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深更半夜的做什么敲门?”

“来贴防鬼的符,天亮就不灵啦——”是慕容枫的声音。

萧残心中猛地一凛。门开了又关,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小院里如水滑落——慕容枫脱掉素蝉衣,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那妇人引他进屋,而萧残闭了眼,把右手缓缓移向左臂,却在将要触到死士标志的一刻陡然止住——

运气,如飞鸟般无声落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小心地躲着光线——遁形剂虽能藏匿身形,影子却掩盖不住。慢慢地施咒、开门,召唤,情报飞来——

“有人!”纸条自手中飞出的一刻罗长生和慕容枫同时大喊。萧残回身遁走,倒是慕容枫眼疾手快,一脚踏上地面他瘦长的影,木剑泛起一道金光——

“原形毕现!”

萧残的右手猛地压上左臂的死士标志,于是平南道的死士如幽灵般四处飞来。慕容枫大叫着有埋伏要嫂子带上孩子快跑,自己则和罗长生并战打退了好几名死士——至于萧残,他借此机会揣起字条就准备幻形——

“削皮精你给我站住!”慕容枫咆哮着飞身上前,一把扯住萧残的袍子边,就随他一并被移步幻形到了城西台城河对岸的荒地。

“蠢材,我不想伤及无辜,”萧残立即起身,居高临下地用法器指着他,“我只要那张纸,如果你执意要夺回的话——”

“乌基蒂达!”

萧残早知道他必然是这一手,因而提前就默念了防御咒,继而一个定身咒打过去。慕容枫敏捷地闪身避过,有些想不通对方刚才念的怎么会是“阿伐迦萨”而不是“阿吉瓦阿末那”——

“斯提那亚!”真不知这情敌二人哪里来的这般默契。

雨点般的飞刀纷纷从空中落下,两个人打着滚避开,身上都受了几处伤,也都丢了法器,就那么全无术士形象地如国人一般掐起架来。其实之于他们二人,每一次的混战归根结底都无非为了一个目的,而丢掉法器的萧残肢体力量明显不及慕容枫,他很快就变得脸色惨白,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慕容枫不无快意地放开他,也没管手上腿上全是鲜血,就在他身上乱翻一气,最后从他怀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刚要揣走却又出乎萧残意料地,展开看了一下——

“妈的削皮精,敢拿假情报糊弄老子,”他愤怒地将空纸条丢在萧残身上,继而又是一通乱翻,最后终于把一张有字的纸翻了出来。

“别以为老子跟你一样头脑简单,还拿这种小孩把戏来懵我,”他说着便甩开他去拾自己的法器,只是萧残的颊上却浮起了不自然的笑意。

看着慕容枫的身影消失在淡漠的夜色里,他也缓缓起身,拾起法器,幻形、离开,在着陆的时候吐出一大口鲜血,可惨白的脸上却仿佛牵挂上了一线稀薄的……幸福。

慕容枫回到凤仪庄,带着满脸的乌青和一身伤口。姬天钦连忙过来扶他,把他一直架进大厅里——那里俨然变作了伤员聚居地,近来与死士战斗中受伤的很多伤员都躺在那里:有几个四方巡检司的捕快、有白虎道的王占夔,还有罗长生——方才他只身迎战一批死士,还好那些人无心恋战,否则他必然会寡不敌众。他的妻儿平安无事,就在南楼女客们的住处歇息,一个忙碌的身影在伤员间穿梭,高挑的身材与半束在脑后的黑发——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熟练地为慕容枫施咒止血。

“呃……路姑娘……”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怎么,不欢迎?”

“没,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是会过来的……”

“我说我不加入斩蛇会,可没有说不加入志愿医官诊疗队啊,”曼吟大方地一笑,继而转身去拿药给他敷上,“现在局势这么混乱,谁受个伤也不是小磕小碰——你忘啦我是专攻修复黑道法术伤害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看见我过来都觉得新鲜?”

