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说着他便出去了,留下芷萧和萧残站在空荡荡的洞门里——估计声闻密咒一打开这洞中必有机关。可是王家的藏书浩如烟海,究竟哪一本,才会藏着母亲留下来用作咒语的句子——

“应该是诗歌或者美文,而且你一定知道,”芷萧在一旁沉吟着,“试试看,会不会是李义山?”

“应该不会,”萧残边想边说,“李义山只是我喜欢,娘以前总跟我说别读这些悲戚戚的东西——你说会不会是某个丹方什么的?”

“我看不然,你家的丹方让人找出一个会死的,”芷萧说,“她留在这里,一定会让你容易想起,而药是最不好取舍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是该想想国人的文章——只是一种感觉——”

“你的感觉不无道理,”萧残很安静地凝视着四围空荡荡的墙壁,“这里是术士的钱庄,很少有人会想到拿国人的东西做密钥,所以用国人的东西相对安全——国人的文章,我娘爱读的,而且我会背……”

“道德经?庄子?我猜的——”

“对,可能是这个,”萧残眼前一亮,继而《庄子?秋水》中的一段文字便脱口而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

他背得很流利,虽然芷萧早不惊异他的文学功底究竟有多深,听他念诵国人的文章却是头一回。眼前的墙壁在他念诵至一半时缓缓洞开,墙的另一边却并不像他们起初想象的那般让人眼花缭乱:那里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一只柜子,柜子上供着一瓶紫色的雏菊般的小花,叶子是长椭圆形而有锯齿的,正与那发钗钥匙上的雕花形一样——而叶子的叶脉间流动着一种魔幻般的银色,辉映得整间地穴里都弥散着奇异的光——

“银叶紫菀,”素来淡定如萧残竟也忍不住叫出了声音,“原来,在这里……”

“这就是你常跟我讲的银叶紫菀?”芷萧惊讶地跑到了跟前,小心地托起叶子细细观察着,而萧残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里似的。

“阿残你快过来啊,你来看,这里有信,应该是令堂大人留下的——”

萧残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上前,接过芷萧手中的信件展开:

燦儿如晤:

自仲春相别吾儿朱雀之津,悠悠半载余,萦思日转,依依不尽。念儿负笈求学紫微山,勤于攻书、孜于修为,先生同侪,多有誉辞,母心甚慰。惟今朝吾儿圆锁之寿,迢迢山海、实难相望。故权托鱼雁,聊寄思儿之心;零落数言,难尽寸草之意。

余药王苗裔,叩玄武神君道席,得相知汝父,委身长干,悬壶为济。数岁得育骄儿,转眼一十三载,聪明颖慧、笃书好文:玄经密法、过目而晓,研石炼方、未点即通。生儿如此,母夫复何求。然皇天不遂人愿,萧门有此嘉儿,竟难共天伦,实为母之过也。吾儿所知,当今天下,列国逐鹿,战乱频繁;惟圣朝安于江左,三代太平无事。然术士黑白二道,多有纷扰,圣朝大治,亦未尝免于斯。魔教灵蛇,新兴城郊,并此蛇君,滥扩党羽、屠戮良民,罪不容诛。其人欲求长生,久觑王氏银叶紫菀灵株,故以家人性命相要,势在必得。夫银叶紫菀,具反复真元之效,君子服之大裨修为,然与诸杀人者,则为虎作伥何异。故为娘深匿灵物北凉之远,以此一身,蠲天下黎民途炭之苦。今汝魂魄既全,修习术法大有嘉迹,日后当自励自勉,亦须心系苍生,谨记灵蛇教灭家之恨,切莫空图微名薄利,堕落魔道,失足而成千古之恨也。

吾儿展阅此书时,恐数年匆匆又过,吾儿已作翩翩少年矣。韶光正好,万勿蹉跎。以汝才慧好学,修君子正道,他日必为天下仰止。吾尝拜请东君,恳渠栽培照料,以略解心头见背之恨。一朝见信,吾儿可将世间仅存三株银叶紫菀进奉东君,以求物尽其用。另有药王世家御赐圣物,儿可佩诸身体,日后亦不妨转赠佳妇。

