒蛇咬到手臂,好在救治及时如今已脱离生命危险。而安国面对罗睿妈妈的感激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幸亏你救了我们当家的,安国你救了我们全家……”她不停地絮叨着,倒让安国愈发没有勇气把自己当初的感觉公之于众。

“我感觉我是那条蛇,”他只对东君已个人讲过这样的话。东君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让他以为自己愈发疑惑,不知一切是吉是凶。



会科成绩发榜那日何琴简直迫不及待:太医院署离皇城根下并不远,四人便结伴步行而去。何琴一直很紧张,因为曼吟的画像说会科成绩可能会使人相当意外。不过挤到榜下她才确定还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钦定状元,榜眼是玄武道的云璧,探花是白虎道的温暖——全是女孩子,据说连续几年的状况都是这样。“呃,恭喜你哦……”安国看着自己排得很靠后的名字心不在焉地说着——他们房里考得最好的是无悔,排二甲第七,自家和罗睿可怜巴巴挂在二甲最后两位,至于孟良则完全被挤到三甲去了。他听见排在二甲第一位的马祐棠在大骂头甲三人竟有一个半是蒜泥,安国连忙藏在人群里祈祷千万别被他看见了笑话。

“呃……慕容公子?”

安国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白虎道的温暖一双哀愁而羞涩的眼睛。这女孩长得有几分像锦娘,左臂上生着一块朱红的胎记。她曾是巩昭晖的女友,巩昭晖死在仇戮手下自己却活着回到江都,这让他不由自主又感觉愧疚起来。

“我知道……你是对的,”她安静而忧郁地说,“我知道子明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对不起,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慕容公子,”温暖低沉地叹息着,“这不是你的错,只怪那灵蛇教……唉,只是好端端还要上什么琼林宴,早知如此,倒不若当初把文章做得差些才是。”

“这……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过琼林宴还是要去的罢……”

“不关你事的慕容公子,”温暖说着,眼睛却湿了,“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折腾下去……”

“你也许该多交点新朋友什么的,”安国稀里糊涂地建议道,“毕竟是去见皇上,找个朋友一起也好的。呃……我这里,有好几个兄弟,要不……”

他隐约觉得温暖像在对他暗示着什么,可又像是出于本能地,心中有一种期盼变得愈发强烈:他期盼那天与他一并走上朝堂的不是探花而是状元——

姐姐当然也会请我,我是他表弟——

温暖迟疑着,罗睿挤上来,安国就像鬼迷心窍般地把罗睿推上去:于是就这样,罗睿成了温暖琼林宴上的搭档。大家一并往回走,无悔在笑罗睿终于搭上了小锦娘,安国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为什么想怂恿无悔去找云璧——云璧是他表姐,亲姑妈家的女儿:他相信云璧那样内向的女孩会更愿意在身边陪伴一个亲戚而不是所谓未婚夫婿什么的,这样自家也和表姐一起多好——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论是对无悔,还是对何琴。

只是何琴对琼林宴的事绝口不提。回到太医院时大家意外地发现孟良从皇城回来也到了这儿。“你就是安国吧,我一看就知道,”说话的老太太是孟良的奶奶,“我带良子看他爹妈,他们是巡检司的捕快,被灵蛇教那个疯女人用绞心咒折磨得再也起不来床——唉,还不如死了呢,死了也比受这等活罪强。良子没他爹妈聪明,就麻烦你们几个小兄弟在学堂里能多帮帮他。”

罗睿坚定地点头,孟良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呃……我不知道是这样子……”安国迟疑着,“祝他们,能……早日康复罢。”

“什么?良子,你从来没跟你朋友们说过这事?”老太太一下子就面露不快,“你应该为你爹妈感到骄傲,他们是在与魔教作最后的抗争!”

他们绕过大厅,画上的曼吟发出一声如琴歌般的清啸。



罗睿的爹爹是在大祀前一天得到回家休养许可的。一行人离开太医院回到平国府,会科的详细成绩已发到每个人的手上。安国看到自己的两门御魔术俱打了甲上,其他科目也大多是乙上和甲,就连药剂都打了乙等,真是奇迹——占断不太好,勉强合格,修身也是,而诗书委实打了戊等,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自己写出那么一篇离经叛道大骂当局加字数不够的文章,后面又晕死过去,能合格才叫新鲜。不过按照江都规矩,各门功课分成文理术法四大类,除五门主修外,会科中学子若是自己行内有科目不合格才被要求滞段重修:自家未来必走术科路子,所以诗书这类文科在他看来蒙混过去也就罢了,无需重考可谓侥幸之至。

随成绩而来的还有一份报表,就是下半年做考据文章选择授道先生的意向。按照常理安国必然选择御魔术,可如今邬婆当道他才不会犯那个贱。无悔想都没想地勾了玄学,姬天钦懒洋洋地躺在楚寒秋腿上说咱儿子真是像你,楚寒秋红着脸一言不发,罗睿就耸耸肩膀拿着报表躲到一边去了。

像无悔这样真是省事,安国思忖着,有一门独家擅长的技能真好——其实自己也有,可惜全无用武之地。姬天钦说那你选幻术呗,反正梅先生不可能不带你。我自己就是跟梅先生做的文章,她要求蛮严,不过只要别抄人家的其他就都是小意思。还有千万别写得通篇错字加词句不通,犯这种低级错误梅先生一定会骂的。

“那……我爹爹妈妈呢?他们都做哪方面?”

“你老爹搞御魔术,妈妈做的药剂,”姬天钦说,“缓和汤方啥的好像是——她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擅长药剂的,我指朱雀道不算你义母。”

“看来我都没戏了,”安国沮丧地说,“我还是选幻术罢。”

罗睿最终选了方法,说是李先生人好,不会过分苛责学生——无悔一语道破根本原因其实是李先生的头号门生叫温子晴;只是何琴一直没露面,使得众人纷纷猜测状元究竟在做什么。到晚饭时间安国等人一起去南薰阁找她,她才拖拖拉拉和盈盈一并出来:盈盈滔滔不绝地讲当时她自己的文章是怎样的,何琴就一直点头——

“我说姐姐……”安国终于憋不住插起话来,“你还真的要跟萧残做文章……”

“我很早就决定了,现在不过多问下情况而已,”何琴说,“毕竟追随萧先生就是自讨苦吃,所以我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姐姐,你不可以——”安国自己都不晓得自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不可以跟萧残做文章,别的先生哪个不肯带你你干什么一定要跟他——我不答应……”

“哦对了无悔,”何琴却没理他,只是径自转移了话题,“明天琼林宴和我一起去罢,我正好缺个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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