“呃好吧,”慕容枫又在抓脑袋,“我以前总以为你和削皮精是一伙的,看来我真冤枉你啦——路医官,您那个什么可以当国相的人肚子里都能跑船不是——”

曼吟“噗”地笑喷出来。

这时芷萧和楚寒秋端着一大堆吃的从里屋转出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地慕容钧斗——“哎呀,慕容钧斗真是该死,”菌人跟在人屁股后面跳着脚乱叫,“让三少爷和郁小姐招待客人,这些都该慕容钧斗做的……”

“没关系啦,”芷萧笑着开始给众人分零食,“你天天忙也很累了,回去歇歇吧,我们每个人都可以——”

“啊哟我说二弟,我不在你怎么让大伙儿在大厅里躺着呐?”慕容枫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现在西楼和北楼都空着,让大家住进去啊——”

得到房东指示,众人便开始以各种姿势挥动法器搬运伤员:按曼吟的指示尽量往北楼集中,方便照应,西楼则留作议事之用。芷萧作为众人里除曼吟外擅长药剂的第一人开始为曼吟打下手,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东君也来探望过几次,还为房舍加强了反恶咒防护,偶尔也和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曼吟发明了一种叫做“打倒灵蛇教”的新游戏,规则是一桌人拈签,签上标注此人在游戏中的身份,包括死士、斩蛇会成员,四方巡检使和平民四种,众人的“身份”只有令官知道,一轮游戏称作“一昼夜”。死士在游戏中每个“夜晚”可以杀一个人,四方巡检使可以调查一个人的身份,而每个斩蛇会成员有仅限一次救人的机会;“天亮”之后大家一起来讨论谁是死士,得票最多的人将被“处决”——原则上死人的身份不公布,只要有死士存活“晚上”就会有人被害,若死士害死全部四方巡检使与斩蛇会成员,或者屠杀掉全城的平民就算是死士胜利,所以非死士身份的人必须同仇敌忾,共同揪出全部死士并将之“正法”——输的一伙人将被罚酒或者罚其他的。东君很欣赏这个游戏,还充分利用众人对他的信任以死士的身份赢了好几局——乐观的人总是这样,越是在黑暗的时代就越是能找些让大家开心的方式。东楼里这个游戏经常玩通宵,芷萧和曼吟往往会在深更半夜听见那边嗷嗷的笑声。

斩蛇会年轻人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热闹,只要没有任务,大家就坐在一起,开灵蛇教的玩笑,并抒发各自为万民谋利的雄心壮志。这一日慕容枫和芷萧在游戏里一起做了死士,但很快被纠查出局:姬天钦嚷着要慕容枫把死士标志贴在脸上跪下向芷萧求爱,鉴于只能乖乖受罚,慕容枫只好采用起这种极不浪漫的方式——

“芷萧……我是死士啊……”又开始抓头并被众人嘲笑,“啊啊啊……你愿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芷萧笑着一巴掌拍在他伸出的手上。

“你宁愿接受别的死士,也不愿接受我……”姬天钦模仿着慕容枫的嗓音带着哭腔唱道。

“行行行,”令官曼吟发话了,“咱们下一轮,抽签——好的,瓦鲁那其塔——天黑闭眼,死士睁眼——”

姬天钦睁开眼睛,看看垂着眼皮形态各异的众人,又看看旁边鬼鬼祟祟极具死士风范的王见宝小朋友——

“死士杀一个人。”

姬天钦的手不由分说地指向慕容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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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少爷,我我说的是二少爷,”却是菌人慕容钧斗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总是这么一副巴掌大点事都会慌张的样子,“二少爷,外面有位姓莫的小姐找您——”

“莫愁?”姬天钦一声怪叫,“她怎么知道我在——呃她来找我干嘛?”

说着他便离了桌。众人好奇心驱使都跟上去,却见莫愁敛袖低眉地站在门口,比往常似乎要沉静许多:“玉郎,我是来向你道别的,”她的声音较从前也变得深沉忧郁,“我要嫁人了,就是明天——不管现在是什么关系,我想毕竟小时候我们是在玄武神君前发过誓的,所以,过来告诉你。”

“呃……”姬天钦片刻语塞,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终于甩掉一个包袱的状态,“那太好啦,祝贺咱俩脱离苦海哦——不过那新郎官儿是谁家少爷呀?”

“哦,不是谁家少爷,”莫愁看起来有些害羞,她的语调压得越来越低,“只是我们道里的第一才子,萧郎,萧颙光——”

芷萧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几乎歪倒在曼吟身上——

“哦对了,郁姑娘,萧郎还托我把这个给你,”向来对芷萧趾高气扬的莫愁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温柔,芷萧怀疑那是一种女人作为胜利者的惺惺作态——她伸手从袖中掏出那面与芷萧一模一样的菱花递在她的手上,那镜面格外光滑,显然曾经被他摩挲过千万次——但是如今,他却把它,还给她了。

“萧郎还要我转告姑娘,”莫愁听上去很贴心,“在这种混乱的世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要郁姑娘遇到合适的郎君,就嫁了罢。”

