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道袍要次日才能来取,她拿着单据出门,坐上家里的马车,抚弄着崭新的法器——她将是一名术士了。那丹炉那研钵,她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也将可以自己配制那些药剂了: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她都感到愈发,迫不及待。



二月初一日。

金桂已经很多天没理芷萧了,她宁可一个人闷在房里摆弄脂粉,或者完全忽略芷萧自己出去玩。芷萧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到是因为自己要去术士学堂才导致姐姐如此不开心,她甚至想过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她——

“别这样做,她不过是个国人,国人是不能学法术的,”萧残在信里如是说。

可是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要怎样才能让姐姐开心起来。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她推开了金桂闺房的门——

金桂不在,看样子又溜出去玩了。大概梅香还没收拾,屋子里显得有些凌乱。妆台上乱摊着些零散的脂粉,而一盒胭脂下面压着一只信封,上面分明却是紫微山术士学堂的鉴章——

姐姐怎么会有术士学堂的信?出于好奇她展开了它:竟然是大祭司东君写来的。他说得很委婉,但那意思无非是说你不具备术士天赋,紫微山不能收你,不好意思云云。

她明白这一次姐姐是真的失望了——本来家里一直教导说是做妹妹要恪守悌道,正所谓“兄友弟恭”,而她也习惯于把自己的一切好东西与姐姐分享。只是这一回,似乎就算自己主动让出,也不见得会有效果。

——况且,这次她不会放弃,因从明天开始,她和阿残就是同窗契友,而再也不必偷偷摸摸了。



初二日的早上,阳光明媚得耀眼。

国人的传说中这一天有蛟龙出水,因而朱雀河畔万万去不得,因为蛟龙会吞了人去。但事实上,这一天朱雀河边是术士的天下。如果你在场,你会发现国人们看到的蛟龙其实是一条大舟连起来的船队,而紫微山的莘莘学子们,则在亲人或仆人的陪同下等候在朱雀桥下的渡口,直到船队出现,将他们带到城池之外那座神奇的紫微山。

芷萧早早就出发了,而且郁老爷亲自送她。金桂也跟了去,他们一并绕到桥下:渡口已经聚集了很多穿着玄色学袍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有些怪模怪样的人还过来跟郁老爷搭讪,他嗯啊地应和着,而芷萧却瞥见不远处那个头发依旧脏乱不堪的男孩,站在他瘦削憔悴的母亲身边,目光空洞地望向河对岸的某个未知。他已换上了玄色的学袍,上面和她自己的一样没有任何花纹——她猜想那些上面绣着的红的蓝的光怪陆离的卦象一般的花纹应当就是分道之后的标志。

她想去叫阿残,又恐爹爹在不好造次,便只同金桂说话——

“姐姐,你别难过了,等我去了学堂,再跟东君讲讲,我想他会……”

“你就不必装好人了,”金桂一脸不屑,“反正我也不稀罕。”

“姐姐你要说实话。如果你不稀罕为什么还要给东君写信——我看还不如……”

“你竟然乱翻我的东西!”金桂气急败坏地喊着,狠狠地推开芷萧,而芷萧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眼里的两汪晶莹模糊了金桂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跑开——

“芷萧你没事吧……”

芷萧没想到他能看见她还会过来扶她,她以为他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原来他一直在注意着她,在她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她的身边。

“谢谢你,阿残……”她委屈地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萧残想去替她擦又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于是犹豫的手僵在了半空里。

芷萧破涕为笑。萧残低下头去,她隐约看到他颈上用红丝线系着的,她玉的镯子。

“你怎么把它挂在这儿……”

“那……我总不能……”萧残看看她的手腕,显得略微有点窘,“我怕它再被弄丢,就一直随身带着……”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插到他们中间——她挤开萧残,妩媚的凤眼里闪出一线不屑——

“爹爹让我道歉,我就来了,可是你也——啊——”

“要你知道无缘无故被人推倒是怎样的,”却是萧残冷静的语气在上空响起,“顺便要你记住,你再敢欺负芷萧就不止是这个下场了。”

金桂的眼里含着两包泪,她一脸气愤地怒视着萧残,而芷萧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残为了保护她去伤害她的姐姐——

“阿残,谢谢你,可是你不应该这样,姐姐是过来道歉的……”

“她一点诚意都没有,”萧残不屑地哼了一声,看到金桂甩开芷萧头也不回地跑开。

“可是,可是她是我的姐姐……”芷萧满眼的委屈。

“她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人呀,”萧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场合顺着她的意思哄哄她远比拿道理说事奏效得多,“芷萧你的东西不能处处让她的——如果真的能让的话,连上术士学堂的机会你都要给她……”

“我让不让给她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芷萧显然被他的不解风情惹恼了,“你管那么多累不累啊!”

