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说哥你别逗了,”罗武和罗威在后面挥着球杖一唱一和,“围场的签条是齐先生批的,这点是个人都知道。他萧残权力再大,这里不归他管,他屁事也不顶——”

“大家都听到了,这两个混账是怎么侮辱萧先生的,”这次说话的是前来观战的潘瑶,也就是潘玺的妹妹,玄武道那位深沉忧郁冷漠儒雅的萧先生的头号忠实信徒,“你们罗家好歹也算是个纯血统术士家,怎么生的儿子连这点教养都没有——弟子不可以直呼先生的名讳,你们的妈妈没教过么——”

“没教过,怎么着?”罗武罗威异口同声,“总比你们好,看你们张口闭口,自称有家教,事实上逢人就叮,见人就咬——”

“得了罢夏璎,与这种纯血术士的败类争什么,”同来观战的马祐棠一个白眼翻上去,“看他们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孟良小呆瓜,何琴臭蒜泥——”

“马荣昌你欺人太甚!”何琴还是相当受不了他粗鲁的称呼;“别人的血都是臭的,只有你的香,真香,烟熏火燎地香,一股摄魂香味儿,”无悔依旧冷嘲热讽。

“这里轮不上你插话,没爹的野种,”马祐棠鼻孔朝天,“你爹是断袖吗?还是杀人犯,要不怎么到现在都不肯露面——或许他已经偷偷在地底下臭了好多年了——”

安国愤怒地吼出来,却只见无悔一步上前,并不用法器,就只是一拳挥在马祐棠的脸上。马祐棠毫无防备,左眼一圈立即变得乌紫。“朱雀道的小野种要人命啦——”潘瑶在一旁大呼小叫起来,而周围一圈膀大腰圆的玄武道击鞠手们便一哄而上,登时间朱雀与玄武就变作群掐状态。

无悔无声地挣开何琴的阻挡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而马祐棠和潘瑶就在一旁此起彼伏地尖叫。何琴也不知该如何遏止这样的局面,情急之下突然想到平日看书时偶然记住的一个咒语——“阿伐迦萨——亚迦密!”

群掐中的众人在咒语落下的瞬间变成一组形态各异的雕像:何琴果然不愧为本段最优秀的学子,她想那“阿伐迦萨”定身咒大约只是针对个人的,而面对这一大群她便本能地使用了全部施加的“亚迦密”诀。结局果然奏效,只是这一个咒下来无论敌友全被定身了,她正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得一阵如风的脚步声:那个黑色的身影,发线飞舞、两袖清风——神啊,萧先生——这咒怎么解啊——

“阿伐迦萨亚迦密迦谛——没用——阿伐迦萨噶谛亚迦密……”

“唔,何姑娘,”他像一尊神,大抵是霜雪之神,语声一起便足以将空气凝固,“这些雕塑是你的杰作吗?”

“回、回先生的话,弟子一时心急,也顾不了许多……”

“那交与我处理便是,”他毫无语气地说,“不过何姑娘是不是应该先把他们身上的咒解开呢。”

“回先生,弟子不是很熟悉……”

“哦,这就是所谓紫微山本段的第一人才,何姑娘,连迦谛咒都不会使,”他便漠然地抽出法器,“朱雀道减二十点,因为不曾完成如此简单的一项任务;还有五十点,聚众闹事。阿伐迦萨亚迦玛谛。”

原来填一个“亚迦密”之后解咒的发音出现了变化,可何琴哪里晓得——她才念土段,还没有真正开始接触古密文句法,又是国人出身,怎生会有萧残当年的基础。不过萧残似乎向来懒得考虑这些,他就冷冰冰地拨开众人,走到安国的面前,像抓小鸡一样提起他的前襟——左手,惨白的手指苍冷而修长——

“惹事的人又是你么,慕容,安国?”

他凄冷的黑瞳看向他的一双大眼睛,那种紧迫甚至逼得他透不过起来。“不是我,是马……”他企图解释,却突然注意到那人扯着自家衣襟的手腕,深黑的衣袖下面隐约透出一片深黑的蛇形文身,那在他毫无血色的手臂上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更为刺目地,文身外缘还束着一道妖娆似血的红绳,没有接头,像是个诅咒被镌在那里一样。

“马什么呀?”他的残酷、他的冷漠,他的不屑——安国刚来学堂时就在东君那里见过这个标志,死士,灵蛇教的死士,果然——

“回先生的话,马荣昌讲话太难听,我看不下去,”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尽管与萧残比起来还是显得过于清脆稚嫩——“是我先动手的,和慕容闻箫无关。”