“哦,我知道了……”芷萧只是极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哽咽出声,而曼吟环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她甚至有些愤怒地瞪着莫愁。

“玉郎,你也是哦,”莫愁则意味深长地朝着姬天钦一笑,继而说反正大家也不欢迎我,没事的话,莫愁就先告辞了——

“等等。”

却是芷萧挣脱了曼吟环着她的手臂,一双向来明如秋水的瞳中已苍白到看不见一线色彩。她走上前去,把手探到自己的颈间,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枚一年半以来一直贴在胸前的王家的银坠,缓缓地,让它如流泉般坠落在莫愁的手心里。“莫姑娘——哦不……萧、萧夫人……”她说这些话格外艰难,“麻烦把这个,带给……颙……光,他知道是做什么的……劳驾……夫人了。”

说罢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曼吟已经在抽泣,看到她走了就哭着去追她。莫愁仿佛还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芷萧一眼,继而就把银链套在颈上,大步流星地走掉,留下慕容枫兄弟四个大眼瞪小眼地张着大嘴。

“哎呀不对,”终于还是楚寒秋率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们两个……”

“你别管了月奴,”姬天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让曼吟安慰芷萧去,她们两个女孩子好说话。”

“可是我觉得……”楚寒秋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我觉得对这件事情曼吟比芷萧还激动……”

说着他便不管那三个径自奔去南楼——曼吟的房里有人在抽泣,芷萧的房中却静得可怕。他隐隐感觉这种时候反倒是安静的人更有可能出事,于是踌躇半晌之后还是先叩响了芷萧的房门——

“郁姑娘,是楚寒秋——你……还好吗?”

“哦,还活着,”屋里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感,就是那种悲伤到麻木的状态,“我不打紧的楚公子,去看看曼吟,她哭得好凶。”

“芷萧,你要好好保重,千万别……”

“没关系,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芷萧静静地说过,之后那一道门内,就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楚寒秋有种预感:曼吟哭归哭,她不过躲起来一个人喊喊而已,但芷萧是彻底被伤到骨子里去了。然而在这种时候,曼吟需要找个人倾诉,芷萧却更想一个人躲起来静静地反思。于是他又回到曼吟的门前,屋里的抽泣声并没有小些。

“曼吟,是我,楚寒秋……”

“啊素商啊……”屋里的抽泣声登时变作一片桌椅混乱的响动,“等一下我就来——”

开门的时候她已俨然同没事人一样,楚寒秋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便多问——

“呃素商,里面坐啊——”她连忙给他拖出张椅子,“屋里乱死了。”

“哦……没什么的……”楚寒秋说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掸了掸椅子上的灰——虽说是见惯了慕容枫姬天钦等人的狗窝,这女孩子的房间他实在没想到也会如此不敢恭维——想以前住紫微山的时候他的睡榻和书桌那一尘不染的程度是随便一个人进屋一眼就辨认得出的。

“曼吟……你还,好罢……”

“好啊——”曼吟很随便地往自己的榻上一靠,整个人却像被触动了火线般地突然爆发,“我好什么啊我——萧颙光他凭什么呀,那莫琼卿哪一点比得上芷萧——纯血纯血我还是纯血哪!!”

楚寒秋有点被她吓到了。

“对不起素商,刚吓到你了,”曼吟的情绪就像六月的天,刚还电闪雷鸣一转眼就能恢复正常状态,不过这梅雨天气即使不打雷也憋闷得紧,“我就是为芷萧不值啦——她和萧颙光多少金童玉女啦,谁见他们两个会不想退出啊——萧颙光他怎么搞的?他明明爱的就是芷萧……”

“你怎么这么确定呢?”楚寒秋柔和地问,“你说芷萧爱萧颙光我们有目共睹,可是萧颙光最后还是娶了莫琼卿啊——你说你为芷萧不值,那你应该等她缓一缓之后去劝她,自己哭做什么呢?”

“我就是讨厌第三者啦,”曼吟依旧愤愤不平,“破坏人家感情,看我当时都选择退出——我就想让他们两个在一起——萧颙光这个负心郎该死该死该死!!”

“你不是选择退出,曼吟,”楚寒秋的声音静若秋水,“你只是把你自己,安排成了一个白虎式的角色。你在指导一场戏,打本子、当教习,也把自己安排成其中的一个角色。你设定了一个玄武和一个青青,假想他们是天下最班配的一对金童玉女,然后自己扮演姚冰钗,很享受那种躲在他们后面默默流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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