乃翁国人,少以文章遐迩乡里,生性直耿,不避世讳。尝见罪恶人,含冤忍辱,故多有愤世意,久效刘阮醉卧家中,诗酒消磨,不问他用。吾知汝素怀怨怼,然毕竟年少,难解其中就里。今汝既长成,须明瞭此事。夫人之相与,皆发乎至情,惟情之至者,方悟高玄妙法,捭阖纵横天下,若尧舜垂拱治,而非夏桀、周厉之为也。夫血亲者,动乎心、发乎至情,止乎礼。吾儿得谙此道,即莫记恨汝父,须知万事皆有根由,既情之使然,余下便诸事由他,切切。

近来魔教相迫日笃,母恐时日无多,惟草率书此。挥泪离儿,不尽酸辛,惟吾儿珍重节哀,多行善举,并不负我王家之名。

嘉佑一十七年冬月廿日

母雅玟字示

萧残读到一半就感觉颊上有潮湿的液体开始泛滥,想止也止不住,便权且任它汹涌流淌。芷萧从自身后静静抱住他,她温暖的手臂给了他温暖的力量。只是,只是,母亲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切莫堕入魔道,可一切已经发生了,自己的左臂上,已平添上这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创痕。世间之事往往回头是岸,然而总有些魔障,要远离它为妙,否则一旦陷入,便如坠泥淖之中,愈是挣扎便愈发沦陷,从此再也无法回头。

正所谓一失足,而成千古之恨。

小心地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仅放着一方首饰盒与一只盛满银色流质的水晶瓶。首饰盒里盛着的正是那金段时冒牌药王后人王灵素炫耀给他看的药王世家的御赐银牌挂坠——恍惚记得是东君说过,她那东西未必是真,该是你的终究会回来——看来那个时候,东君便已对一切,了然于胸。

郑重地把那方银牌挂在胸前,将母亲的信揣进怀里,他捧起水晶瓶,心里面五味杂陈。

“下面你打算怎么做,”芷萧在他身后,轻轻理着他鬓边的发。

“哦,我想我要去看一下,”萧残幽幽太息着,无声地用咒将银叶紫菀保护好收入袖中,两人一起出去。精灵确定了他们已将东西全部提走,便请他们上车。

“请问精灵先生,”萧残向来沉默,今天尤其深沉,甚至连言语都似重逾千钧,“贵庄上可有龙洗?”

“哈,这个当然有,”精灵欢快地叫着,“摸一摸,交好运,一次十个铜板——”

“我不是说那种龙洗,我是指……”

“哦小的当然知道,”精灵笑起来尤其像土财神爷,“刚才跟客官们开玩笑呢。看萧少爷那么严肃,活跃下气氛么——”

芷萧听得如坠九里云雾,却也只能不明就里地随着萧残上了车。木人拉着车子继续朝前方滑行,不一会儿便在一段台阶旁停下来。

“二位客官请,龙洗就在里面,”精灵说,“此是敝号为客官专程提供,不收取费用,刚只是开个玩笑——”

萧残并不曾应和他,就径自携着芷萧上了台阶。芷萧不明就里:在她的观念里那精灵没开玩笑,龙洗本来就是国人家的街头骗子糊弄老百姓赚赚钱的,好好一术士钱庄放龙洗做什么。萧残也不说话,就只是携着她走上去,直走到半人高的台上一只青铜的面盆前——

这只东西看上去和普通的龙洗没什么区别,就是一生满铜绿的青铜盆子边上长了俩被人摸光滑的耳朵,记得小时候总有人号称那是前朝某某留下的洗脚盆,通常两文钱玩一次的,手在耳朵上一搓盆里就迸起水花,说是这样能交好运——术士的有什么不一样吗?阿残想干什么——但只见萧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水晶瓶,开启了瓶口的封蜡,取出软木塞,继而将瓶里银白色的流质缓缓倾入盆中——

“阿残你这是干什么……”芷萧决定还是问问的好,虽不知这盆究竟有何妙处,她还晓得那银色的必是王若琳夫人的某段记忆。萧残转脸看她,眼中重新潋滟起千丝万缕的柔情,就如那被倾入龙洗中的银色的记忆,在清澈幽深而似不见底的水中流转缠绕。

“龙洗是用来读取记忆的,”萧残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娘留给我了什么,说实话,我有些恐惧……”

“那我们一起,这样可以吗?”芷萧清澈的两泓秋水直视着他。

“那……也好,”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来,从后面,抱住我。”

