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呶,给你的,还有个小丫头,是你吧?”

“别想动她,”金桂姨妈于是尖叫着将何琴护到身后,“你们这些疯子,别想迫害我的女儿——我们当初领养这小子的时候,就发誓不能让任何怪事发生,所以你们休想……”

“这个你们说着不算,”鲁大海说,“小慕容安国一出生就在紫微山术士学堂的名册上了。还有你,小丫头片子,术士欢迎你——”

“别跟我提这个词,即使你们要带走那小子,”何姨父气喘吁吁,“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念那个什么男女同学的术士学堂,结交些不三不四的疯子,女孩儿家怎么能任她胡闹……不过当然,如果你们考虑换成我儿子……”

“像他这样的蠢货?”鲁大海就动动手中的油纸伞,但见火光一现,何礼的屁股上就出现了一条蜷曲的猪尾巴。

安国忍着没笑出来,何氏夫妇见儿子被变成这样都急着奔过去,留下何琴一脸惊惧地望着鲁大海。

“先生……您说我是……我是什么?”

“是术士,丫头,”大海粗糙的手掌慈爱地抚摸着她一头柔顺的发,“嗯,安国的妈妈是你小姨妈是吧,以前有没有人说你们长得像呢?唔,真是个小芷萧,还有俺们小安国,简直跟小慕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鲁叔叔,您的意思是,我的爹爹妈妈都是……”

“术士,”大海说,“他们是非常了不起的术士。看看你手里的信吧孩子,你马上也可以进学堂接受术士训练了——你们两个。”

听到“学堂”的一刻,何琴的眼光像是被点燃了。

“天地阴阳,四方始分,泰我江都,安我良民,”安国展开信一字一句地念着,“江都术士,上承天命,下谢君恩……见信则于二月初二日辰时三刻携法器及其他必需至朱雀桥津,学堂有舟船相渡——鲁叔叔,您的意思是,我们今年就可以上学堂了?”

“当然,”大海憨笑着,“还有丫头你放心,你爹爹不能不让你念书。咱们江都皇上定的律法,谁不让孩子进学堂念书都是要蹲大牢的。东君会找人跟他们说明白,你不用担心——好啦,咱走吧,咱还要买很多东西嘞。”

于是安国和何琴乖乖地随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走了。何琴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不时担心地回头。鲁大海安慰她不会有事,就驾着马车带他们回到江城。那马生了翅膀,车飞在天空,一切如此神奇,让安国和何琴都感到应接不暇。三个人来到朱雀街上,鲁大海说这是江城最繁华的街。街上有很多店铺,你们看到门口挂青灯的就是术士的店,挂红灯的是国人的店,术士的店一般情况下国人是看不到的。安国注意着那些门口挂青灯的店铺,宾客络绎不绝,里面陈列着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有卖小玩具的,卖鸽子的,还有一家店里挂满各种金光闪闪的符咒和长皮带什么的,上面都刻着些古怪的字,旁边的标签上写着这东西叫冲天索,好多孩子围在前面指指点点,听他们的意思它能用来腾云驾雾,可以飞多高多远,还有击鞠什么的。当然,学堂寄来的信中有明确规定土段新生不能带它,他也只有看看而已。想象着自己驾云飞天的神奇,他还是乖乖随鲁大海到古易阁术士钱庄去提了钱——他没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留给自己如此可观的一笔遗产。他看到那些土财主般的精灵友好地朝他们鞠躬,样子真逗。取了钱后的第一个任务是到四方庙排队拜神祗请法器,由于规矩是这一日只许新生进庙,大海就去给他们买其他东西了。安国和何琴随着队伍踏进四方庙,那些会动的壁画像神话般吸引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叩拜过神君,谁也无法忘记庙宇的穹顶闪烁的星空。管理法器的老祭司带领他们走入挂满法器的厢房,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

“啊呀安国,可是把你给盼来喽,看看你需要什么样的法器,”我们熟悉的老祭司,他大抵是因为年纪太大,看上去和上次出场时没什么两样,“时间过得真快,你的爹爹妈妈来请法器,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这不你也来了,”他从墙头取下一支木剑,“试试这个,你爹爹的法器就是木剑,荆柏木,并金蝉丝画戟流苏,最适合斩妖除魔,”他说着,又将法器的诸般讲究为他们说了一番。何琴试准一支香樟木笔,玄冰丝花团流苏,可安国试过好多支都不中意。