“我……”看着芷萧转身走开,萧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比平时有进步的是,他竟然懂得追上去了。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我们很快就能进术士学堂了啊……”

芷萧低着头,没理他,却也没有拒绝他牵住她的手。

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欢呼雀跃的声音。抬头一看,却见一条长龙从上游缓缓游下。起首的船头,芷萧才看清楚,原来并不是龙头,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似龙非龙的,甲板上并排站着四位表情严肃的高个子青年,也穿着与他们相似的玄色学袍,只不过领口、袖口与腰带的部分都绣着四色不同的卦象——黑的坎,红的离,青的震和白的兑,并且每人的腰间还佩着一块玉璧,也分作青红皂白四色。只不过和周围等船的学子们不同,他们的玉璧还镶了一圈金属边,各自对应朱雀赤金,玄武乌银,苍龙青铜和白虎白铁。阿残告诉她,这四位是太阳段的四道祭酒,一般都是全学堂学子里最优秀的人物。只有祭酒的玉佩是镶边的,这就是他们的标志。对面的甲板上还有四个,也是两男两女,与看到的一一相对。

船队在朱雀桥津的石碑前靠岸,船舱里陆续地走出一些也佩着祭酒标志的男生女生,他们指挥着岸上的学子们依次上船。芷萧紧紧地握着萧残的手,随着人流向船边挪去。很多孩子在与父母挥别,可回过头,爹爹的身影却早已找不到了。

芷萧突然觉得有一点委屈。

有穿着镶红边学袍的大个子师兄引他们上了船,船舱里分为很多的小隔间。萧残找了间没人的,让芷萧靠着窗坐下,自己就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的视线转向窗外,眼角却潮乎乎的,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安与心疼。想去安慰她,又不知用什么措辞才妙——

“哎,这里没人吧?”却是一个活泼泼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微微带着些痛楚的沉寂,“没人我坐这儿了哈——”





☆、第五章 分道

????????????????????????同根槿擘一箫一尺,两无猜分一玄一朱



萧残当时只顾着芷萧还在不开心,完全忽略了那个人的存在。而那个人大抵没有反应过来这间船舱的氛围不太对劲儿:他刚一坐下就自来熟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幸会两位,我叫慕容枫,表字江湛,就住在朱雀河边的凤仪庄……”

没人理他——芷萧自顾望向窗外,萧残自顾望向芷萧——

“哎我说兄弟,”那慕容枫自然发现气氛不对了,但很明显他不喜欢这种坐冷场的局面,“女孩子不开心了是要哄的呀,干坐着哪行——”

萧残转过眼看看他,仿佛是朝他点了个头——

“芷萧你不要不开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话,下次我推倒她再把她扶起来好了……”

芷萧瞥了他一眼,之后又赌气朝向窗外。

“我说兄弟,哄女孩子哪有你这么哄的呀,”对面的慕容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要这样,美人儿你看过来,我变个戏法儿给你瞧——”

说着也不管芷萧有没有在看他,就抽出他套在革囊里的木剑,指着桌子上摆的那只人面纹的铜器画了个大圈:

“铜器变笑脸啊~急急如律令——”

但见那法器头上冒出一股黑烟。铜器晃了两晃,上面的花纹却显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萧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好像失败了呢,”慕容枫有点窘地抓了抓他那一头朱雀神君一样的鸟巢发型,“我再来——”

“用不着了,”萧残冷冷地打断他,“你那也叫法术,不要玷污了法术。”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啊,”慕容枫这下子可不干了,“我是看人家女孩子不开心,你又不会哄,我哄哄她该你什么事,你倒是会法术你做来——”

“阿伐迦萨。”

