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就在这间低调奢华又不失淡淡雅致的祭司府里,他救过她,悄然呵护过她,却终将断送她。

曲子是《燕台》中秋曲的诗意,那时的最后一句如此凄凉。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怜馨香手中故。

何琴在心中默默哀悼:也许,这就是我们禁忌中无言的爱情,与我们注定,不可扭转的命运。



自一方小小的孔中,可以窥见一个世界。

天色亮了些许,宫灯仍在燃烧,那人长跪在美人像前默祷着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穿着暗黄色符布的眼神纯净的菌人端着茶具走上来。她将那些精致的茶具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施法召来一只青瓷坛子备在红泥茶炉的一旁。

“主人在阁楼上用早膳吗?”她怯怯地问。

“不忙了丫头,”他的语调却反常地疲倦与凄凉,“我吃不下。”

“可是主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菌人可怜兮兮地说,“辟尘要惩罚自己,是辟尘伺候不好,主人瘦了好多……”

“不是你的错,我不想吃,”萧残用一个手势止住了想要去撞墙的小家伙,“今天我谁也不见。你在前厅候着,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抱恙不便。”

“是,主人,”辟尘依旧显得有些委屈,“可那人来了怎么说?”

“聪明的丫头,”萧残的颊上隐约牵起一线苦笑,“他若来,请他在院里稍坐,就说先请通禀,容我更衣,之后速来见我,由我应付便是。”

“是,主人,”辟尘答应着便转身要走;“且慢,”他唤住她,“辟尘知我最珍重的一坛雪水埋在哪里罢?”

“在花园里遏云亭畔的梅树下,”菌人扑闪着怯生生的眼睛,“主人前日里要辟尘取出,又埋回去的。”

“不错,”萧残沉声说,“那水是二十年江城初雪积霜所化,我前日教你取出,是在其中添过一味至情药引,使之觉而愈苦,品复愈甘。辟尘切记,若我唤你取水,便将它过来——去罢。”

于是辟尘离开了。他独自踱到桌前,安静地抚摸那些精致的茶具,继而重新持起箫管。等待如此漫长,天还是不曾真正亮起来——外面的世界下雨了。

他便继续吹箫,一曲又一曲,窗外的雨替代了长垂的泪,树叶的低吟仿佛是心底的哀哭。菌人匆匆上楼,说主人,是他,他来了。萧残点点头,安静地微笑,继而整理衣冠,自袖中取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

“走罢丫头,我们,去迎他。”



安国不知道萧残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菌人回过头朝墙壁上的画像看了看,纯净的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萧残说你去忙罢丫头,主人不喊你就不要露面,若向你要水,则传来便走。辟尘答应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而萧残去了又来,随他上楼的便是那全江都乃至天下术士,谈之色变的人物。

“主人请上坐,”他就优雅地朝那鬼魅般的腰佩长剑的黑衣人施礼。那人坐下,除掉佩剑放在一边,他血色的眼睛带着阴鸷的光,扫向那面悬美人图墙壁。

“颙光真会选地方,”他的语调中若有似无地带着些刻意的嘲讽,“良辰佳景、香茗美人,只差慕容安国的头颅佐酒。”

“主人知弟子不吃酒的,”萧残却只是淡淡地说,“此水乃是今晨方取梅花树上积霜,并非醴泉陈露佳品,本待自娱,未料圣主驾临,实在难成敬意——”

“那便派人取你那梅根子底下埋的好水来,”蛇君说,“现在取来不迟,否则难免有些不完满的遗憾。本座今日前来,本待与大祭司商量些事的。不过不急,先品过茶再说——若日后当真再吃不到颙光泡的茶,倒也算是本座平生一大损失。”

萧残警惕地看了那人一眼。

“颙光乃是圣教难得的人才,本座迄今为止最得力的助手,”仇戮脸上牵着一线瘆人的假笑,他眼见萧残将菌人取来的好水倾进壶中,又优雅地一步步将清茶泡好,继而接过茶盏,捧在手心品过一口。“果然好茶,更是好手艺,”他说,“颙光泡茶有种独到的苦味。这苦尽了,甘才能来,颙光懂得其中妙处,又能将之与茶性融会贯通,已实为不易;而尤可贵者,在于颙光办事亦能如煎茶般精细独到。所以若损失了颙光,怕是本座,会为此毕生惋惜不已的。”

“承蒙蛇君谬赞,弟子受之有愧,”他说着,再度将仇戮手边的茶杯斟满。仇戮显然注意到他心领神会的眼色,喝下茶水,他的嘴角牵起一线更加满意的笑容。

“颙光临危不乱,是颇具大将风度,看来本座没相错人,”他说,“至于最终作此决定,本座叹息痛心,却实出无奈。故而本座日后,必会为萧祭司广建祠堂,供教众祈参拜祭。”

“主人的意思是,要我死?”萧残幽邃的黑瞳便直视向仇戮血色的眼睛,“请主人,给弟子一个理由。”

“颙光当听过一个传说罢?”仇戮用一种极度诡异的低音微吟着,“人言同根而生的法器不可以彼此相残,否则再强的咒语也会失效:颙光试过么?不过谅颙光也不忍试罢,毕竟这画上的美人,能让颙光牵挂至今——”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萧残语调平静,“然后呢?”