“是法器挑选术士,具体原因没人知道,”老祭司兀自嘀咕着,“你母亲当年来请法器的时候,也是试着好多支都不中意,最后请走了一支宝贝,扶桑木的箫,玄冰丝同心流苏——那真是个宝贝,能请走宝贝法器的都不是一般人——那支箫的兄弟,一块材料做出来的那柄法器的主人现在很出息——唉,你母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安国听着,若有所思。

“来,试试这个,我想一定是它,”老祭司说着就小心翼翼地取下尘封在物架最顶端的一只盒子,吹去上面的灰,打开,鎏金的剑,剑身上刻着古怪的密文,剑柄处则束一串银色如水的流苏,结成一个八卦结。

“银蝉丝比金蝉丝少见,这柄法器的主人,注定不是一般人,”老祭司的语气里透着某种自豪和感动,“能用金属法器的人非魔即圣,你试试。”

果然,那就像是一种神奇的感应,安国握起那柄法器,感觉浑身都升华至一种练功练到通达的感受。“真是奇迹,”老祭司说,“这柄法器的芯是凤凰木,与它同一块木料做的法器,也是剑,开光时镀的是一层乌银,流苏是一模一样的。请走这柄法器的人,正是二十年前……一个很了不起的术士,他做过很多可怕的事情,很了不起但是很可怕的事情……他杀死一切反对他的人,这其中,只有你活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他要杀死我?”

“但是你活下来了,而且给他以重创,”老祭司说,“预言说你就是那个会使她灭亡的人,慕容安国,丁亥年六月晦日子时生,你在术士的世界很有名,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也就是说,那个人杀死了我的父母?”安国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是死于事故,而是谋杀……那人……是谁?”

“我们不能说出他的名讳,”老祭司讲到这里就变得小心翼翼,“不过安国,我相信你会拯救江都,拯救术士……”

辞别过老祭司,安国和何琴在樊夫人的绸庄里订做了道袍,出门与大海会合。

“大海叔叔,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害死我父母的人究竟是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何郁萧三家的问题,详见上卷二十三章 银叶紫菀

2、术士法器的讲究:第四章 紫微山术士学堂

☆、第二章 又见分道

何林钟始谒朱雀神,小慕容重逢萧先生



“在听故事之前,安国,你要晓得,”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坐在一家喧闹的小饭馆里,周围的人都在忙于他们盘中的大餐。“你要晓得术士不都是好人,”鲁大海说,“术士里有些人,会用法术做很可怕的事,比你以前看到的那些国人要可怕得多。咱要讲的这个人叫仇……”

“嗯,您可以写下来的,”安国料想大家都不敢说这个人的名字,却又急于知道。

“那个字笔画很多,俺写不出来,”大海说,“哦好吧,叫仇戮。十几年前他复兴了一个古老的魔教教门,叫灵蛇教,他招了很多手下,这些人是死士,他们喊那魔头蛇君,都发誓誓死效忠他。他就带着这些死士,干了很多坏到不能再坏的事:他杀掉一切反对他的人,你们家也没能能躲过去……”

“那预言是怎么回事?”

“具体俺也不太清楚,出事那天,他闯进你家院子,杀死了你的爹爹妈妈,又要杀你。然后他完全没想到,就是打给你的咒语反弹到他自己身上,他就这么消失了,就在你额头上留下这道疤。至于他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死了,但俺觉得他肯定没死,东君也是这么说的,他很虚弱地躲在一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安国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后面的几天里他们一直跟鲁大海一起住在一家小客栈中。何琴把买来的书通读了一遍,安国却没这个心思——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身世。二月初二那天鲁大海送他们到朱雀桥津就忙着出去办事了。他们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就朝着人多的地方走。何琴看起来怕怕的,她说二月初二不可以下朱雀河,从小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安国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正看见一户背着行李的人家,孩子们都穿着宽袍大袖镶着红花边的道袍。那些花纹光怪陆离的就像是道士,两人料想不该有错,便壮着胆子凑上前去,问那夫人去朱雀桥津该怎么走。

