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主母大人,”萧残又恢复了他挖苦的称呼,他弯下腰将姬天荃硬拽起来扶到座椅上,又斟一盏茶塞进她的手心里。

“娅心别哭了,喝点水,听我说,”萧残向来冷漠,所以但凡那种一如既往的淡漠里掺上哪怕只有一线若有似无的温柔与关切,他深沉厚重的嗓音就会显得尤为摄人心魄,乃至可以产生一种使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姬天荃听话地抿了一小口茶,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他,他则缓慢地发出一声太息,幽幽开口:

“不过也许,帮帮他,我还是……办得到的。”

“颙光?真的吗,颙光……”姬天荃就再度扑倒在他脚下,“你是我全家的恩人,如果你能救我儿子一命,颙光……”

“我可以试试。”

“听见了吗?只是试试,”一旁的姬天璇不以为然,“试试就意味着空话,到时他又要说,‘这是蛇君的命令’——胆小鬼,懦夫——你要还算个男人的话,就给我立个生死契,哼哼,萧颙光,你,敢么?”

萧残却没有看姬天璇。他扶姬天荃起来,幽邃的黑瞳看进她早已哭得空洞干涸的双眸,“你怎么说,娅心?”他语调平平地问,“需要生死契来保证吗?”

姬天荃含泪点头,她咬着嘴唇,萧残则面如死水。

“那就立下生死契,”他平静地伸出右手,“请安东统制见证。”

姬天璇惊讶地张了大嘴巴:她没想到他会答应。生死契,顾名思义,违背诺言就会死。但她还是在那面对面长跪而掌心相向的两人间站定,又将法器点向他们并拢的指尖——

“四方至圣,中土大常,玄武神君及各路天尊在上,弟子马门姬氏天荃,今与萧颙光君立生死契如下,”姬天荃就一字一句地说,“请萧君照料吾儿祐棠,完成蛇君之大任。”

“诺,”萧残的回答简单,平淡,镇定而毫无波澜。

“请萧君尽君所能,护佑吾儿免遭伤戮,全身而退。”

“诺。”

“请萧君……”姬天荃的声音颤抖着,“请萧君立誓,若见吾儿难效其力且进退不可时,君必协助吾儿成蛇君之命。”

萧残的手指微微颤悸了一下,但他并不曾把手抽开。

“诺。”

他许下这个诺言,生死契的咒语如一道火舌在他和对面那位母亲的指尖缠绕。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他听见窗外烟花绽放:原来不知不觉,如今已是崇德二十五年的新正。

烟花燃起腾弥,华丽地绽开,却最终散尽。

正如我们的生命,曾经绚烂繁华,却终于化作飞灰。



平国府。

无悔点亮天人旧馆里的每一盏宫灯,如星空般绚烂而虚幻,一点一滴,在古旧的窗棂里忽暗忽明。火光跳跃在榻中人憔悴的脸上,又闪动在无悔凄凉的眼中。“真美,不是吗,”他轻声呢喃着,“又是一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是很快啊,”榻上的人并不曾真正睡着,他疲惫地阖着眼睛,愁眉细锁,苍白的唇边流出一线悠长的太息,“什么都变了,除了身体还是老样子。”

“无悔会照顾先生的,”无悔便放下香烛坐到他的身边,“我说的是一辈子——先生,新年吉祥。”

“傻孩子,”楚寒秋牵强地笑笑,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拨开无悔额前挡住眼睛的乱发,“是十八岁了罢。”

无悔点点头,就无言地伸手握住楚寒秋冰凉的十指:他知道先生指的是什么——他以为无悔总有一天会长大,长大的孩子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然而他不这么觉得,他认定楚先生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不想他死心不想他绝望不想他消成如此这般——哪怕天下爱你的人都离你而去,你还有我。我会长大,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但你是那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是啊,无悔不是孩子了,”他轻轻说,“等着出道,我也不靠着家里面。我就去外面谋一份职务,赚银子我们一起花——”

“真是还没长大,”楚寒秋满目宠溺与疼惜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无悔,你真的很像他——很像。”

他的语调沉下去了,无悔深深看进他的眼睛,看到漫天悬挂的灯火倒映在两湾清澈的秋潭。“先生别难过了好吗?”他便小心地用手指画他的眼角,“无悔会一直在的,一直都在。”

“我没什么的,”楚寒秋则疲倦地牵起嘴角,伸手拨开无悔的手指攥进手心里,“我只是想……无悔,你知道,要学会照顾自己——你不是小孩子了,先生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所以答应我,学会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还有,还有对朋友们好一点,与他们相互扶持可以吗?不要总用言语伤人,尽管你的心是好的,可别人不一定理解不是吗?无悔,要记着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回报你。所以听话,慢慢学会成熟地做事情,别任性,这样成吗?”

