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溃烂咒!

拉刹萨溃烂咒,镇北道某个施虐狂想出的恶毒咒语,前阵子在灵蛇教中广为流传。这咒施在人身上会由一处伤口开始溃烂,七日遍及全身,人痛极而死,心肺俱黑,暂时,无药可医——

不,稳住,萧残,稳住。杀了她然后殉情不是好主意,你的专长是配药不是么——追究溃烂咒的根本也为非就应对那几种药,它只是毒镞咒的一个变异,但是恶毒了许多。这咒里有类似于绞心咒的最邪恶成分——怪不得她晕着冷汗却一直冒:她是很痛啊。宝贝,把我的唇贴紧你颤抖的娇红,这样会不会好些?我记得当年我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驱走无常的——死亡都无法靠近我们,宝贝,我相信这一次我们也一定能挺得过。你要坚强,别怕,记着萧残会一直在你身边——哦,对了,以前在某一本玄学书上看过,至毒的天敌是至情,情之所至无毒不克;那本《绝迹古密咒》上也说,抵御死亡需要至情至爱——以至情为药引,攻溃烂咒之至毒,辅以消腐生肌之灵药:麝香,珍珠,云泥,苍玉,茜草,地锦,瑶华,返魂草,并五行火化降孽之灵符,只差一味至情药引。故而,何者,方为至情?

用被子将她周身覆住,先施个小咒为她暂时压痛,他大步疾走至被他改装成药剂室的当年的小屋,备药,研磨,切片,煎熬——夫至情,发乎心,惟情之至者,方可捭阖天下,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话。至情是血亲之爱,是刻骨铭心之恋: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献身,这就是至情——只是如果献身,她现在还在昏迷中谁喂她喝药;那么如果不献身,血可以代——这是黑道法术上常讲的,以黑制黑以毒攻毒?血?

委实,死士的爱不轻易给,若有死士为他人献身,则实发乎至情。身难献,鲜血可代之,故以死士记下鲜血为引,情之至也,此药可成——

笔尖在符箓上走龙蛇之势:萧残画的符向来是一绝,连太医院首席太医画出的都不见得有他灵。符是一剂药的生命、引是一剂药的灵魂——抽刀刺破左臂红线下的死士标志,乌紫的血花绽放在药里,翻滚纠缠,搅扰成一种温柔而奇幻的色彩。

有一滴清泪坠落药中,砂锅里顿时清香盈溢。灭掉火,他知道他的爱成了。小心地倾在碗中,晶莹的瓷器里漫漫的尽是柔情。只是终于支撑不住,把药置在一边他整个人就歪向墙角。从用玄功到化符箓到滴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一口腥甜向喉头涌出,想强咽回去却最终还是妖娆在惨白的墙上。他喘息片刻,念咒让自己平复些,继而硬撑着把药盂端去她的床头。用法术将碗悬在半空里,一手拥她入怀,一手持汤匙细细调起,放在唇边尝过,又小心地喂进她的口中。往复几次,温存地含住那两瓣愁红,浅浅摩挲,感觉掌心触到的伤口在奇妙地愈合——成功了,吾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样你该不痛了罢。不痛了,就好好休息,我知道你是累坏了。放倒她,为她掖好被角,痴痴地凝望着她睫上晶莹的珠露,却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支撑不起,终于倒在她柔软的胸口。恍惚中只记得方才那些放肆的清甜与零星的淡爱,还有这一剂药,醒来一定要记得,我会叫它,相思引。

相思引,一剂引相思。

相思绵绵无绝期,不论你现在是谁的妻子,你都是我心里面,永远的公主。

——让我做你的英雄。

朦胧里仿佛有人在细细呼唤他的小名,那样熟悉,有些含糊,像是娇懒乏力,又像是有些憋闷——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她的怀里,压迫着她的心口——她刚被施了绞心咒啊。忙不迭地起来,心疼地为她顺气,她像被魇住了,就拼命地扯着被角喊他的名字。紧紧将她贴进怀中,轻拍她的背,温柔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芷萧不怕,阿残在呢,自己的心却像是被施过阿格尼亚诃达咒语一般,一线一线地抽痛着。

“阿……残……”

“芷萧……我在呢,阿残在呢……”

“别、走……别……别离开郁兰,求、求你了……”

