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可你要做什么……先生。”

“侵入阁下思维。据说慕容公子对抗夺魂咒做得还算可以,这两者之间有一定类似。好的,请准备——菩托拉摩匿。”

萧残的咒下得太快,以至于安国甚至没想好该用什么咒语防御。眼前汗牛充栋的书籍不见了踪影,一些旧日场景开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幕幕闪现:五岁那年满心失落地看何礼戴上闪亮的扳指、举着崭新的猎弓炫耀,九岁那年被何大姑妈的京巴狗追得爬到树上,看到无能为力的何琴躲在墙角里哭;十三岁跪在紫微山的四方庙前、玄武神君劝他归属玄武道,十四岁的冬天何琴看向穹顶的空洞的双眼;因沉冤难雪而雷雨交加的冬夜里铺天卷地的无常——安静的平国府,斜阳下湖石的暗影里无悔的嘴唇缓缓贴近何琴的脸——

不,你不能看到这个,因为我知道当时我在嫉妒:你不可以看穿这是我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被拉回了现实,膝盖狠狠磕在老榆木的椅子角。萧残垂下手中的法器,用右腕轻轻在左臂间揉按摩挲:安国知道是有一记一生抹不去的创痕,烙在他的手臂上隐隐作痛。

“方才修习,慕容君几乎难以自控,”萧残淡漠地说,“尽管结果还算成功,阁下既有那喊叫工夫,便早该集中心力,对抗术法才是。”

“你……你都看见了……”

“基本如此,”萧残轻轻牵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故而慕容君需更集中才是。取念之功常依目光相触达成,然习锁心之法并不可回避他人目光,相反,请阁下看我的眼睛,尝试用意志抵抗,本次无需法器。”

看我的眼睛,清冷的目光彼此交汇:那男孩生着一双美目,如她生前一样一般。

“我在尽力,”他却不耐烦地喊起来,“可你根本没教我如何做!”

“请注意礼节,慕容闻箫,”好罢,我不发火,不和你发火,看在你叫闻箫的份上——看在你的眼睛,看在,她的情面。

安国陡然一惊:闻箫?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残呼唤自己的表字,而且——先前在他的意识里,叫他闻箫的人总是尤其体贴他的,像妈妈,像义母,像何琴,像无悔——萧残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想到闻箫——天知道他的头脑哪根筋抽了风,他暗自思忖。

“下面,闭眼。”

安国很不情愿:给谁谁又情愿呢?一个自己最厌恶的先生,用法器指着自己,自己却闭着眼睛——“排除一切杂念,深呼吸——”事实上萧残的声音一直是成熟深沉而极富有磁性的,然而安国从来不会为他竖起倾听的耳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清空思绪——气沉丹田。”

只是安国完全不能阻止自己去恨萧残,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的恨意。“用心,慕容安国,”萧残冷冷地警告他——他已不再叫他闻箫——“按我所言去做,集中注意,尽可能沉淀一切思想,使灵魂内外,四大皆空——”

安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四大皆空——这点无悔似乎能做得到,何琴也能做到——见鬼,为什么又是他们两个——

“菩托拉摩匿。”

“不!!!”

两年前逃出何宅时给何琴的那个匆忙的拥抱,铜镜里爹爹妈妈温暖的笑容,蛇君庙前巩昭晖的尸身空洞望向夜色的双眼……

“起来,慕容安国,起来。”萧残犀利而严苛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阁下不曾用心,不曾尝试;昭汝恐惧乎外,即赋利器与斯。”

“我……我在尽力……”安国咬牙切齿地喘息着,只觉得萧残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惨无人色,可深黑的瞳仁里怒色却并不比他自己的要轻些。

“请阁下清空思绪,请。”

“我现在还做不到!”安国倔强地嚷着,印象里仿佛已是很久以前,有位穿白袍的先生,柔声细语地劝他一时做不出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做不到,就意味着阁下可能遭受蛇君所能给与阁下的最大威胁,”萧残一字一句恨恨地说,“愚蠢的人才会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懦弱的人才会沉浸在悲伤的往事里不可自拔。人的火气一触即发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换句话说,这类人永远无法与蛇君抗衡,因为他们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懦弱,我不懦弱!”安国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怒视着萧残惨青的面庞与深黑的眼。“那就证明来我看,”萧残不动声色,“请阁下控制自己,压抑心中怒火,清空一切思绪——菩托拉摩匿。”