“嗯,”无悔答应着,却本能地感觉气氛变得怪异,“先生,你这是……”

“没什么,只是跟你说说。”

“是不是无悔做错了什么……”

“没,无悔,”楚寒秋爱怜地抚摸着无悔的长发,“我这次身体恢复之后,就要离开平国府一段时间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花些工夫和朋友们在一起——还好季通一直都在,东君说十五以后把安国和林钟也接来……”

“先生你要去哪里?”无悔脱口而出,“你要住到外面去吗?晚上也不回家?还是回老房子,无悔要和你一起……”

“别任性,傻孩子,”楚寒秋的颊上牵着让人心痛的笑容,“我是为会里办点事,比较忙,可能要在外面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不过没什么,不用惦念我……”

“是不是很危险!”无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他突然就俯□去,整个人扑在楚寒秋的胸口:“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好吗?无悔会不放心——先生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回家那生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你……”

“没关系,乖,别想多了,”楚寒秋柔和地说,“我只是去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地方,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别担心,我心里有轻重,相信我,真不会有事的。”

“先生熟悉的地方……”无悔则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楚寒秋,“是会里给先生的任务,那一定不是戏园子。也应该不是学堂,那难道是……九阴山?”



☆、二十七章 半亲王藏卷

........................姬无悔率性闹学府,小慕容借光占鳌头



“你这么聪明,若再用功些,你甚至不会比何林钟差的,”楚寒秋温存而委婉地说。

“先生不要!”无悔一下子就哭得惨绝人寰,“我不许你去我不许你去——你不去那里我拿什么换都行。先生你别走,无悔求你……求你别去那儿……”

“我不会有事情的,傻瓜,”楚寒秋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去做个说客而已,毕竟我们需要争取到更多反对仇戮的力量——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哭,哭得我做事情都放心不下。好了不哭了啊乖,大过年的……”

“我们?”无悔却显然注意到这个字眼,“还有谁?”

“哦,没,没有谁,”楚寒秋的脸上带过一丝不易发现的犹豫,“好了啊,大男子汉,别动不动就抹眼泪。”

无悔就委屈屈地把脸擦干:之于他,楚先生说的话无疑是比圣旨还要有效力的。只是他越这样做,心中的酸楚就越无法遏止,楚寒秋用手指轻画他的脸,却把十指与衣袖都洇得湿漉漉的。他拍他,安慰他,柔声劝他真的没什么,说你这样会让我很有负罪感。可无悔却不答话——他无力回答,就只是哭,哭到累了,伏在先生怀里睡着。楚寒秋忧郁地锁着眉,抚摸着那孩子香软的缎袍和柔顺的发,闭上眼睛,唇齿间不由流出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太息。



安国回到平国府时只觉得自己要被这种压抑的氛围逼疯了:席上没了义父,楚先生经常不见踪影,即使偶尔露脸也总是一副疲劳憔悴的样子。罗夫人一刻不停地抱怨罗达至今没个相好的姑娘,家里给相亲他又不肯——人家谁谁的儿子都抱两个娃了啥的,罗达被母亲唠叨得烦,就兀自闷头吃菜,而罗睿的憋屈之色溢于言表。无悔闷闷不乐,眼圈肿得像红樱桃,何琴则愈发勤奋地埋首书山声称决不能愧对萧残来之不易的一个甲字——变化最大的当属盈盈:以前总是她在想各种办法使气氛活跃起来的,然而这一年她也像变了个人一般,形容消瘦眼神悲凉,向来精干绾起的长发如今只是无力地拖拉着,让人怀疑她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而萧残来了又走,安国就只是恨恨地想正因为他打击义父,义父才会在那晚上与众人一道闯进冥事署的。他给姐姐打甲等一定别有用心,他想利用一切机会公报私仇——只有把全部罪责归咎于萧残安国才能感觉自己心里稍微舒服一些。

