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罗睿和何琴就眼睁睁地看着无悔收拾东西甩袖子走人了。安国闷着不说话,他们谁也猜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究竟是谁的错。但归根到底,仇戮的魂儿还散得到处都是,罗睿也晓得大局为重,便劝安国且放宽心,而何琴认为让他宽心的最好方法莫过于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还是有四样,确切说来只有三样物事没找到,”她说,“蛇放在最后,钿盒的诗谜我们又暂时解不开,那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净瓶呢:你们看,百花净瓶是苍龙神君的法器,传说苍龙神君梦瑶琴入腹而诞下瑶姑,不论传说是否属实,清流宗都自称是瑶姑的遗脉。所以我们不妨去问问清流宗,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闻箫的请求。”

委实,清流宗的前任宗主还是自家义母。安国恢复了斗志,决定筹备几日便去清流宗的琴馆走上一遭。那琴馆叫泠泉精舍,就建在城内泠泉山北麓一处风景旖旎的所在:一带漫山遍野都生着竹子,已有报春的野花绽出新蕾。安国何琴罗睿三人绕过通幽的曲径,最后终于在疏影掩映的深处找到那间风雅的小院。腊梅开着,馨香满路,院中依稀有琴声传来,幽古清冽,正是《梅花三弄》。

跨过拱门,眼前呈现出一间空荡荡的院子。三人纵闻琴声却不见人影:那院子除去进来的洞门之外全是白墙,没有其他通路,墙边腊梅盛开,而院中供着一方琴台,一张暗色的琴就摆在那里。琴做成伏羲式,竟是铜质,上嵌十三枚翠玉徽共七线冰弦,琴首雕苍龙纹样。“恐怕来访之人是要弹曲子,”何琴沉吟着,便跪坐琴前,凝神静气,开始抚一支安谧的《良宵引》。那琴弦很硬、她弹起来有些吃力,但琴声方落奇迹就发生了。正对面的白墙上渐渐显出屋宇的轮廓,一只穿着丝绸布系成的花衣服的小菌人蹦蹦跳跳从里面出来。“几位有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十一小米什么的要尖细很多,从样子上看是个小丫头。“在下慕容安国,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安国说,“我们来拜访桂宗主,我们想请教……”

“师父在里面,”小菌人说,“师父在跟施羽哥哥讨论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那是不是不方便打扰,”安国便朝菌人抱个拳,“既如此就有劳姑娘转告桂宗主,说慕容安国……”

“哥哥就是慕容安国哥哥呀!”菌人本就澄澈灵动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了,“慕容安国哥哥,你等一下好吗?猱猱去问师父——”

“猱猱,是谁在外面?”这时琴施羽的声音响起。他推门而出,继而向安国众人优雅地一个长揖——“闻箫别来无恙,”他说着便引他们进屋,“家师有请,还劳诸位莫弃寒舍鄙陋。猱猱,泡茶上来。”

小菌人蹦蹦跳跳地去了,安国看到眼前这间静室,除茶几屏风和墙壁上的几幅字画以外四处都是琴,各种样式的,有的供在桌上,有的悬于壁间,窗台上摆一盆别致的兰:清流宗委实是一处风雅的所在。

“某久仰慕容君,今朝得见尊荣,幸甚,”说话的是一位清峭拔俗、蔚然有仙者之风的老人,“方才与小徒闲谈时政,不觉忘机,以至有失迎迓,惟请诸君子海涵。”

“呃……前辈,这……”安国可不习惯每时每刻都这么文绉绉地说话,“其实罢……弟子这次前来,也是请前辈,帮个忙……”

“那就不要见外,”老先生微笑着直至周围的座椅,“把清流宗当作家一样便是。慕容君有事但讲不妨,凡有清流宗可效绵薄之处,我等当不遗余力。”

“呃,是这样,”安国说,“我们想找到苍龙神君的百花净瓶,这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事涉仇……呃,您懂的。”

“若论神君遗物,流传至今,可疑处颇多,”老先生说,“相传玄武神君弃众而走之后,苍龙神君亦舍法器而遁世隐居,此后直至祖师携琴重出于世,二十余载再无消息。而祖师名闻天下之法器,五弦正合琴也,即令义母生前所奏者,历时百代,逢知音而出。南北相争时,南朝敝宗一百四十九代宗主楚湘灵先生作云水之大曲,一叹半壁山河而成绝唱,遂名此琴曰‘水接天隅’。此琴千年来现于世间凡七次,七朝之主,除令义母英年早逝之外皆成传世名家,可见坊闻不虚。然百花净瓶,千年未见传世之证,若据史论揣测,则它仍在紫微山,单其匿于何处,古往今来,无人知晓。”

