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安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也被下了咒,四人稍作迟疑就见刑部抓人的衙役们自四面八方聚将过来。各种咒语开始满天横飞,四人边防御便匆忙幻形,罗睿险些把一条腿留在了原地。气喘吁吁回到外泠泉山,大家开始讨论安国到底有可能“盗窃”什么宝物:四人一直谈到深夜,最终想可能归根到底还是仇戮的魂片儿,虽说盗窃地点并非国库,但如今世道,估计姬天璇家跟“国库”也差不多了。罗睿说既然这样大家就别庸人自扰,于是各自上床睡觉。次日第一个醒来的是无悔,他不知在找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折腾半天,直至把屋里另外两个男孩都吵醒还不罢休——“你他妈的一大清早倒腾什么,”睡眼朦胧的罗睿十分不满;“我镜子找不到了,”无悔说,“怕是昨天掉在路上的说。”

“我当你法器找不到了呢,”安国颓然倒回自己的床铺;“姬无悔你他妈的就一女人,”罗睿怒犹未消。

“女人就女人罢,”无悔无奈地撇撇嘴巴,“我看还是别再去吵那个真女人了,否则三个都得罪我可担当不起——闻箫把你镜子借我用两天成不?”

“我哪里有镜子?”在安国看来无悔向他借镜子这行为完全就是对自家的侮辱;“老爹给你那个,”无悔说,“虽然是传话用的,暂时拿来照照不妨——放心我以后揣怀里发誓不给你弄丢。”

安国对他还记着这一出表示相当无奈。从珍藏物事的最底层翻出那一半双面菱花给无悔,同时一只小锦盒映入眼幕。他好奇地打来,里面竟是一粒暗红色的,玛瑙般的宝石——

“还阳丹!”他本能地惊叫起来,“谁放我这儿哒?”

“不是我,”无悔说,“麻烦你小声点,虽然我们搞过声音屏蔽咒,小心些总还是没错的——万一法术失灵呢。”

“无悔求你别乌鸦嘴了成不,”罗睿将自己的枕头抛过去,“原来他们是说你‘偷’这东西呀——可是说实话安国你到底哪里搞来的?”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安国说,“咱在一起七年,你们也不是不晓得,从来都是我不找麻烦麻烦主动找上我。不过既然它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我身上就一定有用处,而且我觉得绝没有灵蛇教嫁祸那么简单,所以带着它总没错的。”

罗睿和无悔表示同意,何琴也起来了,四人开始研究下一步计划。摊开狐朋狗友的紫微山全图,很明显这步棋是要往紫微山走。然而紫微山防卫周密,全图显示山门外俱有无常镇守,而通往山中的密道往往要经过逍遥山庄的店铺。那些店主碌碌市民,百镒黄金的悬赏谁都免不了动心,而素蝉衣又太小无法掩护四个人。何琴认为当想一条万全之策,另外还有回紫微山之后藏到哪里,如何打探净瓶去向,桂望舒不在苍龙道还能联系上什么人这一系列问题都要列入考虑。无悔不停地照镜子,就仿佛镜中的英俊少年能激发他灵感似的。罗睿实在受不了无悔火烧眉毛还要先整理发型的做法,就劈手去夺他的镜子——“这是哪里?”他突然就睁大眼睛,继而开始不停地张望四周。

“别看了,不是这儿,”无悔说,“在镜子里出现好多次了,我一直想它究竟是什么地方。很显然有人试图把我们引到那里,但是好意恶意我不清楚。”

“所以还是要谨慎行事,”何琴接过镜子,同样的场景又在镜中出现了。尽管一闪即逝,何琴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对面是一家茶室的样子。“这镜子是义父给我的,原先又是妈妈的东西,”安国思忖着,“我的直觉那人引我们过去应该不是坏心,他可能是爹爹妈妈生前的朋友……”

“你拿什么保证另一半不曾落入奸人之手?”何琴反驳道,“据令义父大人的说法那另一半本该他自己留着的。冥事署的事情是你亲眼所见,他若没带镜子它就必在平国府;若带在身上,你能保证谁拿去了吗?”