“下去就好呀,你是说害怕蛟龙会抓走小孩子?”那夫人慈眉善目的,笑起来相当热情,“别管那些,那都是国人们不知道瞎讲的。快下去吧,没关系,我们老四今年也念土段。”她说着就引着她身边的三个儿子以及安国何琴一并走下桥边的草坡。下面是一片空地,已有好多穿着道袍的孩子在那里等着。没一会儿便听到欢呼声,看上游果然有龙船漂下。那船头并排站着四个高个子神情严肃的少年,带领他们下来的母亲于是开始教育她的儿子们要向你们站在船头的大哥一样出息。

“啊哟大哥大哥,大哥是我们心中的太阳——”那老二老三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朝母亲扮个鬼脸就开开心心地上船去了。母亲嘱咐老四路上小心,到了学堂给家人写信。有衣领上绣着青色花纹的师姐引他们上船,何琴开始给安国讲这几天从书上看到的故事,所谓为什么会产生四个道,四方诸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定下办术士学堂的规矩,以及分道代表什么等等。安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人问对面可不可以坐,安国点点头,那人坐下,细看竟正是方才碰上一家人中的老四。

“幸会啊兄弟,我叫罗睿,表字是季通——”

“幸会啊,慕容安国闻……”

“哇,慕容安国?!”那罗睿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那……传说都是真的喽……”

“什么传说啊……”安国尴尬地笑着。

“呃……我能看你额头上的疤么……”

安国于是撩起额前的碎发,给罗睿看到那道阴爻状的伤痕。罗睿是小短发——术士的男孩子没有蓄发留须的要求,因而除非是出于那种非常保守的古老士族家庭或是其人相当爱美,一般的男孩子都愿意把头发剪短点,干净利落。安国长在国人家,头发是规规矩矩束着的,彼此相看,倒都觉得对方的扮相比较新鲜。安国向罗睿介绍了何琴,大家相互认识,谈谈笑笑时间一晃就过去,龙船停泊在紫微山下的城陵头渡口。

有姑娘来问有没有人看到孟伯仁公子的蟾蜍,大家都说没有。姑娘恬然一笑,走到另一边去了——罗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沿着山道盘桓而上,何琴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苍凉的树——这是她的新生活。其实前面她一直沉默,她一直在想爹爹妈妈究竟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她有一个会法术的姨妈,术士们都说她像她——从小妈妈就最忌惮自己读书,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过于保守吗?若不然,这座神秘的紫微山术士学堂里,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爹妈会将这一切对自己和安国,隐瞒多年……



安国,何琴,罗睿,包括那丢了蟾蜍一直在着急的孟良孟伯仁,一排孩子随着队伍迤逦而上,像极了当年的某个场景。如果说生命本就是一场轮回,那么如今,那个与我牵手的女孩,却在何处?

她已去往另一个世界,也许,她就在我上空的上空,用那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凡间生生不息的一切。她在想我吗?抑或,她在那里,可好?世间万物都在轮回,我们每一个人却最终一去不复。紫微山的山道上,孩子一批又一批来了又走,人却总是不一样,单剩我一个,兀立在山风料峭的庙堂前,空无一人的讲堂里,周围人行如梭,只我心中,无限孤独。

芷萧,又是一批孩子来到紫微山了,你看到了吗?哦,委实,如今已是崇德二十年,我竟然已经一个人在这里熬下十多个年头了。好快啊,芷萧,你是否也发出过这样的慨叹呢?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把生命停驻在最美的年华。那时我恨不得随你而去,却苦于即使随你而去也不得与你合棺而葬。如今的我早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穿一身凄廖的黑,自己读书,自己配药,没人相伴没人为我暖手,单腕上温柔缠绕的红绳,偶尔会提醒我,也许有一日,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来,你还会在我身边。

只可惜,每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陪伴我的却永远只是我的枕头,湿漉漉的,敌挡着窗外丝丝入扣的寒冷,证明着我又熬过了一个没有你的漫漫长夜。

崇德二十年,这许多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若我记得不错,今年走入山门的一批孩子里会有他的身影:那孩子生着与你一样的眼睛,他叫,闻箫。

嗯,闻箫。如果忽略你的姓氏,我的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我也不明白,我现在在做的一切我都不明白。我的生命已失去了全部意义,唯一活下来的动力在于我信守着与东君的一个承诺。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让我看到你的眼睛——哦,委实,你本是她,生命的延续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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