“哦这样,”安国试图掩饰他的失望,就装作不经意地去打量墙上的字画:正中一幅山水的落款是“清流路修远”,那是他故去的义母。

猱猱沏上清茶,大家就各自低头喝着。罗睿显然不习惯小茶杯,安国也只能装作有修养。“怎不见望舒?”何琴说这话不过想打破尴尬——她明知道桂灵应该还在学堂。只此言一出,桂宗主舒展的眉间便仿佛笼上一层愁云,琴施羽也面露难言之色。周围再度陷入一片让人难堪的沉默,啜茶的声音之外只剩下另一间屋子里,谁在幽怨地弹琴。

“不瞒诸位,某方与小徒相商,正为此事,”宗主说,“珠儿实乃连珠灵琴所化,极通人性。先师在时,将她传我于手,说此琴有灵,惟切切爱之。那时我年纪尚轻,只晓此琴音质极佳,便视如至宝、朝夕携带、擦拭上漆,关爱备至,竟未料渠能得太阴之精华,于八年望夜幻作人形。伊聪慧异常,琴曲凡弹一回辄过目不忘,我于是收之为义女,名灵字望舒,并送诸术士学堂,以为颖若珠儿,以琴灵之身,必有大作为于人世。然如今魔教横行,奸宄当道,死士欲迫清流宗就范竟以珠儿相要:我等俱不肯为魔头卖命,但苦于珠儿落于敌手,故为此相计两全之策。”

“珠儿被他们囚禁在镇国府,”琴施羽进一步解释道,“用妖术锢封灵魄于琴中,藏在古玩室内。我曾试图潜入侯门盗出珠儿,不料遇上那姬天璇与马一昊联手,人没救成倒受了些小伤,只好先回琴社,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我们去镇国府走上一遭便是,”安国说,“桂前辈不必挂心,望舒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不遗余力救她的;琴兄也安心养伤,等我们好消息便是。”

“那怎么成,”桂宗主安祥地止住了他们,“之于琴人,琴乃身家性命;然诸他人,不过一琴而已。一琴之事,岂敢相累慕容君以身犯险,况且那姬天璇身手不凡,施羽尚败于其手,性命攸关,着实是大意不得。”

“前辈不要担心,也许前辈不相信我是有神佑的,但仇……哦,那人屡次栽在我手里却是不争的事实,”安国说,“大概是我运气好,可请前辈相信我是一直有这种好运气的。那人尚奈何我不得,何况姬天璇——所以前辈放心,我们一定能把望舒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桂宗主不语,琴施羽也若有所思——苍龙道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但安国已经决定这样做了,辞别清流宗师徒后他们转战镇国府:古玩室里有好多形态各异的琴,何琴敏锐地断定是那张玉轸玳瑁徽的连珠式。罗睿扛着琴走在最前面,安国紧跟着——他以为何琴就在身边,只是幻形回到清流宗之后他才讶异地发现何琴没能跟上来,而四周的夜色,荒寂得如同凄凉的墓园。

她是被扣押在镇国府,还是幻形到了不同的地方?将桂灵交还琴施羽之后他们立即返回镇国府,然而身处墙外便听得见里面一片混乱,依稀是潘瑶的声音在喊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放那小蒜泥走。看来姐姐是离开镇国府了,安国长出一口气,只是回到泠泉山并没发现何琴回来的痕迹,这让他的心不觉又提将起来。



何琴是在混乱中被一个不知从何方飞来的咒语打伤脚踝,继而不幸落入潘瑶手中的。这年不知是萧先生改了规矩还是这群人有特权,放个旬假潘瑶马祐棠之流也都在家中。潘瑶用束缚咒使她动弹不得,她就只得听凭她无休止的中伤辱骂。她在她的左臂上刻下耻辱的字眼——她清楚这是为什么,潘瑶如此恨她也无非因为那个人。闻箫和季通都走了,望舒也走了——他们该安全了罢?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被锁在这里,手臂上刻着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的耻辱的记号:究竟谁才是胜利者,她早知道在这场战争中她们谁也不会胜出,可潘瑶依旧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冰冷的泪在脸颊绝望地流淌,恍惚中潘瑶离开了。她锁上门,也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人又走进来——竟然是云璧,她说林钟你随我来,现在他们都忙于别处注意不到这里,我送你出去,不会有事的。她便跟她走,傻乎乎地跟她走,像是在做梦。飞快地穿越黑魆魆的街道,手上很痛,头颅里也很痛,唯一想要喊出的却只是那个绝望的称呼——先生、先生,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的眼前全是你的影子,为什么我会在想你——为什么,我恨你;为什么——我,爱你。