蛇在游走,灰暗阴森的宫殿的角落,青砖的墙围起一条小巷——巷子曲折看不到尽头,罗睿的爹爹站在拐角处——“我懂了,我懂了!”安国突然高声叫起来,这使他摆脱了思维控制。站起身,萧残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二十四章 锁心术

旧爱难销萦怀心上,新愁空涨错上眉头



安国已经被困扰了大半年:从进入崇德二十四年他一直在反复地做一个梦。他梦见一道幽深晦暗的宫墙,那里寂静、曲折,不知通往何处,只墙的尽头可见一道扃闭的洞门,门上落着锈迹斑斑的铜锁。考试当天他看到的罗伯伯就站在那门前,仇戮的蛇朝他扑上去,后来东君说他们在刑部的冥事署门口找到了他——刑部的冥事署,听起来很阴森很神秘的样子。安国不知道那具体是做什么的,却猛然意识到梦里那条深巷和罗伯伯受伤的地方当是一处:那条巷子确有其事,而它尽头那道落锁的古旧的木门,便是刑部冥事署的入口。

“刑部的冥事署是做什么的?”他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萧残看样子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安国明显能感受到他心底的不安。

“我是请问先生,刑部的冥事署是做什么的?”

“何处此问?”萧残慢慢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扫在安国身上。

“是我刚才看到的巷子,”安国紧紧盯住萧残的脸,“我已经梦见它大半年了。那通往冥事署,我想仇戮一定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告诉你不可以直呼蛇君之名。”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国只感觉他额上的创痕像被撕裂般,绞痛到无法压抑。可他全不在乎,他看到萧残紧张激动的目光和拼命压抑自己的神色。“冥事署者,理人鬼玄机、断阴阳事宜,并匿虚阴物之所也,”他又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语气,“其间机要种种,俱为汝年少不可知者,且所涉诸事,与慕容君毫无瓜葛。敢问慕容君还有何事?”

“没了,”安国嗫嚅着,只感觉额角的伤越来越疼,直到他低下头不再看萧残的眼睛,那苦楚才稍微减轻了些。

“二十一日酉时整,”萧残便缓缓坐回桌前,并不抬眼看安国,就自顾将安国来时泡的那壶早已冷掉的茶水毫不吝惜地倒空,又冲上新的,“每日睡前,当静虚入定,排空一切思绪,君可记否?”

“记住了,”安国答应着,收好法器准备离开。萧残缓缓呷一口茶,尽可能让自己镇静,之后起身回到龙洗前,用法器轻轻挑起其中的银色流质。

“另外,”他就那样背对着正拉开书房大门的安国,“慕容君回返道中习练与否,我当尽在掌握。故而,惟慕容君,务慎尔独。”

安国简单地嗯一声,便转过门扉,掩上门,将萧残小心翼翼回装记忆的背影关在对面。他的伤仍在痛,那道阴爻状的疤痕。轻轻揉着,他奔回桃花山,他的朋友们在那里等他。



直到坐回罗睿身边安国才真正长出一口气。“还好吧兄弟,”罗睿友善地拍着他的肩膀,“看你脸色有点差。”

“能不差么,”安国浑身乏力地靠在椅子上,用余光瞥到无悔和何琴在埋头各干各的,两人之间相隔甚远,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心里舒服了些。

“你回来啦,”这时无悔也丢下手中的活计凑上前来,“看样子被萧残整得不轻,林钟也是——可怜的姑娘,从回到学堂眼睛就没离开过书本还每次都被他讲些不是,我真担心她会被萧残逼疯。”

“那是她自找的,”安国自己都不明白自家怎么会这么说,说出来就开始后悔,头脑里除了痛感还有浓重的酸气:他模糊地看到无悔正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瞧他。

“过来,闻箫,”他伸手揽着他的肩膀走进院子,罗睿也跟了出去。“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他四顾无人便压低声音说,“我和林钟没什么,是真的。我知道你珍重她,她是你表姐是你从小唯一的亲人——嗯,好吧,真心跟你讲,只是前阵子我俩都不太开心,所以,一起说说话。”

“那何必要背着我们呢?”安国酸溜溜地说,“是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三个全在孤立我……”

“喂安国,天地良心啊,”罗睿在一旁惨叫道,“我哪里孤立你了,我只不过是……嗯……跟温子晴出去玩玩而已,她也不太开心,你知道……”