“唔,叫风怀瑜是罢?”那惨白的大手便丢开安国抓住了无悔的袍襟,“蹩脚的名字,不过也难怪。有其父必有其子,看来此言果然不差,你和慕容安国,倒当真是半斤八两——朱雀道再减二十点,我想你们该没什么好说的。都给我回去,今天谁也不要练,走罢。”

“可是先生……”潘瑶凑上前去,似乎一脸委屈。

“改天练还不是一样,”他却只是淡漠地摆摆手,“建议你们还是少给我添乱的好,都走。”



“萧残也太过分了,九十分哎,”回去的路上朱雀道们一个个都是愤愤不平;“他一直这么偏着玄武道的,”边子遥说。

“改天一定有他好受的,削人皮不眨眼的黑杀才,”罗武和罗威相互使着眼色,“看我们不在他课上开两朵花儿出来……”

“你真的那么确定?”何琴则避开众人小声地询问着安国,“说人家是死士,这种话可不好乱讲。”

“我拿性命担保,那就是死士标志,”安国也压低了声音,“那上面还捆了个红绳,看起来特扎眼——他是不是今年也本命年啊?”

“真想不通,他竟然也是属猪的,”罗睿大摇其头,“他怎么可以是属猪的——”

“他属猪,你们确定?”无悔的语气仿佛是前面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算了罢,不要侮辱了猪。”

“兄弟你讲话真他妈精辟,”罗睿大笑着:只要无悔的话锋不是针对自己人,在罗睿看来他简直就生着条神仙的舌头。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只是在安国,有两件事他始终放心不下:一是他的冲天索——平生一次比赛他并不求有多光鲜,只是与玄武对战,依那群人的作风必然仗着各自家中有钱,靠他们先进的冲天索驾着云头四处乱撞——从好几丈的高空掉下来可不是好受的;而第二件,与玄武道的口角再一度扰乱了他的心——既然何琴能在上书房找到爹爹学生时代的画像,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许还能找到关于妈妈的蛛丝马迹——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不可能做到像无悔那么淡然。九月廿七的一大早大家凑在膳房的桌前吃饭——通常每年的盛会都定在九月的最后四天,廿七日第一场,便是朱雀对玄武。何琴往安国的白粥里添了好几片咸火腿,罗睿嚼着满嘴的豆浆油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们要给玄武道些颜色看看,无悔只是不声不响地拌着盘里的炒年糕——之后一行人一起来到南山围场,大家相互打气,继而何琴众人都去山坡的看台上找位子坐下来。周围早已人满为患,四道的上空均是旗帜飘扬。先生们的位子集中在坐北朝南视角最好的位置,东君也到场了,他正在对梅先生说着什么。穿大青袍的文先生大概是在和教诗书的谢先生与讲术士历史的古先生讨论学术问题,而李先生看样子在跟姚医官扯八卦笑得像花儿一样。至于萧残,他是那一片里唯一沉默的角色:坐在他身边的岩先生总想跟他说话,但不知是因他表达有障碍还是萧残懒得搭理他。

在围观众人的一片欢呼声中两道的行伍登场了。嫣红与深黑,形成刺目强烈的对比。裁判官齐先生要求双方长揖行礼,继而击鞠手们各自就位,抛起冲天索飞上云头。鼓声敲响比赛开始,那绣球般的鞠壤球在赛场上空来回游走。玄武道的七名队员都是男生,个个人高马大,而且不出安国所料,最拿手的功夫果然是冲过来撞人的云头。他凭借自己的灵活漂移躲避,神君保佑这学堂的旧冲天索还真没捅什么娄子。他连打进中门两个球,开心地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在云头欢舞跳跃。可惜物极必反似乎是这世上永恒不变的真理,下半场才进行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的云头开始打颤,像是遇到风暴一般,原来即使侧飞都如履平地的云头如今像中邪似的剧烈颠簸着,有时甚至有在空中翻个个儿的危险。安国拼尽全力想要稳住云头,然而意念仿佛也失去了作用,他就只能拼命地抓紧冲天索,集中心绪保证云头不要散开,至于打球的事情哪里还有精力去管——

坐在看台上的朱雀道们爆发出一片惊叫,“玄武道使坏”的呼声不绝入耳。罗睿边吼玄武道不要脸边抻起脖子仔细地观察玄武道人的动静,却冷不防无悔在下面轻轻扯他的袍子:

“你们看对面,萧残在干什么,”他低声说着,何琴和罗睿的眼光都集中向先生的席位:但只见萧残一双冷漠的眼死死盯着安国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岩先生则面露紧张的神色,似乎在为安国祈祷。梅先生焦躁不安,东君也皱起了眉头。“怎么办,”罗睿急了,“他这是要把安国摔死啊——”