我这是怎么了,头脑里一片空白,除了你——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恨你恨了这么久,到头来,我竟然还是,最放你不下。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雕花榻上,天已经亮了,屋里弥散着淡淡的药香。这间屋子看起来格外风雅,四周垂着淡青色的帷幔,墙上简单地悬着一幅古密文的书法,床头摆几册书,是些关于玄学的考据论集,还有诗,看样子是主人留下来供她消遣的。伸手触到麻木的左臂,那伤处已被敷过药,如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恍惚中昨夜是云璧带自己离开镇国府,难道这里是云璧的家?可云璧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姐,哪来如此气派的华府?

有人来了,何琴定睛看去,是只眼神清澈的菌人——她年龄还很小,一副未谙世事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比她的同类都要明亮些,扑闪扑闪的,看起来又单纯又无辜。“请何小姐用药,”她怯生生地说着,就把托着药盂的铜盘放在床头:那药盂是很精致的陶器,好像是紫砂,而菌人身上穿着写过字的黄布符系成的小裙子,符上的密文精准灵动:这样的符都会沦落到给菌人做衣服只能说明主人办事格外精益求精,周围的一切都证明主人品位不凡。然而何琴只觉得愈发糊涂:“你是谁?”她就茫然地问,“这是哪里?”

“辟尘是辟尘,小姐,”菌人扑闪着纯净的大眼睛,“这里是辟尘主人的房子,小姐。”

“呃……我是说,令主人,令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小姐。”

何琴绝望地倒回枕头里。

“请小姐用药,”菌人却又把药端上来,那一脸让人不忍伤害的无辜模样搞得何琴完全无法对她使性子。既然这主人没有恶意,她便埋下头把药喝了。菌人又跳上她的床,为她解下手臂上的纱布,将一盒不知从哪里变出的药膏涂在伤口上——那伤痕已然淡了许多,何琴欣慰地一笑,说谢谢你和你的主人。菌人走了,她的心里却依旧疑虑重重:这主人既无恶意,又缘何不肯露面呢?莫非,他还会另有所图?

菌人辟尘每天为她送药送饭,不觉三天已经过去。何琴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手臂上的伤也几乎看不出来了。感激这主人的同时她心中的疑惑变得愈发强烈:她总有种可怕的预感,感觉这主人想要图她些什么,也许是感恩,也许——只是一个原谅。委实,那些细致入微却从不能让人自正面感受到的体贴,装饰得清高素雅的居室,枕边的书和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菌人——这完全就是他的办事风格。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亲手害死东君之后——他是想请求我的原谅吗?抑或在他心中,我的位置甚至重要过东君?

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辟尘又来了,很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突然有些念想,想若进屋的是那人该多好;可不能这样——若他真的出现,也许我会不能自持,我将抛却正邪之间的一切差别,心甘情愿地任自己堕落。

好罢,委实,先生,你是对的。若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在何琴正式伤愈的那个黄昏,辟尘送她从侧门离开:她回过头,自己曾住过的那间院子如此恢宏气派——萧先生是做了大祭司啊。委实,辟尘有次说主人是江都最厉害最厉害的人来着。“主人嘱咐小姐小心,”辟尘甜甜地说,“先幻形到安全的地方,因为城里太乱了。请小姐保重。”

何琴轻轻摸摸她的小脑袋,谢过她几日以来的照料便幻形去了外泠泉山:她猜想安国必然会回到那里。天黑了,夜色笼罩着古老的山林,苔湿路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暗淡的天光透过树木的罅隙洒向地面,有银白的大鸟自前方掠过,澄净、清高——是谁人的图腾——也许是闻箫的,他的图腾是一只绯羽玄鸟。她兴奋地跟过去,绕到山林间的一片平地——那里有一湾小小的湖泊。鸟飞在天顶,银色的光晕里,湖对岸站着一个高挑而美丽的少年:他穿白衣,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际——

“无悔!”她惊叫道,“你怎么在这儿——啊,闻箫!”

安国湿淋淋地从湖里冒出头来,他的手中举着一对金灿灿的风火轮:“无悔是你的图腾吗?是它让我找到这东西的——”

“我还以为是你的,”无悔抬着头目送那银白的光晕消失在天际,“这你都能不记得,我图腾是楚先生——倒是你的是只鸟,我以为是你就一路跟来。”

“不是我的,”安国用岸边的衣服擦着身上的水,“绯羽玄鸟比这个大,没有冠,尾巴没它长——我的像乌鹊,它看起来更像凤凰——还有姐姐你真的没出事情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