所以回学堂使他松了口气,罗睿与他深有同感。只不过这对难兄难弟还没等透过气就得被迫各走各路:毕竟罗睿是祭酒,他还有大量任务。和无悔孟良一并坐在一间船舱里,他试图劝无悔宽心却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两年来义父待他如同亲生,所以他理解无悔。将手臂搭在无悔肩头,无悔很温顺地靠上去,对面的孟良想找些话题,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姬公子和一位孟公子?”这时一个玄武道的土段小男孩怯怯地拉开舱门,“霍先生的请柬,请慕容公子和另外两位公子到头舱找他。”

安国于是礼貌地接过,展开,无悔和孟良围上来——

慕容闻箫,姬无悔,孟伯仁诸贤君如晤:

某久仰诸君贤名,欲求一面,故设肴馔前舱餐室,请诸君务必不吝赏光,敬颂

春祺。

二十五年二月初二日

师霍朗字示。

“他仰我什么贤名,”无悔不屑地翻个白眼,“我又不是闻箫这样的大人物——伯仁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无悔你别扯我成不,”安国把他从自己肩上推开,“现在你也是大人物,堂堂平国公,见过皇上的人了——”

“好像谁稀罕,”无悔冷冷地哼道,“姬祐枋,谢皇上赐名——啊呸——好听还蛮好听的,不过我就是恶心跟那马祐棠重一个字。”

“你得了吧,”安国一脸苦笑,“这老头我已经见过一面了,东君带我到你家之前先去找他来着。一个胖得走不动路的老头,而且特喜欢拉扯各种家世关系——他说他教过我爹爹妈妈的。”

“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无悔扁扁嘴,“我叫姬祐枋,表字无悔,如果你们习惯喊我风怀瑜我求之不得——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于是三个人(其实主要是无悔)一路抱怨着来到霍老头所在的船舱。这老头没怎么变,只是头顶更秃了些,原先的方巾都戴不住了。“啊哟格么安国你来咯,”他就特热情地把他拉进众人中间,“快坐快坐,格么这个么一定是小平国公咯,跟你爹爹一样秀气啦——格么姬玉衡可惜了咯,孩子啊现在心里面好受些了唛?”

“多谢先生关心,弟子已经习惯了,”无悔依旧一口冷冰冰的语气,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只是御魔术这门课将是他永远不会再染指的东西——从一个胖女人换成一个胖男人,本质上什么都没变。

“格么都坐咯都坐咯,跟霍先生啊用不着客气的唛,”霍老头则笑靥如花,“给你们介绍咯,这个么是柳天和,你爹爹现在好毋啦?他唛当初我们道祭酒嘛,格么现在管着吏部有事情我都找他啦——这两个是谢思晏还有淑芸兄妹俩,格么令祖父是我老朋友啦;周梓华,你有个堂房叔叔叫周海潮的他还好吧?当初是我们击鞠伍长咯——许忠兴,令三表姨妈可是当年白虎道最出色的;路长霖,格么曼吟是你什么人?”

“呃,”那个苍白干瘦的苍龙道男孩痛苦地皱着眉头,“我不认识……”

“格么不可能咯,”霍老头却一脸肯定,“你们家不是搞医术的啦?曼吟你肯定晓得咯,太医院自古至今年纪最轻的首席医官,配出辟霆珠和还元散的,还会弹琴——格么她是我门生我会不晓得咯。”

“哦……我记得了,”那男孩一脸苦相,“她应该是家叔祖那边的,家父好像说过我有个堂房姑姑性格很怪,我们两家从爷爷辈就不来往了……”

“格么人啊有才华总要遭嫉妒咯,”霍老头登时将目光转向别处不再搭理他,“这年头唛,人太狠了,心太黑了,自己家人啊还不要放过咯——曼吟么也可惜呶,格么也是个天妒英才咯——啊哟安国你啊不晓得她唛?以前和你妈妈好的咯,后来与我讲她跟你们朱雀道那个祭酒,格么同无悔爹爹在一起那个漂亮男孩子订亲来着——”

“她是我义母,”安国闷闷地说,“可我没见过她。”

“格么可惜咯可惜咯,”霍老头摇着头,“曼吟啊是命不好咯。那样好看又那样有才华,懂得又多又有想法——格么可惜就可惜在她太有想法咯,就算格么世道太平啦,找个小姑娘样的男孩子,将来日子过不好咯……”

“我想先生,”无悔就在众目睽睽里蓦然起身,“弟子该告辞了。弟子今天身上不太舒服,另外,还要与先生打个招呼,今年先生的课,弟子是不会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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