“萧残削残,果然削人皮骨连渣都不剩,”无悔冷冷地说,“我们真应该反过来整他一下,最好让他下不了手……”

“这样,我去,”何琴语气坚定地轻声说,“你俩目标太大——别暴露我去去就回。”

“林钟当心,”无悔英俊的脸上似乎带起一线若有似无的笑意。

“放心,我有数,”她答应着,便绕个大圈挪到先生们席位的后方,悄悄地爬过去,小心地探出她的木笔,对准萧残曳在地上的袍子,轻声念出取火咒——

“阿吉尼亚。”

但见火星乍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开始弥漫:萧残慌忙站起身来抖袍子扑火,周围所有先生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安国的云头恢复了平静,他开始发挥他与生俱来的天分与队友并肩战斗。方才由于分神朱雀道落后了玄武道十几分,但他们很快便追将回来——只差两分了,再打入正中一个球朱雀道便可以挽回战局。然而时间越来越少,伍长示意前线一定守住球,争取一击打进中环。玄武道的策略依旧是撞击,林惟可和应龙飞都被对方挡在角落不易行动。边远得到了球,打给安国,安国顺势挥起球杖,可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一朵云斜插上来,只听一声惊雷,安国的云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他像一颗陨星般自高空坠落,而那鞠壤球也就由着他摔下云头前的顺势一击分毫不差地飞进了玄武道的中环——

朱雀道爆发出山崩地坼般的尖叫声,有欢欣,但更多的是恐惧。齐先生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锣声,而看台上的东君抬起右手,安国便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有惊无险地停下来,继而缓缓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朱雀道才彻底沸腾了。这一场朱雀道以一分险胜,而安国的有惊无险让大家感到这种胜利的喜悦来得尤为可贵。当晚回到桃花山时安国收到一只包裹,打开竟是崭新的一条冲天索,正是当初他在朱雀街橱窗里见到的第三代追风。罗睿满脸羡慕地接过去,而安国注意到包裹下面还有一样东西,轻如水质,像是一件袍子,旁边还附着张字条,里面的字迹是大气的行草:“冲天索者,盛会击鞠之需也;素蝉衣为汝父遗物,今付与君,惟物尽其用,”后面没有署名,他便最终默认它出于东君的馈赠。一条属于自己的冲天索本就足以使安国兴奋异常,更兼那能使人遁于无形的素蝉衣竟是父亲的遗物,他的心里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充实。

“不过这件袍子可以干什么用呢?”罗睿开心地把自己罩起来,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半夜装鬼吓人,”无悔不客气地说。

当然这次罗睿完全没介意无悔又在损他,他咧着嘴开心地笑了。而安国,他只是觉得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爹爹的画像,还有他曾经穿过的素蝉衣——他突然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经过一晚上的狂欢庆祝众人都在自己的榻上疲倦地睡着了,只留他一人无法释怀。披衣下床,燃起一盏油灯,将素蝉衣罩在身上,他就蹑手蹑脚地溜出桃花山。去上书房,他只是迫不及待,甚至等不及到所有的赛事结束、甚至等不及天亮——他只是想找到关于爹爹妈妈的消息,哪怕一星半点也好,而这件素蝉衣,便无疑使他,如鱼得水。





☆、第五章 镜中的世界

........................镜里情短空销长夜,诗间意薄徒增厚非



玄武道输了,尽管只是一分——这许多年来,玄武道无论是年终科考还是击鞠盛会还是总考评,每一项都像他们司道当年在学堂的成绩一样,从没落下过第一。尽管还有两场比赛,尽管还有可能将总分拉回来,萧残只是有种预感,这一回,玄武道年年稳坐的擂主的位子,会经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然而他真正担心的却不是这个:曾经做过死士的他深切明白,蛇君回来了,如今正躲在某个角落,妄图积攒力量一举消灭他最大的障碍慕容安国。为此他选择了一个傀儡,这人就藏在他们中间,觅尽一切机会想要那孩子的性命。如今他萧残在世上苟延残喘,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替那人守护她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孩子——心被割得好痛,挥起法器,慢慢地修补白天被烧坏的袍子——哦,也许,他一定以为,那个想要他性命的人,是我罢。

死小鬼,没脑子的笨蛋:我若是那个想害你的人,我就一定会对你宠爱有加,为你戴尽一切高帽,把你夸到天花乱坠,让你坚定不移地相信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可能算计你,这样才能一举得手。若我这样天天找你麻烦,真想整你我早被人抓出来了——为什么朱雀道的小子头脑都不会转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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