“不离开,阿残不会离开芷萧的——我不骗你,真的……”

感觉她的肩背开始轻轻起伏,修长而光洁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绕上了他的脖颈,依然无力,却软软地在他颈间摩挲着。捧起她的脸,她在哭,劝她,想摇醒她,却只见到她颊边愈汇聚愈多的泪,直到熟悉的温度蔓延上双唇——冰冷,亲近,又很遥远,仿佛来自上一个轮回——她似乎平静了些,不再流泪,转而开始轻轻迎合,微微喘息——突然就好想拥住这种温度再也不放,仿佛是掉进摄魂香的漩涡里,四周弥漫的全是她身上素淡的兰花的味道。那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开始自胸腔里蔓延生长,到手臂,到双唇,到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浑身都热起来,从来都没有过的那种燥热之感。以前的相拥只是让他觉得温暖,觉得留恋,这一次他却发风一般地想要贴紧她,最好让那种燥热的触感把两个人一起熔化。好罢,如果是这样,我能不能再纵容自己放肆一次,让我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你唤醒,让我用我灵魄与身体所剩下的全部力量要你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只是,我还可以这样做吗,我还有资格对你这样做吗?是我亲手设下圈套放弃了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地为你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归宿。可在这之后,当我想你,当我拥抱你,当我想要纵情溺爱你的时候,你却远在天的另一隅了。在神君前叩八个头的承诺,我以为我没有资格担当起,那么,既然你已经承诺了别人,既然你的身旁已经有了世人的眼光,即使我们多少相爱,我又还有什么理由把你的声名夺走。芷萧,委实,从分道那天开始我们就在背道而驰,从我烙上这道伤疤我便知道今后我再也配不上你。可是我还是纵容自己爱了那么久,越是想方设法放弃就陷得越深,直到今天不可自拔——芷萧,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这样下去了——只是为什么好像手臂与双唇,都已迷恋上了彼此燠热的感觉……

“呃……阿残?”

紧紧拥吻的两人在一念之间彼此推开,她澄澈的眼睛已恢复了生机,如今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他——

“你……你在干什么……”

“我……没、没有……”

“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我为什么没有穿衣服?你为什么抱着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发问让萧残登时间意识到这远不是一件自己跳进江水里就能洗清的事情。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站起来,向后退,不停地搅着自己的手指,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委实,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尽管方才没有发生更过分的事情,可是这对于已为人妇的她来说,似乎也已经太过出格——

“对不起……”

“可是……可是阿残,真的,真的是你吗?阿残……我是、我是在,做梦吗……”

☆、第三十章 预言

                        不闻酒庄听闻谶语,无据谬言见据蛇君

“呃……”他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变化得这么快,刚还在一连串地质问自己,还没等自己解释清楚她的颊上就又泛起了淡淡的笑:绯红,沉醉,而略带娇羞,让他一瞬间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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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残?”她便伸手在他面前晃着,“想什么呢?”

“想你……呃……”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又犯错误了,“我在想你身上的伤要怎么调养才好得更快些……”

“我伤得很重是吗?”她垂着长睫,像在看被面又像在看他。

“呃……现在没有关系了……”他支吾着,却感觉自家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连忙想要离开,可一起身整个人就开始不争气地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有腥的咸的液体涌到嘴边,他也不知道最后怎样了,就只是无法控制地任自己一头栽倒……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昨夜疼痛的感觉荡然无存,周遭温暖而带着淡淡的甜味,有莹润柔软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肩背。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正好看进她一双温柔而满是爱怜的秀眸。

“阿残,醒了?”她的眼圈还有些发红,喉咙也略微有点喑哑,“你昨晚究竟在我身上耗了多少玄功啊,怎么把你自己折磨成这样子……”

一霎间好喜欢她心疼埋怨的样子,他才意识到原来后半夜自己一直睡在她的怀里,而她一直在哭,听她的声音应该是再就没能睡去——

“没、没关系……”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她柔软的怀抱,贴得他的脸颊都在微微发烫。

“给我躺下,”她用命令的口吻说着,翻身将他按倒,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累了一晚上还想乱动——给我乖乖躺好!”