“然后本座决定寻找一支战无不胜的法器,”仇戮说,“那法器因妨主闻名,只可惜,若非杀死它上一任的主人,那法器便不能听命本座。颙光,你是聪明人,下一步该如何做,颙光应当,比谁都明白。”

“那是自然,”萧残却淡然地微笑了,“主人请——今日之事果然出乎意料。萧某死不足惜,只这独门的苦茶,怕是主人日后再尝不到了。”

“那就不妨多饮几杯,顺当我们主仆二人辞行便是,”仇戮说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颙光请。”

“主人多饮些不妨,”萧残却只是细品浅啜着,“其实弟子心里明白,弟子不过是已到为圣教献身之时罢了。萧某平生得主人器重如此已然无憾,固不敢心存盖主之念,亦不敢见背主人法旨——主人要萧某送命,萧某死便是。”

“本座岂会怀疑颙光的忠诚,”仇戮摇着头,似乎还有些无奈,“即使全天下都背叛本座,你与宝璿俱是不会的。本座只是迫不得已,还请颙光,见谅。”

“弟子岂敢相怨圣主,”萧残说着便优雅地起身,抽出悬在腰间的木尺供在墙壁前的香案上,“弟子已抱必死之心,伏请主人成全,主人动手便是。”

“本座真的很惋惜,”仇戮假惺惺地说着,就抽出法器站起身来,只是那一刻他才发现周身的筋络已全部散架了,整个人就像踩着棉花,法器掉在地上,他甚至无力将它拾起来。

“萧、萧残,你……”

“夫畏死之心人皆有之,时至如此,主人当知弟子临危不乱缘由所在,”萧残维持着平静的腔调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激动的喘息,“此无名之新药,无色无香,半钱使人筋骨脱力,三钱尽散一切玄功——蛇君发愿永生人世,弟子寡力薄才,实不敢扭转乾坤,且蛇君知遇大恩无以为报,故废阁下玄功且留君之性命,此不失为两全之策。”

“本座对你信任有加,原来你……心怀不轨——萧残……”

“蛇君自始至终,就该对萧某心存芥蒂,”萧残冷冷地说,“可惜阁下过于自信:依阁下看来,凡世人有立誓忠诚於君,且诸阁下心存畏惧者,皆能当大事、效死命,不遗余力。阁下只怕我夺你大权,又认定我无此胆量,殊不知萧某一生不共戴天仇敌正是蛇君阁下。请蛇君来此,萧某自有深意。蛇君也是聪明人,便不妨想想,你我仇恨之缘起?”

仇戮的眼睛缓缓瞥向墙上的画像。

“你还是忘不掉她,”他终于说。

“也许罢,”萧残的太息中透着一线不易被析出的绝望,“嘉佑十七年冬月晦日,家母绝于君手;崇德八年除夕,曼吟绝于君手;而那日那人,君心自明。吾生身至亲、学堂挚契、终世所托,三者俱绝于君,萧某仇君,甚合天道。只念君多年栽培信任,留君性命,惟阁下与慕容闻箫决战之前,多行善举,以免永堕泉下,再无超生之日。”

“你……妄想——你,打不倒本座。本座——万世永生。”

蛇君竟然站起来了,萧残本能地后退一步。他慢慢靠近画像下的香案——香案上摆着他的法器。蛇君口中发出瘆人的嘶嘶声,而一条碗口粗的蛇就自梯级游走上来,它扑向香案,萧残本能地抽手避开——没拿到法器,他只能靠自己敏捷躲闪。蛇君缓缓踱到另一边的窗前坐下,饶有兴趣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打戏。

“颙光,你逃不掉的,你会知道谋大逆的下场,”他冷冷地说,“实话说来本座不曾想到是你,然而聪明如你,又怎会不明白,废我此身玄功无济于事——蛇君尚存,蛇君法力便在,江都便是圣教的天下——”

气孔另一头的安国再无心看下去了,他开始与何琴一起寻找破门而出的机关:原来萧残这次又在救他,原来萧残与蛇君深仇大恨。尽管他的方式委实有些让安国想不通,他们如今的目标是一样的。

杀死蛇,杀死仇戮——如果这里有一个足够的空隙投出风火轮就好了。萧残手上没有法器,单薄的身子显得几乎不堪重负,有血腥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外面雨下得紧,只堂中人粗重的喘息甚至压过了雨声。他瘦削的脸渐现惨青,左臂上满是鲜血,苍白的手指绝望地触向蛇君放在一旁的乌银长剑;而那蛇蓄势待发,只准备再攻出致命一击——