有她的温暖缓缓贴上他的背,他闭着眼,慢慢地将两手放在铜盆的两耳,细细地摩擦,一下,两下,三下——

龙洗的中心立即水花飞溅,带着银色的记忆,仿佛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萧残和芷萧卷入盆中的世界。芷萧慌忙闭上眼睛,感觉一切平复时竟已恍如隔世。她和她的阿残正站在皇城前的御街上,那些城墙仿佛比现在新一些,看样子该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时间差不多在中午,艳阳高照,周围一片繁盛的绿意,像是夏天,不过大抵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盆中世界因而并不感觉到热。一支浩荡的队伍吹奏着庄严的礼乐缓缓朝皇城的方向开去,萧残和芷萧都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因而谁都明白这就是紫微山术士学堂一年一度的火段会科琼林宴。乐队之后跟随着两两并排前行的头甲士子,从探花到状元,而东君的马车就跟在状元之后。一切一如他们当时那般威严肃穆,只是萧残一眼便认出那个榜眼位子上的女孩子,简洁而优雅的宫髻与考究的礼服衬托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五官玲珑、单眼皮,并不出众却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这是萧残第一次看到他十七岁时的母亲,她的眼光寂寞地朝向远处,而她身边与她并骑的搭档——甚至芷萧都一眼认了出来——那个面皮白皙装扮考究的少年,简直就和现在的云峦一模一样。

“云国相,怎么会是他……”她小声地慨叹了一句。

萧残并没有应她,只是无声地握紧她的手,目光却一直凝滞在母亲的脸庞。他们随着队伍缓慢地走着,可行至皇城根下,前面却忽然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然在此阻挡圣朝上士?”有人在质问。

“草民萧靖,求见东君——”回答的声音清雅、洪亮,还带着一线淡淡的桀骜与不羁。萧残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芷萧能感觉到他手心里传来的讶异——和他一起跑到队伍的前头,却见那面对着队伍的正前方,半跪着一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他双手捧着一道比萧残平时作的文章还要长的帛书,天顶的阳光勾画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如果说萧残的正脸像极了他的母亲,这个诱人的侧面则无疑是他父亲的缩影:高鼻梁与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略带着些忧郁气质的薄唇。前面的人要拦阻,东君止住了他。他下车走上前去,要他起身,并伸手接过了他那道长长的帛书——远远看去字迹像萧残的一样清晰工整,似乎还更具三分俊朗的风骨。“好字,”东君说,“你就是那个一篇文章把朝中术士骂了个遍的萧定方?”

“正是,”萧残看着他的父亲,尽管他从不曾确定他的年龄,但从外貌估计也最多不过十□岁。他看起来那样倔强,眼中带着一种藐视一切的骄傲。

“阁下的文章我看过了,”东君笑道,“果真是好文笔名不虚传,所指问题也俱中肯綮。国人在圣朝受到的限制和压迫,这点我们一直在努力设法解决,只是很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要一步步来,明白吗年轻人?”

“可是循序渐进不可以成为借口不是吗?”萧定方言辞犀利,“循序渐进的前提是有人在为之努力。但如今的朝中三公都只为一己私利,全不顾天下人死活——阁下不该否认,江都数万人口,还是国人居多,而天下安定之根本在于民生安定,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古来本有士农工商各从其业,自术士入主江都,非术士不得入朝为官,这岂非断了天下士人的生计!江都士人不计其数,本怀忠君报国之壮志,如今却热血难酬,反倒是那些术士公卿子弟、膏粱纨袴,世卿世禄,只贪图自身享乐不顾天下大计,这合理吗?”

——萧残从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这么健谈的一个人,而且还极有说服力,几段话讲下来连他自己都有点为国人的境遇抱不平了。抬头望向他的母亲,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集中在这里,淡淡的敬佩,甚至仰慕,似乎已被这有胆量拦驾的国人青年牢牢地吸附住了。

场景开始迅速转换,转眼他们便从御街来到一条普通的街角:这里芷萧和萧残都再熟悉不过,就是芷萧家所在的那条叫做清渊里的巷子中。看样子应该过去了一两年,萧残的父亲已经不像当初面谏东君时那样锋芒毕露,但看得出他依然倔强骄傲。他正与一个生意人一样的背影争论着什么。

“行了文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定方慷慨激昂的语气听起来已经被消磨得平淡了许多,但依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以为读书是为了什么,做官是为了什么?在阁下看来做官就是为了赚银子,混个安定的生计,所以做官做生意都一样不是么——但是我要告诉你,读书入仕,是要为天下黎民做事的!圣人教我们兼济天下、保境安民,老百姓过不好做官的就该寝食难安!否则,算盘打打东西卖卖谁人不会,读书何用!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没必要再游说了,郁兄请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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