“呃……”他愈发害羞到语无伦次,手上却不觉加了力,把她的全部温暖紧紧贴在胸膛,“你还……你还痛么……”

“这儿痛,”她轻轻拿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双颊微漾春容。

“绞心咒还没消去……”他忙不迭地想要给她顺气,而她真的被他的不解风情无奈到极致了。

“讨厌,人家是心疼你啦,”只好红着脸把心事说破,“阿残我们不是说好的么,要好好对自己……”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受伤,”他说着,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如此放肆地抱着她。连忙把手抽开,看他那样子就仿佛是自己正在犯什么弥天大罪一样。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垂下眼皮把被子向上扯了扯,整个人也害羞地扭向另一边,“你不能……再让我……想你。”

“你说得对,”他缓缓起身下床,语调里透着一线淡淡的悲哀,“我不该让你再想我了,你该忘了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这回我只是为了救你,芷萧,下不为例,以后我们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了罢……”

“可是我还是好想你,阿残……”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我以为一直不见你我早晚会忘了你,我以为反正你已经娶过别的女人了……”

“对不起……芷萧,那件事情,我是……”

“你干什么骗我,你干什么要骗我嫁了,”芷萧此时只恨自己没衣服穿不能下去抱住他,“既然你要这么绝情又为什么还要救我……”

“手上的环,剪得断么?”他突然沉沉地问。

“剪不断……”芷萧低低抽噎着,“你一直没变的对罢……”

“我本来在玄武道那边,”他的声音幽邃、安静,而淡淡悲伤,“我能感觉到你在受苦,可赶过来还是晚了。芷萧,这环剪不断,不剪也罢。但有这个环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所以,你就权当它是个护身符罢。我是不该继续给你增添烦恼了,这次回去以后,就别再想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如果你觉得一定要我和一个别人在一起你才会更容易忘记我,你也不妨给我指定一个,也许有一天,我会很高兴地看到,有一天,我手上的环自己落下来……”

背着她,眼泪一直不停地落。语气越来越沉,他听得出背后的她早已是泣不成声。她说阿残你别骗我了我也不想骗自己,这环我们是一辈子也摘不下来的。我知道你现在没办法带我走,我也走不掉了。我不求别的,只是要你能好好地过,别再为我做些危险的事……

“嗯,”他闷闷地答应一声,继而离开房间,良久,才带来一套暗色的女装和一张纸笺。

“你的衣服上全是血,现在洗掉怕也来不及了。这个是我娘以前穿过的,不太好看,不过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将就……我给你开了张药方,回家去,让曼吟配给你——别自己做,你身上正气太足,以毒攻毒的事你做不来。这一沓是符,化进去就好;这个是药引,一定小心用,天下没有第二份的。”

“哦……”芷萧凄凉地答应着,眼里噙满了泪。王若琳当年的衣服并不过时,黑袍上嵌着墨绿色的花边,整体看上去优雅冷静而高贵,芷萧穿起来很合身,除了太过玄武以外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他为她把药方符箓和药引都装好,继而蹲□去,小心地为她穿鞋子。

“以后一个人在外面千万当心,”他的语调很温柔也很伤感,“再跑掉了鞋子,就要学会,自己穿上了……”

芷萧泣不成声地倒在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抱着,生怕是一不小心她就会从指缝间溜走。送她出门,为她把风帽与面纱压低,轻声说我看着你幻形,去凤仪庄我就不送你了。她抽泣着,终于还是最后一次拥抱了他,继而有些艰难地转身,一念间,消失在阳光下深巷中稀薄的尘埃里。

凤仪庄从前一日的黄昏起就是这样一种氛围,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却只在不停地祈祷外出人的平安。夜幕降临之后慕容枫回到庄上,失魂落魄地说他好没用把芷萧给丢了,众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之后留下曼吟和王见宝守着庄子,慕容枫三兄弟一起出门找到后半夜:一只玄鸟,一只狗和一个披着素蝉衣的隐形少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找遍了朱雀道和白虎道,包括郁家废弃已久的老宅,甚至都做好死要见尸的准备了,可最终仍然一无所获。楚寒秋一直安慰大哥,他说没见到遗体就不能随便断定会出事,而曼吟更加冷静地指出既然你们连莫等闲的尸身都看见了还没有找到芷萧,而大哥又没跟莫等闲交过手,并且我们确定白虎道那一带会里没派遣其他人,这就只能说明是芷萧杀死的莫等闲,或者有高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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