“颙光,没用的,你知道没用的,”蛇君冷笑道,“靠玄功你顶多将蛇毒控在体外半个时辰。你没有法器,至于玄冥剑,本座留你防身也不妨——你自然晓得,只有神君的直系后裔,才抽得出它。”

安国急切地搜寻着机关,何琴已是泪眼朦胧。萧残的手在颤抖,触到剑柄的一刻那蛇已扑上来。何琴本能地抱住安国,安国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是湿的。

蛇君的笑容愈发讽刺也愈发阴森,直到寒光闪闪的的玄冥剑出鞘——谁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蛇已断成两截,一团黑气烟消云散,而那人用手中的长剑支撑着摇晃的身体,淋漓的鲜血在黑衣上在剑尖上在地板上如花绽放。窗外的雨声愈大了,颤悸的宫灯惨白地勾画出他侧脸的轮廓。高鼻梁与淡淡忧郁的唇线,光影里依稀还是当初那倔强又痴心的少年模样。有风吹透窗棂,宫灯忽明忽暗,玄冥剑光色清冷。一记惊雷骤响,那人黑发凌乱,高挑而瘦削的身形伫立中庭,眼神坚毅淡漠、深邃苍冷,浑如玄武神君,重生于世。

破门而出,终于能够破门而出——蛇君早不知逃到了哪里,而庭中那人就在如悲泣般的雨声中缓缓倒下。抱住他,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想用自己的全部温暖呼唤这位因重伤而坠落凡间的天神:何琴只是想要他安好,只是想如果他的伤并不碍事,如果他可以再唤她一声“林钟”——颤抖的唇触碰到那人惨淡的肌肤,就像是深冬里将嘴唇贴在寒冰之上,冷冻到没了触感,钻心地痛着,却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有手指无力地抚上她的发,简单却温柔地摩挲——这是她第一次融进他的怀里。用尽全部力量抱紧他,他的嘴角似乎牵起一线轻微的笑意。

“你……来,闻箫。”

安国怯怯地在他身边跪下,看到清澈的泪画着那人的脸庞缓缓淌下。“拿去,”他看起来格外平静,也格外忧伤,“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何琴明白先生的意思。自袖中取出白瓷净瓶小心翼翼地珍藏起先生的眼泪,她知道那便是真相,也是她最爱的先生留给这世间的,最美好,也最珍贵的东西。

“闻箫,知道吗,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他的颊上牵着疲惫却发自内心的笑意,“那天她抱你来,你的眼睛,真像她……”

那些潋滟起的柔情、弥散开的回忆,他渐渐沉醉在视线里那双清澈的眼中;那眼里渐渐漫起潮气,又倒映着一双墨色的黑瞳,渐渐沉沦,渐渐绽放,又终于,渐渐苍白。

雨一直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篇阴霾。安国在萧先生面前长跪许久,才终于缓缓起身。何琴还在哭,他也无意劝她,就虔诚地走到香案前,想要请回先生的法器。只抬头的瞬间注意到墙上那幅清泪长垂的美人图:她不能讲话,就只是幽怨地哀哭。安国看不清她的脸,只她身边的题款正是那种熟悉的工整的楷书,这句话,在很早以前的诗书课上,他曾经背过。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下卷终】

2012年4月25日初稿

7月26日二稿

9月12日凌晨重校完成于南京





☆、尾声 愿得天牢锁冤魄

........................庆太平君王封勇士,祭恩师学士入空门



安国回到紫微山,走进大祭司用过的书房,将那些晶莹的珠泪倾倒进龙洗中。

水面潋滟起幽谧的银色,何琴已哭到没了泪,眼神空洞地站在他身边。

这里承载着一切真相,从小朱雀河边牵手的青梅竹马,到流着泪强迫自己说出分手的少女少年,那些彼此眷恋的情愫、那些一生一世的哀伤——安国看到的并不是全部,却为这段往事湿了眼睛:为一份从不曾得到的爱隐忍一生需要多强的毅力、背负世人的压力与骂名独善其身需要多大的勇气。不管曾经加入灵蛇教究竟是出于年少无知还是被迫无奈,他终于选择给心爱的人一个幸福温暖而安定的家。安国看到那寂寥的身影躲在凤仪庄洞房之外墙角的阴影中默默落泪,听到洞房里新娘幽咽的低泣,一个女孩子柔声劝那新娘把以前都忘记罢,既然你已经选择开始新的生活,新娘却哭着说郁芷萧已经死了此后这世上只有一个慕容夫人——可是曼吟,我还是好不甘心。离开究竟有多悲伤,安国始终不曾真正明白,只他知道姐姐和无悔关系亲密时自己心里的感受。无悔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这样的原谅与成全已经可以算是一种高尚,那么成全自己的敌人,究竟需要一个人,有一颗怎样伟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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