——慕容枫的表情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像是雕像一样地定在座位上,一动也动不得了。萧残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法器,嘴角扬起了一线得意的笑容。

“这个才叫法术,见识到了罢,”说着他就要把自己的法器收回鞘中。

“阿残,这……”芷萧终于发话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啊,人家本来也是好心,现在这……”

“放心,他死不了,”萧残答应着,又淡淡地将手中的法器指向慕容枫,“阿伐迦萨噶谛。”

慕容枫恢复了知觉,他愤怒地瞪着萧残。

“我只是告诉你,法术不是用来闹着玩儿的,”萧残漫不经心地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法器收回鞘里——芷萧这才注意到,那仿佛也是一柄木剑,很细长,也很朴素,倒是那外壳更吸引人,就像剑鞘一样地系在他的腰间,周围雕刻着一些青铜的文饰。

“我只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慕容枫说着气呼呼地坐回去,芷萧轻轻地朝他说了一句抱歉。

“阿残,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万一那咒语你解不开呢?”

“放心芷萧,我朝他施咒是因为我确定能解得开它,”他说得倒是理所当然。

尽管方才慕容枫的确是起到了调节船舱气氛的作用,周围还是很快再度陷入一片尴尬和沉默。萧残大概也意识到这样不好,但以他的交流水平,也只能用些生涩的话题跟芷萧搭讪——

“你觉得你更喜欢哪个道呢——”多么不高明的开头。

“你去哪里,我自然去哪里,”芷萧说得似乎还有点委屈。

“哦,那真好……”萧残说着,心底下仿佛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对了阿残,刚才我们上船的时候看到的那位师兄,袍子上滚红边儿的,”倒是芷萧顺着话题讲下去了,“真漂亮,不过好可惜不是我们的——那不是我们的对吧?”

“单单漂亮是没有用的,”萧残冷冰冰地却又像是在安慰她,“真正还是要看实力——”

“哎你什么意思啊?”对面的慕容枫又听不下去了,“合着你的意思是说朱雀道没有实力?朱雀道勇士云集,我倒想……”

“如果你想成为那些有勇无谋的家伙,”萧残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过我怎么看着某些人既没什么勇也没什么谋啊,”慕容枫朝他做了个鬼脸,“说真的你去哪里没人管,可别带坏了这位又单纯又漂亮的姑娘——”

“阿残,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还是芷萧最终止住了想要回嘴的萧残,“各道都有各道的好处嘛,我们说我们自己的——”

得见美人青眼相向,萧残才懒得再跟慕容枫斗,于是他像以前一样很耐心地为她讲解起来:“我觉得黑色是天下最真实最优雅的颜色。玄武道的金属是银,就像我们道里倡导的那样冷静高贵,但是悬玉佩的丝绦是青色的,你知道,是为了纪念……”

“哦,我说怎么这么各啬呢,原来是玄武道的啊——”还没等他说完对面的慕容枫就又叫起来,“这位姑娘看样子是国人出身吧——你竟然怂恿人家去玄武道你缺不缺德啊——”

“用不用你管,”萧残冷冰冰地斜睨着他。

慕容枫的火气却被点燃了。他猛地起身,同时抽出腰间的法器——

“我就要管,姑娘你别上他的当,玄武道就他妈是个出妖道的地方!”

萧残也站起来,抽出法器指向慕容枫:芷萧这才注意到那竟是一柄木质的长尺,与慕容枫手中的木剑针锋相对——

“我就要管,我不能看你这种缺德鬼害了漂亮的姑娘家,”慕容枫嘴上还在较劲,“别以为我不会施咒,一个咒让你满地找牙……”

萧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对手。

芷萧慌了,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刚想上前去把他们拉开,却见慕容枫木剑一挥,高声喊了一句:“因达拉——”

只见那木剑爆出一片强光,而慕容枫就不幸被自己法器射出的强光击到,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搞得仿佛整条船都随之颠簸了几下。

芷萧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施咒的时候法器不能乱挥的,蠢货,”萧残则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之后自顾把法器收回鞘中,一只手揽了芷萧的肩膀,“芷萧我们走,免得到时候这人反咬一口怪罪咱们——对了,现在可以证明我对朱雀道的评价是准确的了。”
顶部