“还有,就算在平国府,”无悔说,“小米总跟我说那赵佰万偷东西啥的。这镜子看着蛮值钱,指不定他就给偷走卖了。”

“照你这说法对方会不会是不经意呢?”罗睿问;“若是不经意,镜中必然出现人相——谁闲着没事用镜子乱照呢,”何琴说,“况且我确定那边的样子是个茶室,只不晓得是哪家。”

“那我们就不妨静观其变罢,”安国冷静地思索着,“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们这些天先做好进入紫微山的计划,顺便关注这面镜子的动向,我相信总会弄出所以然的。”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回了紫微山的全图,谁也没注意到被丢在一旁的镜子中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秋叶飘零,这一年的江城,天冷得尤其早。罗睿扮成不起眼的小市民进城置办了些改善生活的食物,顺便捎回罗达写来的信。信中说斩蛇会的工作进行得还顺利,家里一切都好。另外猗然添了个小表妹,叫楚江宁,表字是晏然,取江左太平之意。安国和何琴都很开心,无悔在听到“妹妹”的一刻小叹息了下,之后便像被打鸡血般地提议大家举杯庆贺,烧两个菜开一坛子酒。何琴觉得他有些反常,不过事实在于大半年下来四个人谁也不曾这么开心过。借此难得的机会罗睿建议一醉方休,三个男孩一律用碗,何琴可以减半。何琴很受不了这群男孩子相互灌酒的行为:罗睿开心地喝、无悔沉闷地喝,安国还算有分寸,不过他的分寸仅限于不曾手舞足蹈也不曾哭得一塌糊涂。直到罗睿闹累了她才有机会使用法术将这三具挺尸移回房间,无奈地念咒收拾好厅里的残局,心想法术真是个好东西,若不然今天这三位君子就真的要睡地板了。

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细细研究回紫微山的计划:菱花里再度出现茶室的轮廓——近来那场景显现得愈发频繁。她想对面那人必然晓得此菱花的另一半在安国手上,镜子是姬天钦生前交付与安国的,他遇害后连尸身都没找到,因而那镜子必然不在他身上。不在他身上便在平国府,故对方必是能自由出入平国府的人,从而可以得出结论,即此人并无恶意。

反驳的观点便是,不见得可进入平国府的便一定可靠。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人:他曾为东君信任有加,如今却为灵蛇教效命,并且在那边身居要职——他是完全有头脑也有能力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的。只是,直觉告诉何琴他不会那么做:若那菌人辟尘的神秘主人委实是他,他便不会将事情做绝:毕竟他晓得若这阴谋成功上套的必然是四个人,即使他不在意三个男孩的死活——她有足够的理由证明他是在乎她的,否则他不会留她住在他的府里不会亲手配药为她疗伤。像赵佰万这样的人自然清楚双面菱花只有一半便一文不值,所以被变卖的可能性也不大,故而镜中反覆出现的地点必然是在提醒安国,让他到那家茶室,具体目的一定是百花净瓶——百花净瓶藏在紫微山,那么那间茶室必是能去紫微山的通路,也就只能在逍遥山庄。打开全图,一切密道的出口,凶宅、糖果店什么的,这些地方他们大多走过——没有茶室的痕迹。唯一一个众人不太熟悉的地方是一处偏僻且久无人住的旧铺面,密道的出口嵌在那家内室的墙壁上,而安国等人一直不曾选择从那条路走的原因是罗家兄弟早有告知说那条路现已被封闭。既然能封闭便可以被开启,看来下一步该是去那里了。只是这该如何向安国解释——她曾说她遇吉人相助、说她没见到主人的真面目,却不曾对任何人讲过,她几乎能够确定地推测出,那位神秘的主人,正是他们谈之色变的萧先生。

最终还是决定闭口不言,她只对他们讲了自己的推测。“不管是不是陷阱,既然姐姐已经看破茶室的位置,我们就当冒险走上一遭,”安国说,“消灭那人要紧,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

“可是保险起见,闻箫还是不能现身,”何琴冷静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探个虚实,闻箫穿素蝉衣跟着我们——”

“可是我不能……”

“听我说完,”何琴用手势制止了想要打断的安国,“我们三个用照影水变成不会让人起疑心的人,扮作茶客混进那家茶室,然后,伺机行事。”

“林钟还是你有法子,”罗睿立即拍手称快;“可是变谁呢,”无悔却不无担忧,“我看那茶室格调清高,估计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能去做茶客的。”

“人选其实好办,”何琴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份户部备案资料,“江城术士人家有上万户,任谁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全。我们此次前行,若那茶室主人有意帮我们我们以怎样形式出现都无所谓,但若是圈套对方必然出于灵蛇教。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任意三个相互有关系的,可能出入茶室且死士不会注意到的术士就可以。这样的人街上一挑一大把,但保险起见我选中的是这几户……”