“我们之间谁开心呢?”安国又愤怒起来了,“你们总把各种不开心当借口——好罢,我也一样——无悔,我不会管你和谁在一起,可你要记得……”

平静,平静,想想姐姐,想想朋友,我不能把不开心当藉口——

“你得对她好。”

他说得很艰难——也许挑明会更好些罢。毕竟,无悔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在一起能幸福,在一起也罢——

“哥哥,”无悔无奈地拍上他的肩膀,“我告你我和林钟没什么你还就不相信——你知道,我是不会和她在一起……”

“那你对她那样做?”安国本还想忍,听到这个就彻底爆发了:他见过无悔吻何琴,温柔得像是戏里缠绵的书生。他始终不会懂无悔的意思,也不能理解姬家骨血里带出的那种胡作非为的习性。“好罢,理解不理解由你,”无悔只得摇摇头,“还有我借过你的镜子,用完又放回去了跟你说声。”

“镜子?”安国完全没想到他的话题转变得如此快,“我哪来的镜子?”

“就是老爹给你那个,”无悔说,“出门的时候镜子找不到,想着你有个就拿来临时用一下——多谢了。”

“姬无悔你他妈的就是个女人,”还是罗睿反应快些,只安国的思绪完全被牵扯到了那面镜子上:委实,义父是送他一面镜子的,说是他自家还有一面,两者相连,在这边喊一声对面就会知道,必要时可以用镜子找他。出门一定要带镜子,这种事也就只有无悔干得出来,然而安国还是不明白无悔借镜子跟他和何琴在不在一起有什么关系。他默认为他转移话题,便全没在意。回到房中辗转反侧,至于萧残要求练习什么的早被彻底忘在了脑后。



接下来的九个日夜对安国来说并不好过:他无法清空头脑里的思绪,平日的课程也上得稀里糊涂;尽管终于摆脱了药剂课的梦魇,何琴被药剂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形象却不时跃入他的眼中。她憔悴很多了,天天与厚重的书籍为伴,文章写过一遍又一遍,平时往往连多说一句闲话都不肯。用余光瞥到她的手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的鲜红的批注,他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何苦要自找着把她本来已经很棒的文章从头到尾改上二十几次。罗睿和温暖的关系更加密切了:跟李先生做文章压力不大,他经常看到他们说说笑笑一起从主峰回来——温暖的脸上重新写满阳光,像是也被罗睿这样热情的朱雀之火点燃了。而无悔的行为让安国愈发不能理解:他近来很少陪着何琴,倒经常和那个举止怪诞的桂望舒凑在一起讨论些自在本源生灭大道色即是空什么的,两个人靠在湖石那一带,一扯就是一整天,搞得他很想找个机会把这荒唐放肆不懂事的小弟弟教训一顿。旬假过后是八月廿一,他再度出现在萧残书房——摆脱了药剂课却还要面对萧残,他心想我一定是上辈子造过些不可饶恕的大孽什么的。

继续尽力清空自己的头脑,只是那对他来说依旧困难得紧。走马灯般的场景飞快地在头脑中徘徊,都是些很早以前的印象,有些场景他自己都不觉得他曾经历过,但大多关于何礼如何欺负他,那是他悲哀的童年。

“起来,慕容安国,”萧残却倏然收回法器,“方才那个印象,怎么回事?”

“不晓得,”安国站起身,思忖着萧残所指究竟是这千万幅场景中的哪一出,“您是指……我表哥逼我顶着白菜站在私塾先生的椅子上?”

“我是说,”萧残的嗓音低沉而忧郁,“我是说,有个人,跪在一间黑暗的屋里——”

“呃……”安国迟疑着:方才仿佛是有这一幕来着,不过一闪即逝,快到他甚至没意识到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头脑里?”萧残步步紧逼,这话问得安国不知所以。他不晓得这场景有什么特殊:不过“那个人”在术士的世界里还有另外一种特定含义——莫非是自己印象里又一个关于仇戮的记忆碎片?

“是……”安国四处张望着思考措辞应付他,“是……一个梦……罢。”

“梦?”萧残的注视让安国感到无法呼吸,“不知慕容君是否真正明白你我缘何在此,不知慕容君是否真正明白萧某弃舍挑灯长读之夜做此恼人活计之缘由。慕容君,不妨说说看,阁下是否真正明白——”

“明白,”安国从嗓子眼里支吾出这两个字,只感觉萧残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愈发沙哑,愈发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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