众人皆夸她想得周到,只是这次貌似又要伤及无辜了。他们潜入目标人家盗来头发,用照影水变成他们的模样:何琴和罗睿扮夫妻、无悔是小舅子,安国披素蝉衣跟在后面。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路线,众人来到一家叫做“灵璞”的极度不起眼的茶室门前。

“你确定是这儿吗?”无悔低声问何琴。

何琴不太确信地说应该是。他们走进布置简单的厅堂,堂中挂着些漂亮而机巧的小女孩子玩的东西,什么会变幻颜色的水晶帘、满天飞舞的纸蝴蝶纸燕子,还有墙边拉着水车走的小木头人,这些使整间屋子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小公主的玩具殿堂。无悔微微蹙起眉头,大家朝里面走去,何琴就悄悄向大家使个眼色——

这正是镜中反复出现的场景,简约而风雅的茶室。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屋中除去他们再无别的茶客。只是这样的屋子似乎更适合挂些山水竹菊,于是壁上的美人图便显得格外不搭调:那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宫装仕女,气质优雅却面带病容。罗睿禁不住叫出声来,因这画上的女孩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了:这人就站在他身边,只如今更换了一副相貌——何琴踩他的脚,但他看得出她眼中传递着同样的惊讶——无悔,画上那人简直就是穿了女装的无悔。人们总在说无悔是如何像姬天钦,尽管相较父亲,无悔的线条显得更加柔和。然而画上这个女人,无悔也愣住了——罗睿张着大嘴啊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穿黑袍戴假面的室主就慢慢从四人侧面的一道门里转出来。

“四位缘何不坐下来谈?”

罗睿何琴无悔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主人误会了,”何琴故作冷静,“我们只有三人,何来四位?”

“想必四位是因此而来,”那神秘的室主却并不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将一样东西推向无悔,无悔接过,竟正是安国丢失的另一半双面菱花!

“既行至如今,慕容君也就不必躲藏了,”他平和地笑道,“通常茶客若见堂中无人,必先唤主人才是。君等来此,并不多言,寻寻觅觅,似有所图,这是其一;另外我见诸位对拙荆的画像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想是无悔贤侄还不太熟悉这位姑母罢。”

“难道……”无悔惊愕得早已忘了对方还不一定值得信任,“我有一位墨离姑妈,就是她……”

“正是,”室主请他们坐下。他摘下假面,一张略显沧桑却不失当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不过江湖险恶,这次是遇到我。以后若再有需藏匿行踪之事,诸君当不要表现得过于明显,当慢慢试探才好。”

“多谢前辈指教,”脱掉素蝉衣的安国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向室主施礼致谢,“只是……恕晚辈唐突,这镜子……难道是义父……”

“与玉衡无关,慕容君;至于无悔贤侄这层关系,更大程度上倒算是天意,”那室主却讳莫如深,“我是这菱花主人的故友,你们知此便足够了。我是在替我的故友完成他当做的事,若诸位可以信任我的话,就请随我来罢。”

安国想都没想便跟了过去——菱花是妈妈的旧物,这人又是无悔的姑父——突然想到云玺和,她还救过何琴的命——这人不正是云玺和的父亲云峦云迭璋么。虽有些想不通爹爹妈妈当年怎么会和玄武道之人成为“故友”,但他必定不是坏人:他可能只是由于玄武道身份又不肯加入灵蛇教从而隐匿市井。眼见云峦行至墙边的美人像前,轻唤一句“阿墨”,那女子便柔和地点点头走进画像深处,不一会儿回来,那画轴便自动卷起:一扇暗门在后面弹开,一个大个子走出墙洞——

“伯仁!”四个人同时惊喜地叫道。

“终于见到你们了,”孟良说着与他们一并谢过云峦,又引他们走进那暗门里通往紫微山的密道——“安国,你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回去,现在紫微山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萧残是有多差?”罗睿问,“比邬婆恐怖多少?”

“不是他的问题,”孟良说,“学堂里几乎见不到他人影。我们说的是那姓谢的,叫谢禛,今年的御魔术先生——他他他教的那完全就是妖术。我们不肯做,他就整我们——确切说是他妹妹整我们,那个叫谢环的女人,如今跟费总管一起管常规的,简直比邬婆还可怕:据说今天上午温子晴因为不肯在土段孩子身上试绞心咒被罚在烧烫的铁链上跪了一整天……”

罗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悔说哥们冷静,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干掉那啥啥,之后随你怎么把那姓谢的碎尸万段——先回道里去罢,然后闻箫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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